确实不冷,屋里暖气烧得很足,她待了会,感觉连毛衣都穿不住,这会虽然出来,热气却没散。
贺权东仍不放心,几乎没有多思考便脱下身上的皮夹克披在她肩头。
他穿着正好的衣服罩在她身上宽宽大大的,他左右看了看,担心风灌进去,又弯下腰帮她将拉链拉上。
动作小心翼翼,却注意着分寸,并没有离她太近。
等顾茉莉反应过来,衣服都穿好了。她哭笑不得,反问他:“你不冷吗?”
或许男生火气大,别人已经厚外套棉围巾齐上阵,贺权东却只一件衬衫加皮夹克,下身一条牛仔裤,目测应当也是单的。
现在夹克给了她,人又站在风口,风从身后吹来,吹得衬衫鼓鼓,瞧着都冷。
贺权东嘴硬,“不冷。”
仿佛是应和他的话,他猛地打了个喷嚏。
“……”
他侧过头,尴尬的咳了咳,努力给自己找补:“这两天雷子感冒,可能被传染了……哈,肯定是被他传染了……”
顾茉莉看他,忍不住笑出声。清灵的笑声像一个个音符争先恐后的跳跃进贺权东的耳膜,红晕缓缓漫上耳根。他挠了挠头,不禁也跟着笑了。
“给你的。”他拿出藏在身后的笔记本。
“什么呀?”顾茉莉好奇的接过来,打开一瞧,眸光不由动了动。
是笔记,这些时日她缺的所有课程的笔记。
她大致翻了翻,真的所有课程都有,连思政这种大课的都在。
笔迹清晰整洁,笔力刚劲有力,不是女生的字迹。
她惊讶的抬起眼,“哪来的?”
“仙女托梦给的。”贺权东开玩笑,并没有提其中找笔记的波折以及他抄写的辛苦。
在他看来,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理所当然。
你会告诉别人你吃饭吃累了吗?不会。
那为什么做这些就累了呢?
顾茉莉愣愣的盯着他,似是被盯得不好意思了,他伸出手揉揉她的脑袋,注意着避开了头上曾伤到的部分。
“好了,快回去吧。下午如果有课,记得出门戴上围巾,穿厚点。”
“贺师兄。”
“嗯?”
顾茉莉注视着他的眉眼,其实不仅吴胜楠的眼睛像她姑姑,贺权东的五官也有点像贺璋。
同样的棱角分明,同样的刚毅正气,不过一个常年眉头紧锁,令人望而生畏,一个更为年轻阳光,让人情不自禁想靠近想依赖。
赵凤兰一直觉得贺家人和她“犯冲”,遇到他们准没好事,她不那么认为,但对贺家也没有太多的好感,不算讨厌,也谈不上喜欢,可能只比陌生人好一点。
可是现在,她忽然觉得,贺这个姓似乎也挺可爱的。
就像她身上的衣服和她手里的笔记,带着温度。
“那颗糖。”她指了指仍被他握在手心的大白兔,“糖还没给我。”
“……”贺权东下意识摊开手,又看了眼她,失笑着弹了下她的眉心,“真贪心啊。”
顾茉莉捂着额头无辜的笑,清丽绰约的侧脸越发显得柔美动人。
不远处刚刚停下的车里,一人无意中扫见,目光不由一顿,直到身侧有人“咦”了一声,他才回过神。
时间短,他又坐在前面,倒是无人发现他的异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发出声音的副驾上。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你们看,那是不是贺家的小子?”梁彦希指着前方。
恰巧朱小蕙和刘娜走了出来,喊了顾茉莉一声,她侧过身,变成了背对汽车,贺权东也随之移动,正好直面这边。
陈锴眯了眯眼,点头,“是他。”
“对哦,他也在京大。”梁彦希这才想起来,“不仅他,蔚家、雷家的小子都在。”
不怪他后知后觉,实在是他和这几家本身就不熟悉——一个在陆军家属院,一个在空军家属院,面都见不上一回,上哪熟悉去。
不仅不熟悉,双方隐隐还有些对立,颇有些彼此都看不上对方的味道。
“他这是也处对象了?”他看着贺权东身旁的女生,虽然只能看到一个背影,但瞧贺权东时t不时朝她瞅两眼的关切劲,就知道两人关系匪浅。
“什么叫‘也’?”陈锴斜眼,自有一股风流肆意,“还有谁处对象了?”
梁彦希瞄瞄他,又睨了眼他身旁的女生,人家都害羞的低下了头,他却仍一副好整以暇的态度盯着他,似乎真的想知道他在说谁。
他不屑的呲了声,花心大萝卜,带着人家玩,却又不承认在处对象,也不怕天打雷劈。
“迟早有人能收拾你。”他嘟囔着,转回头,懒得管他那些事。
陈锴听见了他的嘀咕,却不以为意。谁能收拾他,天王老子都不能。
他看向身侧,神情似笑非笑,“到了,不下吗?”
跟了他一整天了,要送她回来也送了,还不想走?
“外面好像有点冷。”
周婷婷声音娇滴滴的,意有所指的看了眼身上的裙子。见他不搭腔,仿佛没听懂她的暗示,她咬了咬唇,退而求其次,“那你再送我到门口嘛。”
前排的梁彦希搓了搓胳膊,有些受不了这个腔调。
陈锴却毫无反应,只朝车门努努嘴,意思很明显——下车。
“……”周婷婷笑容变得僵硬,下,没面子且不甘心,不下,又怕再僵持当真惹恼了对方。
眼见着男人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目光越来越凉,她心一颤,正准备开门下车,就听“咔嚓”一声,驾驶室的门忽然被打开。
“聂臻?”梁彦希不解的侧过头,不是吧,你打算去送人家?
聂臻长腿一跨迈下车,手指点了点前方,“贺家小叔。”
三人跟着望过去,站在贺权东身旁的女生边上多了道高大的身影,正是贺璋。
虽然家族都不在一个体系,但贺璋有军职,而且位置不低,又是长辈,没见到就罢了,见到了却不上前打招呼,传出去丢的是他们空军家属院的脸。
梁彦希和陈锴忙跟着下车,周婷婷紧随其后。
她已经看到了那边几人中还有她的舍友。
“小蕙姐,刘娜。”她亲切的跑过去,先三人一步出声:“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呀?”
到了近前,她才发现还有个眼熟却又似有些陌生的人。
“……老幺?”
“婷婷姐。”顾茉莉浅浅笑了笑,不算很亲热,但也不疏离。
贺璋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锐利的眸光让周婷婷下意识一缩,不敢再吭声。
历经世事,跌倒过也爬起来过、正朝着顶峰攀爬的男人与恣意的、蓬勃的年轻小伙们的气场完全不一样,不用言语,也不用表情,只一个眼神就能让人畏惧。
陈锴和梁彦希都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样子,乖乖随着聂臻问候:“贺叔。”
贺璋看了看他们,淡淡颔首,并没有问他们怎么也在京大。
不在意的人,他向来不关心。
他望向顾茉莉,身上那种威赫瞬间消于无形,仿佛有个气泡蓦地瘪了。
从他第一次见她,她就从来没怕过他,不但不怕,一上来就是挤兑、暗讽。
贺璋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眉眼都不由柔和了。
“保温杯。”他将在公交站里她给他的杯子递过去,她忘记拿了。
顾茉莉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并没有说谢谢。
贺璋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柔声问她:“吃饭了吗?”
“还没。”
“我知道一家饭馆味道很好,我带你去?”
“我下午还有课。”
这便是拒绝了。
贺璋失望的垂了垂眼,默了片刻,“那……我走了?”
“您去哪里?”
“部里还有事,我要去处……”贺璋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因为她看他了。
静静的,平和的,却让他忽地一凛。
哪里不对?他脑袋转了转,视线落在她的头上,突然福至心灵,“我回医院!”
“嗯。”顾茉莉这才点头,伤还没好就到处乱跑,真嫌自己命大?
没有关心,也没有宽慰,只简单一个“嗯”却让贺璋顿时心花怒放。
“有事给我打电话,过阵子我可能会调动工作,到时候再将新电话告诉你。”
他瞅了眼懵然的贺权东,补充:“如果事情紧急,也可以先找你哥和长恒他们。”
顾茉莉眼睫一动,调动工作……
聂臻三人也是一愣,到了贺璋的位置,不管什么样的调动都算是大事,极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事先不应该严格保密的吗?
就这么当着他们的面说了?
即使现在不说,估计也要不了多久整个军区都会知道了。
贺璋又看了眼顾茉莉,这才转身走了。
背影始终挺直如松柏。
直到他走远,贺权东停滞的大脑才又重新开始转动。
小叔的态度,还有什么叫“找你哥和长恒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