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听你姑的,国外没那么好,人生地不熟,被欺负了都没人帮你。”赵凤兰走到顾茉莉面前蹲下,急切之情溢于言表,“咱就在家门口待着,好不好?”
“嫂子,你这不是爱孩子,而是耽误她。”顾玉绪面露无奈,“真为她好,就应该让她去到t更广阔的天地,有更好的前景,而不是永远将她箍在身边,不给她发展的机会……”
“你闭嘴!”赵凤兰勃然不怒,指着她就骂:“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一心攀附高枝……”
“凤兰。”顾大壮沉声道:“这话过了。”
没有顾玉绪的“攀高枝”,顾家不会有如今的繁荣,或许顾家伟、顾家齐还能当兵、进国家队,但晋升速度、受重视程度肯定不如现在,顾桂英也不能想做生意就做生意。
受了人家的好,就别说人家的坏,这是做人的本分,不管那是他亲妹妹还是别人。
其实赵凤兰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脾气爆,有时候气极,话便不经过脑子。
她知道,这话极其伤人,几乎等于否定了顾玉绪这些年的帮助和付出。可后悔的同时,她又止不住伤心。
她自认对她也不薄,从她出嫁前到出嫁后,能做的,她都尽力做到了。当初她生完孩子,没等孩子满月,便迫不及待的下乡去找贺璋,回来后失魂落魄又大病一场,自己尚且自顾不暇,更别提管孩子。
孩子月子里就断了母乳,是大壮费尽心思偷偷换来麦乳精,她再用勺子一口一口将孩子喂大。
夜里也是她起来给她换尿布、喂奶。
后来她嫁了人,又要忙于工作,回家的次数渐渐减少,孩子有个头疼脑热,仍是她在管。
对,她是疼孩子,从小到大的吃穿用具几乎都是她买,有时候孩子学习上有不懂的,也是她负责辅导。可问问她,她有帮孩子缝过一件衣服,洗过一双袜子吗?
她费劲心力将孩子好好照看大了,如今上大学了,不用大人管了,她却想来抢了。
有想过她的心情、她能不能接受得了吗?
赵凤兰撇过头,不让他们看见她满脸的泪水,“顾玉绪,做人别太自私。”
留下这么一句,她转身进了房间。房门一锁,谁也不见。
顾桂英和顾家齐面面相觑,都有些搞不清状况。
姑姑和妈妈这是到底怎么了?不是在说小妹出国的事吗,怎么说起姑姑自私了?
“玉绪啊。”顾大壮微微弯下腰,脊背佝偻,露出了几分苍凉。
“按理说,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娘家的事不该再管。可这些年你对家里的帮助,我们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家伟、家齐和桂英日后不管走到何种程度,都不会忘了你这个姑姑,也会尽最大能力照看你,这一点便是爸妈、我和你嫂子不在了,也作数,不然天打雷劈。”
“大哥!”顾玉绪眼眶通红,“你说这些干什么!”
顾大壮不理她,看向一双儿女,“家齐、桂英,你们发誓。”
“爸……”顾桂英和顾家齐双双站起,满脸无措,但还是在他的注视下,举起右手,“我们发誓,日后一定把姑姑当成亲生母亲一样奉养。”
顾大壮这才点头,看了眼沉默坐在一边没说话的小闺女,“茉莉怎么做,随她的意。”
“玉绪。”他又唤了声,扶着沙发背缓缓站起身,在顾玉绪的泪眼朦胧中,慢慢吐出口气。
“以后这个家……你少回吧。”
为了媳妇,为了他们的小家不散,哪怕不舍得,也得舍。
顾大壮红着眼,没再看其他人的表情,朝小闺女伸出手,“囡囡,来,陪爸去看看你妈。”
顾茉莉正要动,顾玉绪哑着嗓子喊了她一声:“茉莉……”
她一顿,望向她。
“姑姑,我不想出国。”她握住顾大壮的手,“也不想离了爸妈身边。”
那不是禁锢,是她心甘情愿。
顾玉绪的眼泪唰地倾泄而下,她知道,这句话不仅在说出国,还在说她的选择。
在她和顾大壮赵凤兰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她的囡囡啊,仅凭三言两句就能猜中事情的真相,又岂会发现不了他们的异常。
她不说、不提、不问,就是在表达她的态度——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认可的母亲是赵凤兰。
她捂着嘴呜呜的哭,哭以前,哭现在。如果当初她再勇敢一点,坦诚未婚先孕的事实,即使有点闲言碎语,可有纺织厂的工作,她们母女也饿不死。
或者她去乡下时再聪明一点,能识破田芳的谎言,直接告诉贺璋,我们有孩子了,我给你生了个可爱的闺女,他们现在是不是也是和乐的一家三口?
亦或者她能忍住心中那一丝妄念,甘心守着“姑姑”的身份,不非要听到那一声“妈”,她们也会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她还是会依赖着她,有心事第一个告诉她,而不是像此刻般漠然的从她身边走过。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顾玉绪清晰的意识到这点,以后这里真的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她亲手将家毁了。
压抑的哭声回响在客厅里,听得人心头沉重。蔚建国坐过去,将哭得快撅过去的妻子拥入怀中,手掌轻轻拍打着她的肩,似宽慰似安抚。
目光落向侧前方紧闭的房门,他眼眸深了深。
看来顾家和他妻子之间还藏着某个他不知道的秘密。
张淑芬一直坐在房里,直到外面传来一道轻微的关门声,随后哭声也没了,她下意识就要出去。
“坐着吧。”顾爷爷坐在他的小马扎上,一张嘴便是一个个白色的烟圈。
“儿孙自有儿孙福,由她们去吧。”
“由着她们老死不相往来?”张淑芬狠狠抹了把眼泪,“你舍得?”
“不会。”顾爷爷又吸了口烟,苍老的声音含着透彻,“到不了那个地步。”
“你儿子都说不让玉绪上门了!”
“那是玉绪糊涂。”顾爷爷直言不讳,他都不知道这个女儿又哪根神经搭错了,这都过了十八年了,突然莫名其妙想要回孩子,不是糊涂是什么?
真疼孩子,早干嘛去了,他要是凤兰,他也得恼。
好比他辛辛苦苦养了颗大白菜,白天看晚上看,好不容易要成熟了,却被人摘了。
这就不是人干的事!
“你才是大白菜。”张淑芬翻白眼,“母亲要孩子怎么了,那是她亲生的,从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日日见她喊别人妈,谁能受得了。
“那也是她作的。”顾爷爷心想,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叫谁妈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孩子过得好、过得快乐,真把事情扯开,头一个难受的就是孩子。
不过这话他不敢说,只敢在心里暗暗嘀咕,说出来肯定要被熊。
他咳了咳,转移话题,“你还是担心下贺家吧,保不齐玉绪不抢孩子了,换了贺家来抢。”
“呸!”张淑芬狠狠啐了一口,“他们有什么资格抢,是养过一天,还是给过一口奶啊?什么都没付出,就想抢孩子,美得他们!”
玉绪好歹间接照看这么多年,又是血缘上的母亲,还能说得过去,他贺家凭什么?
“就凭贺璋被个女人推下楼,差点没了命的窝囊劲?”
“咳。”顾爷爷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呛得他连连咳嗽。
怎么说话呢。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张淑芬提起这个就来气,如果不是贺璋提分手,哪有现在这些事。
如果他不再次出现,只怕玉绪也不会起要孩子的心思。
最起码不会这么急着提,甚至要送孩子出国。
事缓则圆,循序渐进的,赵凤兰便不会这么大反应,从而两人闹成这样。
说到底,一切都怪那个姓贺的!
“他们不提就算了,要是敢提……”张淑芬恨恨的,“我定拿大扫把把他们赶出去!”
“阿嚏。”
还在医院的贺璋忽然打了个喷嚏,牵动着头上的伤一阵一阵的疼,他却顾不得,只紧紧的盯着贺珀,“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贺霖那你不用担心,我和老师打好招呼了,不会让人去打扰他。还有之前拍他板砖的人抓到了,故意伤人,三年以下。”贺珀语气慢悠悠的,仿若没发现他的急切。
贺璋看了他一会,蓦地翻身下床,“你不说,我自己去问!”
“问谁,问顾玉绪,还是问顾家人?”贺珀冷笑,“你觉得他们会告诉你吗?”
如果想告诉你,早告诉你了,还用等到现在?
贺璋不听,继续往门口走,直到听到贺珀的下一句话——
“我听说顾玉绪最近在咨询出国的事,你觉得她是替自己问的,还是替别人?”
贺璋僵在原地,贺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爸的意思是等结果出来了再告诉你,但我想着你作为当事人,如果最后一个知道,对你不公平,这才让你提前有个准备。至于小姑娘那边怎么办……你可要想好了。”
一方面,若是田芳犯罪的事实得到确认,他的仕途不可避免会受到影响。不过好在他是第二个受害人,第一个又发生在和他结婚以前,影响t有,但还在可控范围内,最多三五年不能再晋升。
贺璋前几年升得快,正好也需要稳定稳定,熬熬资历。
可若是这时候再冒出一个成年的女儿,那可就不好说了。
即使组织会考虑那段时间特殊的背景,但仍免不了要受到些“作风”上的攻讦。尤其现在dang内并不是一派平静,改革开放的政策提出了几年,争论就维持了几年,想必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讨论都不会停止。
贺家作为表过态的改革派,必然会成为某些势力的眼中钉。父亲德高望重,他不功不过,唯有贺璋锋芒毕露,极可能成为那个突破口。
原本父亲准备将他派下去,到基层或偏远地方磨砺两年再回京,履历好看,又避免了这段混乱的时期。
虽然贺镇霆嘴上不说,但他心里对这个陪着他下放的小儿子最为愧疚,自然想在他还有余力的时候为他铺好路,同时也是为贺家培养下一任领路人。
贺珀对此心知肚明,并大力支持。一是贺璋确实比他有天分,也比他年轻,二嘛……
贺珀想起正在京大读大三的儿子,他的专业可是老爷子亲自选定的。
经济,是未来几十年的大方针,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既然贺家未来都会交到他儿子手里,对于“承上启下”的贺璋,他更不会有意见了。
只有贺璋越好,他儿子以后接到的盘才会越大,贺家才能永远长兴不衰。
这么浅显的道理,他懂,贺璋也懂,甚至因为亲身经历了被下放的那几年,他的体会更深切。
没了家族,个人什么也不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包括那个可能是他女儿的小姑娘。
贺璋久久的站立着,连贺珀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
顾茉莉再一次在楼下见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这次他没有抽烟,而是蹲在地上蜷缩着,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