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怎么办?”他问贺璋。
虽然谋杀是刑事案件,但也分情况,如果被害人主动谅解,并且证明当时他们起了争执,她是失手,不是故意,田芳是能减刑的。
“你们之间到底还有个孩子……”
贺霖不是贺家人的消息,并没有扩散出去,当时在场的几人,雷安邦、吴秀莲都知道轻重,无论大人之间怎么样,孩子总是无辜的,所以他们知道也只当不知道,更不会到处和别人说。
赵凤兰也只告诉了顾玉绪,毕竟某种程度上而言,她算半个当事人。
但顾玉绪却没将这件事告诉蔚建国,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说。
她垂下眼,继续保持着沉默。贺璋看了看她,眼神有一瞬的复杂,面上却没有露出异样。
“田芳交给法律,该怎么判怎么判。至于贺霖,在他成年前,我不打算告诉他这些事,等他高考完,我会和他认真谈一谈。”
到时候是怨是恨,都随他。如果他还愿意认他这个父亲,他会尽力弥补过去的失职;如果不愿,他也会负担他的学业直到他有独立能力。
蔚建国还想再劝,顾玉绪忽然出声:“老蔚,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是我们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你想着息事宁人,最好能继续做一家人,那是板子不打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痛。你被杀试试,看还能不能大度的说原谅?
蔚建国一哽,忍不住想到了蔚长恒。他们父子之间其实没比贺璋贺霖好到哪里去。
同样因为“母亲”这个角色,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想到这里,他也没了调解的兴致。他不说话,顾玉绪也不吭声,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直到一声轻微的嘤咛打破沉寂。
贺璋第一时间转过头,望向另一张床,“醒啦?”
蔚建国还没反应,顾玉绪已经起身,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囡囡,怎么样,头晕不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仿佛又回到了在这个世界第一次醒来时的情景,顾茉莉一怔,柔柔的笑开,“没事,不晕,也没有不舒服。”
“想喝水吗?”顾玉绪说着就要去倒水,可才转身,眼前就出现一个水杯。
“新的,没用过。”贺璋捧着水杯递过去,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关切,“我让我嫂子去买红糖了,回头加在水里,那个补血。”
顾玉绪顿了顿,慢了半拍才伸手接过,“谢谢。”
声音有些低。
“应该的,都是因为我。”贺璋没留意到她的神色变化,目光紧盯着顾茉莉,担忧之情溢于言表,“真没有哪里不舒服吗?有一定要和叔叔说,千万别强忍着。”
“唔,有点提不上劲。”顾茉t莉撑着床板准备起身喝水,手却软绵绵的,感觉浑身都没力气,只想躺着不想动。
贺璋见状,当即顾不得自己的伤,利索的下床扶住她的后背,半支撑着将她扶起来。顾玉绪瞧了他一眼,扶住顾茉莉另一侧胳膊,“来,慢慢喝。”
顾茉莉有些懵,后背被贺璋撑着,肩膀被顾玉绪扶着,两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后,还别说,配合挺默契。
没法,她只得就着这个姿势喝了两口,正想摇头说不喝了,再重新躺回去,房门忽地被推开。
一身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看见顾茉莉坐着也不惊讶。
“醒了正好,为了尽快补充能量,输瓶葡萄糖吧。”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名护士,推着小车和输液架。
这里是军属总医院,能进这里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头衔,之前急救室前那么大阵仗,大家虽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却都被打过招呼,住在这个病房的两位需要仔细照顾,不得马虎。
所以,不仅医生,就连护士的态度都很好。
见贺璋和顾玉绪一左一右将中间的女孩护得严实,还笑道:“爸爸妈妈让一下位置吧,我要给她扎针了。”
“……”
几人一阵沉默,蔚建国从刚才就觉得哪里奇怪,如今被这么一点,终于恍然——
他们三人在一起的场景太像一家人了。
威严却温和的父亲,漂亮温柔的母亲,加上美丽可爱的女儿……多么幸福的一家三口。
他的表情渐渐古怪,似惊讶,似疑惑,还有点淡淡的尴尬。
因为在场三个大人,医生护士却下意识将他排除在外,是他看起来比贺璋和顾玉绪都要年长,不像夫妻?
他有些不悦,却无法指责她们。连他瞧着都觉得像,何况是对他们根本不了解的医生护士。
“他们不是……”他正想说明,顾玉绪也同时开了口。
“我们不是夫妻。”
“啊?”护士惊讶的张了张嘴,还待再说,却被医生瞪了一眼。
“让你扎针!”不是让你来八卦闲聊的,更不是让你来制造尴尬。
人家是不是夫妻关你什么事?
护士看懂了她眼里的警告之意,缩起脖子不敢再吭声。然而不知是不是这段小插曲影响的,她有些不在状态,加上顾茉莉手太纤细,皮肤又过于白皙,血管比常人难找很多,竟是扎了几次都没找准位置。
眼见着手背一大块肌肤迅速变青,贺璋和顾玉绪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能换人吗?”贺璋直接对医生道:“我们是病患,不是你们的试验对象吧?”
“抱歉、抱歉!”医生赶忙拉开还在试图找位置的护士,“叫你们护士长来!”
“……”护士唯唯诺诺不敢言语,嘴巴却嘟了起来,显然有些不服气。
“是她的血管太难找……”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护士长来了也一样……”
顾玉绪听见了,神色彻底冷凝。
“这位同志是新来的吗,哪个学校毕的业,师从哪位老师,入职前是否经过培训,总医院在人员上岗前是否会安排专业考核?”
她瞥了眼面露急切的医生,“我对贵院的能力和公平性持保留态度。”
这么说完,她也不管医生什么反应,转头唤蔚建国:“老蔚,去请下院长,我怀疑有人私下暗箱操作、未通过正规程序进入医院。”
只差明说护士是走后门进来的。
护士蓦然变色,“你怎么血口喷人呐!”
蔚建国也觉得这个护士不行,不仅水平不够,人还浮躁跳脱得很,按理来说军区总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应该是顶级的,这种能进来、并且安排在特殊病房,定然有其门路,可是不管是不是走后门进来的,那都是医院的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扎个针而已,这个不行就换一个,医生也说了叫护士长来,这样不就行了吗?至于找院长,是不是有点太大动干戈了?
蔚建国迟疑着,一时没有动。顾玉绪皱眉,正要再催,贺璋拿过枕头轻柔的塞在顾茉莉身后,让她半靠着,自己则起身,“我去。”
“欸?同志,同志,您先等等!”医生连忙追上去。
可贺璋身高腿长、步履矫健,等她追出门,人已经拐出走廊上了楼梯。
她不由跺脚,回头指了指这才真慌了神的护士,气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哪里都有关系户,只要背景硬,其他人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情社会嘛,保不齐哪一天就有用得着她的地方,或者自个也有想塞进来的人。
大家都这样,互相见怪不怪,但你不能仗着有关系就胡来,尤其在医院这种靠技术说话的地方。
你技术不行,你就乖乖猫着,或者干脆转行政、后勤这些不需要上手的岗位。又或者你非要干护士也行,那你保守点,别给人弄坏是不是?
再退一万步,你扎不好,家属心疼孩子絮叨两句,你就安静听着,絮叨完了,事不就过了吗?
她倒好,非得顶着来。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医生重重叹了口气,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
这件事看来不能轻了。
顾茉莉坐在床上,还有些回不过神。不是在扎针吗,怎么就到请院长的地步了?
她看向顾玉绪,“姑姑……”
“没事。”顾玉绪安抚她,语气很清淡,“你安心躺着,其它事有我……和你贺叔叔。”
蔚建国眉头皱得更紧,心头那种怪异感愈发浓烈。
这是将他排除在外了?
“玉绪。”他正准备上前,门外忽地传来说话声,嗓音还都很熟悉。
“门怎么没关?”
“是不是顾妹妹醒啦?我去看看!”
对话伴随着明显加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蔚建国一愣,转过头,就见一个略黑的脑袋从门口探了进来。
“蔚伯伯?”雷正明面露诧异,之前在这里的不还是贺爷爷和贺伯伯吗,怎么转眼就换了人?
“正明啊。”蔚建国看了看他,随即越过他望向他身后。
蔚长恒绕过雷正明直接进了病房,对上他,只淡淡的喊了声“爸”,便走到病床边,放下手里的保温壶。
壶盖一打开,便有一股浓香的药味扑面而来。
顾茉莉好奇探头,“什么呀?”
“黄芪当归乌鸡汤,补气益血的。”蔚长恒声音轻柔,与刚才唤“爸”时语气截然不同。
“我妈亲自熬了两小时。”贺权东跟着凑过来,笑道:“妹妹给个面子尝一尝?”
雷正明见明明自己第一个进来,却被落到了最后,不由急切的拨开两人,站到最前面,“我去买的药材!”
一副邀功的口吻。
贺权东嫌弃的撇嘴,“那乌鸡还是我和长恒买的,跑了好些个菜市场,你买个药材多简单。”
“哪里简单了,离得也可远了,转了两路电车呢!”
“我们都没电车,全靠双腿。”
“我还要记药材多少克,生怕忘了!”
“我们……”
“闭嘴。”蔚长恒一人给了一脚,多大点事,值得你们在这争来抢去,旁边还有长辈看着,也不嫌丢人。
“……”雷正明不嫌丢人,他还向顾玉绪告状,“顾阿姨,你看蔚子!”
顾茉莉忍不住被逗笑了,顾玉绪眼里也带上了些许的笑意。
看得出来他们是真心喜爱茉莉,担心她身体难受,在有意逗她呢。
她神色柔和,“麻烦你们了,也替我和吴姐说声谢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贺权东笑,“茉莉救了我小叔的命,就是贺家的大恩人,不过煲个汤,算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