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的视线随之望过去,只袁梅将头压得更低。
田芳舔了舔唇,嗫嚅了半天却没吭声,仿若有什么难言之隐。
吴秀莲愈发奇怪,“怎么了,大妹子,你实话实说便是。”
“……其实我也不知道……”田芳面上露出几丝难堪,顿了顿才道:“吴姐应该听说了早上大院门口发生的事……”
说的是顾玉绪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了她一巴掌。
吴秀莲点点头,这个她确实听说了。
大院就这么大,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个什么消息都能很快知道。刚听闻时,她还兀自疑惑,她印象中的小顾温柔大方,从不与人红脸,怎地就忽然打人了?
“你们之间是有什么误会吗?”她问,如果有,她来做个和事佬也不是不可以。
“不是……吴姐不是外人,我也就不隐瞒了,其实小顾和我家老贺以前处……”
“这位阿姨。”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伴随着哒哒哒的有节奏而舒缓的脚步声,众人下意识转头,穿着衬衫半裙外披杏色开衫的女孩从转角处款款走来。
走动时裙摆微微扬起,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摆动,如一只翩跹的蝴蝶,灵动而优雅。
香风袭来,众人只觉心弦一窒,再回神时,佳人已至跟前。
“顾妹妹!”雷正明率先迎上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连一直沉着脸的贺权东都松了神色,朝顾茉莉点点头,“来啦。”
语气自然而亲近,仿佛十分熟稔。
蔚长恒没有像他们两个那么激动,只是眼神却明显变得柔和。他先是仔细打量她两眼,确定一切正常,而后望向她身后。
“赵姨。”
他一喊,贺权东和雷正明这才发现赵凤兰竟t也在,连忙唤人,雷正明还有意挺直了腰板。
“赵阿姨。”
“嗯。”赵凤兰表情有些勉强,但还是强撑着挤出一抹笑,“你们都在啊。”
她在来的路上才听顾茉莉大致说了下事情经过,和顾玉绪第一次听说时的反应一样,赵凤兰也是既惊又怕。
怎么也想不到看似儿女情长的背后还可能隐藏着一桩命案……不,现在或许已经不是一桩了。
她望着紧闭的急救室大门,本能的拉住顾茉莉,不想让她再上前。
顾茉莉顺势停下,星眸转了一圈,没看田芳,而是礼貌的朝雷安邦和吴秀莲打招呼,“是雷叔叔、吴阿姨吧,常听姑提起您。”
吴秀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家儿子,眼里有惊艳、诧异。
知子莫若母,这小子刚才的表现可不正常。
她扬起笑,下意识站起身,“你姑是?”
“顾玉绪。”顾茉莉笑着回,视线却准确无误的对上豁然望过来的田芳。
“这位阿姨。”她眼眸弯弯,乖巧又甜美。可是这个熟悉的称呼却让雷正明三人一愣,忽然想起了初次见面病房里她怼贺璋的一幕幕。
当时她的神态不也正是这样?
贺权东勾起唇,雷正明偷笑,蔚长恒无奈抚了抚额,这是又有人惹她不快了。
田芳不明所以,但敏锐的第六感还是让她感到了些许不详的气息。她打起精神,看着面前的女孩。
少女面容精致,皮肤吹弹可破,没有半分瑕疵,微微一笑时,眼眸中仿佛有星辰流动,很漂亮很漂亮。
比当年她见到的她姑还要漂亮百倍。
她睫毛颤了颤,忽听眼前的女孩笑吟吟的问她:“您刚才想说我姑和贺叔叔怎么了?”
“……”
田芳对上女孩的眼,里面没有笑意,只有平静和了然。她突然感觉有些狼狈,仿佛所有的心思都在那双眼里无所遁形。
她不由撇过头,话到嘴边改了口:“没什么,老贺和小顾应该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是吗。”顾茉莉歪了歪脑袋,眼神在她脸上转了转。
“听贺叔叔说,我姑打了您,我在这里替她向您说声抱歉。前个因为意外我和贺霖一起进了医院,医生说我轻微脑震荡,我姑可能以为是贺霖害的,一时生气才……真的对不起啊,阿姨,都是‘误、会’。”
她在“误会”两个字上加重了音,不知是强调还是讽刺她刚才的说辞。
你说有误会,好啊,那就是有误会。
她弯弯眼,表情诚挚,“阿姨,我姑姑也是因为太过担心我,您能原谅她吗?”
贺璋和顾玉绪的过往不宜张扬,两人君有妻妇有夫,传出去很容易惹来风言风语,若是再被有心人引导,说不得还会演变成作风问题。
男女关系这个话题自来比较敏感,一旦被扯上关系,很难辩解清楚。
你说你们没关系,那怎么证明?没法自证。
尤其他们的岗位还特殊。
最好的办法便是将苗头掐灭在摇篮里,谁问起都是“因为爱侄女心切一时激愤”,和贺璋没有丁点联系。
顾玉绪没生育,看重娘家侄女,很多人都知道,不过是原身从没出现在人前而已。
顾茉莉后脑勺还包着纱布,虽然不大,但在她身上也格外扎眼。雷安邦和吴秀莲瞧见,都不禁恍然。
原来如此。
吴秀莲还帮着劝解:“大妹子,你也别怪小顾,谁遇到这样的事都会着急。”
假如她听说有人把她儿子脑袋砸破了,还脑震荡了,她不光扇对方巴掌,她还能把人家家都砸了!
自己的儿子只能自己打,谁敢碰一根手指头试试?
雷正明悄悄朝母亲竖起大拇指,对,就是这样。
他不清楚顾阿姨和田阿姨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顾茉莉在说谎。
那天在医院他们就了解了前因后果,顾阿姨也早知道她的伤不是贺霖造成的,自然不会再去找田芳麻烦。
不过既然顾茉莉这么说,肯定有她这么说的理由。雷正明没吭声,还帮着“证明”:
“妈,你不知道,我们就是在医院遇到的顾妹妹,当初她躺在床上,可严重啦,而且……”他瞥了眼田芳,声音微微放低,“贺霖和顾妹妹在医院住了好几天,田阿姨一次都没去看过。”
不说赔偿人家姑娘,你自己的儿子你总要关心吧?可是也没有,任儿子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医院。
哪有这么做母亲的?
吴秀莲愕然的看向田芳,“怎么都没听你提过?”
她都不知道有这码事,上哪提去?
田芳面上闪过一丝惊慌,贺霖住在学校,老师要联系家长也只会联系贺璋,她对他在学校的情况一无所知,更不知道他住院了。
可这话不能说,说了不是更证明她这个母亲做得失职?
“我……我怕大家跟着操心。”她急忙解释:“你们也知道贺霖那孩子坏毛病多,打架受伤是常有的事……”
“阿姨。”顾茉莉微笑,“贺霖也是受害者,他受的伤比我还重。”
“……”田芳默然,吴秀莲瞅她的眼神愈发古怪。
不仅没去看望受伤的儿子,连他为什么受伤也不知道,这就算了,和别人解释的时候第一反应却是朝儿子身上泼脏水,强调“他坏毛病多”。
这是亲妈吗?
雷正明也皱起眉,女人之间的事他不管,但有这么一个糊涂不负责的妻子和母亲,难怪贺璋父子之间关系那般僵硬。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部队,亲自管孩子的时候很少,每次最多回来时听妻子念叨几句,可若是妻子嘴里总是孩子的不好,丈夫很容易也留下“孩子毛病多”的印象,等到教育孩子时就会先入为主。
长此以往,怎么可能会好。
吴秀莲显然也和他想到一块去了,原本亲切的神情渐渐凉下来。一个连自个孩子都不护着的女人,你能指望她对谁好?
田芳感受到周围视线的变化,手掌掩在袖中紧紧握成拳,指甲嵌进了肉里都没放开。
好厉的一张嘴,竟是三言两句就将她以往刻意塑造的形象毁了个七七八八,比她那个姑厉害多了……
她咬了咬牙,暗中掐了身侧的袁梅一把。蠢货,傻站着干什么,不知道帮忙吗!
她没收敛力道,掐得袁梅差点跳起来。她忍着几欲出口的痛呼,从田芳身后冒出头。
“茉莉……”她举起手,有些尴尬的摇了摇,“真巧,在这里碰到你。”
“你们认识?”赵凤兰面露紧张,她怎么还认识田芳身边的人。
“舍友,您和我爸送我去学校时她还没来,所以没见过。”顾茉莉解释了一句,看向袁梅,“你和这位阿姨?”
“我姑姑。”袁梅目光闪躲,表情透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熟人。
顾茉莉微微眯眼,记忆里原身和这位室友并不算熟悉,或者说她和宿舍所有人都没有很亲近。
一是如今才入学没多久,大家认识时间本就不长,二来原身性格有点娇气,不太适应集体生活。
纺织厂大院虽然离京大有段距离,但都在京市,想来回倒也不算多难,所以大部分时候她都宁愿坐电车回家住,或是顾大壮有空骑车过来接她。除非第二天有早课实在没办法,她才会住在宿舍。
如此下来,她基本没有和室友多交流的机会,关系也就停留在了半熟半生的状态。
而和她一样情况的,还有眼前这个袁梅。
原身曾听其他人闲聊时提过,据她自己“说”,她是京市本地人,父母都是军人,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
她们在说起这些时,语气是羡慕的,并没有怀疑。因为无论是从袁梅的日常开销,还是穿着打扮,以及用的物品档次上看,她家条件确实不凡。
可是现在,她说田芳是她姑姑?
“血缘上的嫡亲姑姑吗?”她唇角含笑,盯着她的眼,似是随口一问。
袁梅越发僵硬,想到她们一个宿舍,一个学校,若是被她知道,只怕很快全学校的人都会知道,便怎么也张不了口。
然而在场还有其他知情人。
“不是你和顾阿姨那样,是中间还隔着好几层的表姑。”贺权东瞥了眼行为怪异的袁梅,微微皱眉。
她的户籍、档案都是他妈亲自办的,自然清楚她和田芳真正的关系,当时还在家里和父亲嘀咕过,说田芳拎不清,费这么大周章帮助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还累得她跑前跑后。
当时父亲还训了她,说她做了城里人也瞧不起乡下人了,是不是真的亲戚又有什么重要,一个村t子里出来的,自己有了能力当然能帮一把是一把,尤其还涉及孩子读书这么大的事。
把他妈气的,和他大吵了一架,贺权东对此印象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