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关心有什么好要的。
雷安邦撇嘴,继续低头看报纸。
吴秀莲想想也是,要是换了她在顾玉绪的位置,估计不会觉得甜蜜,反而会厌烦。
心里的那点酸气没了,她也不想歇了,提起袋子就往厨房走。
“明早吃海鲜粥!”
雷安邦望着她瞬间多云转晴的背影摇摇头,女人啊,真是一会一个心思。
“你还没告诉我,正明那小子怎么跑顾家去了?”
“今天看望囡囡的时候碰到长恒了,叫了他们一起去家里吃饭。”
隔壁小楼里,顾玉绪握着话筒歪靠在椅背上,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依旧温和,轻声软语的,让人一听就是个极好脾气的人。
和蔚建国一起搭档的老政委听见了,朝他竖起大拇指。
看不出来啊老兄,你不仅娶了个比自己小的媳妇,媳妇和继子处得还这么好,家庭关系很和t谐嘛。
都能随时叫去娘家吃饭,可不是关系好吗?
蔚建国也有些诧异,但脸上却没露出来,略带得意的朝他扬了扬眉,看得老政委差点上来打他。
直到对方走了,他才笑着问话筒那边:“长恒没给爸妈、哥嫂添麻烦吧?”
这话问的。
顾玉绪垂下眼,显然在他心里只有蔚长恒这个儿子才是自己人。
“没有,长恒和我哥处得挺好的,临走我哥还将宝贝的药酒给了他一罐。”
她简单说了下蔚长恒今天睡了两回的事,“不知道是不是有那药酒的作用,我想着每晚让长恒睡前喝点试试,如果有用那最好不过了。”
“真的?”蔚建国闻言也喜出望外,这些年他没少为儿子的睡眠烦忧,试了那么多办法都不起作用,他都快放弃了,现在突然出现转机,自然高兴。
不过他还是不放心的多问了一句:“确定那酒对身体没害吗?”
别睡眠没改善,反倒染上了酒瘾。
顾玉绪眉眼间的倦怠愈发浓厚,声音却越发轻柔,“放心吧,从我爸到我哥都喝了好多年了,不但没害,还能强身健体。”
蔚建国想想老丈人一把年纪依然生龙活虎的姿态,不禁也动了心。
“那改日我去家里时让哥也送我一罐。”
“你什么时候回来?”
“顺利的话,半个月吧。”
两人随便聊了两句,顾玉绪不着痕迹的将话题重新绕回医院。
“你说巧不巧,囡囡正好和贺家的小子一个病房,欸?他家那个孩子多大呀,我恍惚记得和囡囡差不多?”
“至少小三岁吧。”蔚建国没起疑,自然而然顺着她的话聊,“贺叔是最早一批恢复工作的人之一,差不多七五年冬,七六年春,那时候那小子还不满十岁,瘦得跟个麻秆一样,空有一副个子……”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顾玉绪已经听不着了。她只觉脑子里嗡的一下,整个人都似在天旋地转。
至少小三岁……
她想起当年看到的那个孕妇,她怎么说的,“五个多月了,差不多开春生。”
她去乡下那会,囡囡还没满月,如果是那个孩子,最多只比她小一岁,怎么也不可能是三岁!
眼泪不知何时落了满脸,她哭得无声无息,耳边是她自己冷静到漠然的声音——
“贺霖几月生人?”
“他的生日特别,正好中秋那天,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
顾玉绪轻笑了声,那个女人说“他正好春日生,他爸说叫贺霖,‘春王正月,大雨霖以震’。”
原来……原来如此。
原来自诩聪明的她才是最大的傻瓜,被人耍得团团转还不自知。
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了,顾玉绪放下话筒,安静的坐着,从夜深坐到天光大亮。
天边曙光出现的那一刻,她起身,走到卫生间,将自己捯饬干净,回房脱下穿了一夜的衣裳,换上崭新的风衣。
风衣挺阔有型,衬得她越发纤细苗条。她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用粉将眼下的黑眼圈遮住,又抹了点蔚建国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口红。
镜中的女人从苍白毫无血色转眼变成精致美丽的少妇,她这才扯了扯嘴角,拎起挎包出了门。
腕上手表指针指向五点半,这个时间点比她以往的出门时间早了整整两个小时,但却是那个女人买完早餐回来的时间。
她是刻意避开遇到贺家的人,可不代表她对他们不了解。
几乎在她走到大院门口的同时,穿着朴素的长袖长裤、头发随意揪成一团盘在脑后的女人提着篮子也走了进来。
两人面对面,女人先是怔愣,随即明显变得不自在,手指抠着篮把,另一只手下意识抚了抚有些褶皱的下摆。
她面容微黄,身材有些走样,和保养得宜、和小姑娘也不差什么的顾玉绪站在一起,仿若相隔十岁。
平时不见面不觉得,这么一碰,饶是田芳早就知道顾玉绪年轻,此时也不由感到几分自惭形秽。
她低下头,将头发往颊边拨了拨,想挡住自己略显苍老的脸。
顾玉绪恍若没看见她的不安,维持着原有的步伐缓步上前。田芳下意识向旁边避了避,给她让开一条路。
却不想顾玉绪忽然停在了她一步之外的地方。
“姐。”她喊了一声。
田芳一呆,本能的抬起头。
“刚才那是你的丈夫吗?”顾玉绪含笑问出了和当年一样的话。
田芳蓦地剧烈颤抖起来,篮子哐当掉到地上,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
才跑完步的贺璋怔怔的站在她身后,望着前面的两个女人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顾玉绪对上他的眼,嘴上一字一句复述着当年的对话。
“孩子多大了……想好名字了吗……春月生,就叫贺霖。”
说完她轻轻一笑,在谁也没想到的时候,在大院里其他人惊讶的注视下,倏地抬起手狠狠挥向田芳,重重打了她一巴掌,而后扬长而去。
从贺璋身边经过时,没有一丝停留。
第86章 大院茉莉花十三
清晨的风有些凉,顾茉莉下楼扔垃圾顺便活动活动时,就见楼下突兀的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在已经入秋的天气里,上身只穿着一件绿色短袖,下身深绿色裤子,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标志,但那挺拔的姿势和自然而然流露的威严正气让人不由肃然起敬。
他手里夹着根快要燃尽的烟,脚下也有不少的烟头,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顾茉莉顿了顿,唤他:“贺叔叔?”
贺璋蓦地抬头,下意识先掐灭了烟,神情透着丝慌张,“顾小同志……”
“您可以叫我茉莉。”顾茉莉走过去,“您怎么在这里?”
还是一大早。
她上下打量他,这副装束像是才晨跑完。
“您吃早饭了吗?”
“没……”贺璋面露局促,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小姑娘面前他似乎总是很容易失了平时的镇定,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
“我……到你们家以前的地址去找,他们说你们搬到这里来了……”然后他就鬼使神差的跑到了她家楼下,不敢上去,又不想走,就这么站了半天,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
或许是因为不久前大院门口发生的事,让他本能的想寻找到一点过往的痕迹。可是来了这里他才发现,时光真是个很残酷的东西。他记忆中的厂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来往的人更是不再熟悉。
没人认得他,也没人记得他曾无数次送一个人回来。
就像他们相错的人生,再也回不到原本的轨道。
他垂下眼,刚毅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迷茫。心中思绪繁杂,犹如数不尽的线头缠绕在一起,剪不清、理还乱。
顾茉莉看着他,忽然感觉自己成了心理咨询师,昨晚才送走一个看似精明实则偶尔糊涂的顾玉绪,今早又迎来一个瞧着威严其实笨拙的贺璋。
这两人……难道当初能处上对象。
她叹了一声,率先往前走,“我先带您去吃早饭。”
“不用了我……”贺璋还要拒绝,却见顾茉莉越过他停也没停。
他:“……”怎么感觉他似乎又惹小姑娘不快了?
眼见着她越走越远,他赶忙追上。他身高腿长,不过几个健步便跟到了顾茉莉身后,却莫名不敢吭声,只一眼又一眼的觑着她的神色,欲言又止。
“想问我姑?”顾茉莉打破沉默,“她这几天应该都不会回来。”
贺璋能这副神态出现在家属院,证明顾玉绪只怕已经求证过,确定了当年那个女人确实在骗她,而且估计很可能是当着贺璋的面揭破了这件事。
本想告诫侄女别和贺家人来往,却反被侄女点出她受骗的事实,以顾玉绪“骄傲”的性子,恐怕会“躲”一阵子,直到能完全自如的面对她,若无其事的将事情揭过去,才会再次回来。
“你如果想找她谈一谈,在大院守株待兔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因为她每天都会回去。
顾茉莉领着他穿过家属院,来到厂区外面的一条马路上。不大的道路两侧零星的摆着几个摊位,香浓的米粥香气和包子的肉香飘荡在周围,引人口舌生津。
每个摊位前都站着好几个人,有大人也有小孩,还有端着搪瓷碗的老人。
如今一碗豆浆只要三分钱,如果你是拿着家里的碗,即使大些,老板也会给你盛满,所以很多人都会选择从家里带,然后再拿回去,差不多都够一家人早上喝了。
顾茉莉出来时并没有想着买早餐,因而t也没拿东西,此时她看了看几个摊位前的人,认出其中一个孩子正是他们家楼下的,于是笑着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块糖递给他,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小孩迫不及待将糖塞进嘴里,连早饭都顾不上买,一溜烟就跑了。
顾茉莉这才朝呆愣在原地的贺璋招招手,“贺叔叔,到这边来坐吧。”
早餐铺旁边摆放了几张桌椅,不知是不是现在快到上工的时间了,并没有人留下来坐着吃,大多买了便匆匆离去。
贺璋走过去,四下观望了下,才在位置上坐下。可能为了不占地方,桌椅都比较矮,他长胳膊长腿的坐在那,显得拘束又怪异。
顾茉莉有些想笑,他这副样子倒像是她欺负了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