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啰嗦。”顾茉莉嘀咕,“为了你的头发,少操点心吧……”
严恒白她一眼,这都是为了谁?
顾茉莉假装没看见,探出脑袋去看前面。
两人的对话低声又快速,除了他们和弹幕没人发现,另外三人也依旧僵持着。
顾皎皎呆呆的站着,手里拿着一个空了大半的酒杯,神情惊讶又无措,想上前又有些迟疑。离她一步的距离,叶骁面色铁青,腰腹处连着大腿根都被酒水晕染,还有残留的水渍滴答滴答往下落。
他完全搞不懂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刚才他好好的走着,正在想见到她该说什么才显得不突兀又能拉近关系,胳膊就被人拽了一下,然后便是迎面而来的酒水,幸亏他退得及时,否则还会被顾皎皎撞个满怀。
他冷冷扫了眼顾皎皎,心里只觉厌烦,一句话都懒得和她说。
说什么?拒绝、斥责、好言好语相劝,甚至厌恶咒骂他都做过,仍然无济于事。
“女追男隔层纱”这句话并不永远适用,如果不是他心理还算强大,被她这么执着到偏执的纠缠了十几年只怕都得疯了。
他烦躁地偏过头,另一边裴肃长身玉立,头发一丝不苟,瞧着威严又气派,很难想象刚才就是他拽了他一把让他做了一回“人肉护盾”。
“小舅。”他喊,当真有些迷惑不解。
他们确实不够亲,但他好歹喊他一声“舅舅”,不至于这般无情吧?明知他抵触顾皎皎,还硬把他往她身上推?
“抱歉,条件反射。”裴肃略带歉意,他刚才真的是下意识反应,拉他不过是身旁他最近,换了其他人也是一样。
而且今天已经算是接连失误了。
他抬起手,顾茉莉这才发现他竟是一直戴着手套。
棕色皮质手套包裹着修长的手掌,配上他身上的咖色风衣,低调深沉间又透着男人的硬朗和风度,犹如十九世纪的伦敦绅士。
可惜手套上的污渍破坏了那份完美。
裴肃抵了抵上颚,顾皎皎冲出来的太快,之前又站在他的视线死角,仓促之下即使有叶骁挡在前面,也不可避免的受到了波及。
虽然不t大,其他人或许可以不在意,但他有洁癖,特别严重的洁癖。
这一点点脏污就像是一只只虫子在啃食他的手掌,让他浑身难受。
他眉头紧皱,快速脱下手套。叶骁瞧着瞧着,眼神不由闪了闪。
他的手很漂亮,白皙匀称、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是拇指和食指的夹缝衔接处有茧子。
这个位置……
他想起有几年,当他还在学校里和一群狐朋狗友天南海北的胡闹时,似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见过这个小舅,母亲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外公也三缄其口,仿佛一个大活人就那么消失了。
当时他没太在意,小舅在裴家本就待遇特殊,好吃好喝供着,却也相安无事的远离着,没人管束他,也没人溺爱他,就像一个外人。
涉及到长辈们的秘密,他没有多打听,但如今看来,背后大概真的不简单。
“不好意思……”
正在众人各有思量时,顾皎皎期期艾艾地开口,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她不是对着叶骁,而是看着裴肃。
“是我没注意,太鲁莽了,你的手套多少钱,我赔你吧?”
在场所有人无不诧异,目光如探照灯般在三人身上来回转悠,怎么个情况这是?
一直追着叶骁跑的顾皎皎居然没管明显“受害”更严重的他,反而顾上了他的舅舅……换对象了,还是甥舅俩?
顾琤和刘婕感受到众人有意无意的打量,脸皮一抽一抽,本能的低下头,掩住满脸的尴尬和羞躁。
他们真不知道这个闺女又想干啥!
被人通知匆匆赶来的裴舒雪脚步一顿,神情唰地冷了下来。
她好像忽然间就有点明白儿子为什么那么抗拒她之前的打趣了。
“叶骁!”她疾步走过去,上下扫视他,确定真的没伤到才松了口气,“先去换身衣服吧,这么多客人呢,让你爷爷知道了也不好。”
叶骁看了看顾皎皎,又看了看裴肃,不知想到什么,轻轻扯了扯唇,转身大步流星离开。
背影毫不眷恋,只在路过顾茉莉时停了停。
“抱歉,失礼了。”
顾茉莉摇摇头,星眸微弯,笑容如春风拂面,轻柔又温暖,“没事,叶先生快去,小心着凉。”
叶骁神色缓和,刚刚还仿若结了冰的双眼瞬间消融,还要再说,严恒向前一步,恰到好处的挡住了他的视线。
郁栩文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表情真切、语气充满担忧,“还在磨蹭什么,那里让女士看到多不雅。”
叶骁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定格成一片浓重的墨色。
西装面料很好,顺滑服帖,沾了水后更是紧紧贴在了身上,某处安安静静,却鼓得过于明显。
“你怎么现在才提醒我!”他低吼。
一想到方才他就这样站在了她面前,他就有种羞愤欲死的冲动。
完了,她会不会以为他在耍流氓?
“谁知道你这么迟钝,自己都没感觉吗?”郁栩文也是真服了,酒水凉的吧?贴在身上冷的吧?
这都没察觉,蠢死他算了!
叶骁也憋屈,生气的时候哪里顾得上这些。
他半捂着脸,脚下几乎快走成了残影,不一会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大厅里静默了片刻,不知是谁扑哧笑了出来,紧跟着笑声一道接一道。
众人乐不可支,都说叶少花心风流,换女朋友速度比换车还快,怎么现在瞧着既纯情又蠢萌啊?
顾茉莉躲在严恒身后,也在偷笑,本以为是只花孔雀,没想到是只哈士奇,还挺可爱的。
严恒回头瞧她一眼,“您堂姐好像并没有放下。”
之前的举动更像是欲擒故纵。
顾茉莉再次探出头,顾皎皎正望着叶骁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眼里写满了复杂。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她叹息,似模似样的发出感慨,“多情总被无情伤。”
严恒轻嗤,一个不识情爱的家伙还点评起别人的感情了。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在她瞪眼前率先转过头。
只要她知道,再可爱,那也是她亲堂姐恋慕的人就好。
他嘴角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对敌人,从来都要内外兼治。
他的视线越过顾皎皎看向裴肃,天降“馅饼”,也不知道这位天之骄子接不接得住。
“麻烦你将这个扔了,谢谢。”裴肃没看任何人,将一对手套都取下后交给不远处候着的男侍应生,也没管顾皎皎和裴舒雪,径直往门口走。
所经之处,众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是一副客气的笑,包括顾琤和刘婕。
他们多少还有些讪讪的,毕竟闺女那点浅薄的心思谁都瞧得出来。
她想利用别人“曲线救国”,他们不觉得有错,只要能达成目的,手段不重要,相反他们很高兴她终于开了窍,学会用脑子,而不是一味感情用事。
但前提是,那个人是你能利用得起的。换言之,要么你的权势地位碾压他,迫使对方只能顺着你来,要么他心甘情愿被你利用。
两样都没有?那你是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吗!
“顾先生。”裴肃停在顾琤面前,语速还是不急不徐,却听得顾琤心下坠坠。
“裴先生,小女不懂事……”
“顾先生的女儿如何与裴某无关。”裴肃笑着打断他,态度温和,“倒是裴某最近听说了一个消息不知是真是假,正巧碰到顾先生了,就想问一问。”
“……您说。”
“有人告诉我,您想找人接手您手上顾氏的股票?”
严恒眼神骤然一厉,顾氏股票?
集团才稳定,股价才回升不久,顾琤就想抛售股票,传出去让公众怎么想?
还有他虽然只占很小比例,可那也是实打实的股份,套现的话足有将近十个亿,若是被占股比较多的股东收去了,影响了顾总在董事会的话语权怎么办?
尤其现在他还让别人知道了这个消息,真是愚蠢至极!
刘婕也不可思议的盯着顾琤,“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
“没、没有的事!”顾琤慌忙朝顾茉莉这边瞅了一眼,话都说不利索了,“裴先生怕是听错了,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舍得卖股票呢……”
“是吗?”裴肃轻笑,“那恐怕真是裴某记岔了,我就说,平常也没听闻顾先生有嗜赌的毛病,怎么可能因为还不上赌资就要卖股份?”
“顾琤!”刘婕尖叫一声,顾不得场合,揪住顾琤的衣领神色狰狞,“你又去赌了?什么时候,又输了多少!”
“妈!”顾皎皎赶紧上前想要拉开母亲,“您这是干嘛呀,这么多人……您先放开爸,有话咱回去说行不行?”
“说什么说,你让我放过你爸,谁来放过我们母女!”刘婕一把推开女儿,指着顾琤气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上次被人堵到家里要剁你手、我逼不得已贴上所有嫁妆为你补窟窿的时候,你是怎么向我保证的?你是不是说以后再也不赌了?现在呢,现在又是怎么回事,都到了要卖股份的程度,你说,你说你到底欠了多少!”
顾皎皎愕然,已经有过一次,还被堵到家里?妈妈的嫁妆都填进去了?
那家里现在还剩下什么?
她惶恐的睁大眼去看顾琤,“爸……妈说的都是真的?”
顾琤缩着肩膀,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他顶着顾家二子的名头,平日里也算是个人物,如今却当众被自家媳妇揭了脸皮,只觉又窘迫又愤怒。
可他不敢朝媳妇发火,他的确欠她的,他也不敢朝裴肃发火,因为他惹不起。
偏偏这个时候顾皎皎还揪着他不停的追问,他烦不甚烦,下意识一巴掌挥过去,“吵什么吵什么,都是你害的!”
如果不是她去惹裴肃,他又怎么会当众抖落这些?
不抖出来,等他悄悄卖了股份、换了赌债,神不知鬼不觉谁又能知道?
现在好了,全毁了!
“你对皎皎发什么火!是她逼着你去赌了吗?”刘婕见女儿被打,疯了一样冲上去撕扯他,“顾琤我跟你拼了!”
裴肃退到一边,慢条斯理的掸了掸衣袖。
一个小姑娘不知道天高地厚,那就让她知道一下,到底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让她知道谁能惹谁又不能惹。
叶骁能被纠缠这么多年,说到底还是不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