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驾可算来了。”西魏王见到终于进来的一行人,笑着往前迎。
“请上坐。”
“您是主。”顾茉莉微微颔首,坐到了向南的位置。
西魏王也没多劝,他本就不是注重这些形式之人,否则府内府外也不会“活泼”成那样。
他从善如流的坐在了西面,“北边的饭食量大实惠,比不得京城精致,还望您莫要嫌弃。”
“您客气。”
顾茉莉看着面前摆盘,最显眼的莫过于中间那只硕大的烤全羊。外皮已经烤得金黄酥脆,阵阵香气扑面而来,肉香夹杂着孜然等其它调味料的味道,引人口舌生津。
只是……是t不是太过扎实了些?
一向淡定的脸上难得露出丝困惑,她当真没这么吃过东西。
从前住在医院时,由于身体不好,对饮食有着极其严格的控制,即便吃羊肉,那也是小小的几块摆在精美的盘子里,何曾见过这么、这么“实惠”的吃法。
魏司旗瞅见她的表情,忍不住偷偷的笑。
以往无论是遭遇雄鹰攻击,还是被人掳走、身处敌营,她都是从容不迫的,这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类似无措的情绪,没想到竟是因为一只羊。
就……还挺可爱的。
“我来,你别沾手。”他窃笑着坐到她身旁,先用小刀将羊头皮划成几小块放到她手边的盘子里,然后撤掉羊头,再在羊背上划了一刀,从脊柱两侧一块一块地剔肉,一直剔了小半盘才停下。
“你身子骨弱,烤羊肉油脂大、不易克化,少吃点。”
魏司旗将另一盘熬得奶白奶白的汤移到她抬手便能够到的地方。“这是用从黄河里捕捉来的鲶鱼熬的,营养丰富很滋补,也能解羊肉的腻,可以多喝这个。”
他忙活着,给她盛汤、剔骨,介绍其它美食,照顾得细致又周到,全然没有察觉到众人奇异的目光。
“小十八这是开窍了呀。”年纪最长的周侧妃悄声对王妃耳语,声音带着几分打趣,“原还担忧他是不是哪方面有问题,现下好了,不用操心了。你看他那殷勤的劲,就差把喜欢人家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正是这样,才更担心了。
王妃蹙着眉,瞥了眼儿子,又看向另一侧的丈夫。他也正盯着挨得很近的两人,面色变幻不定。
她不确定这位姑娘到底是何来头,但从丈夫对她的态度来看,此人绝对非同一般。因为她还从未见他对哪个小辈这么客气有礼过,甚至客气中好似还夹杂着一丝忌惮。
能让一方霸主、金城郡的王忌惮,想也知道她身份的不凡。她隐隐有种感觉,只怕与京城有关。
可京城谁有这样的身份,还是这么轻的年纪……
是啊,谁呢?
魏司骏垂眸为自己斟了杯酒,酒水清澈透明,喝进肚里醇厚绵软,带着微微的辣却并不刺激,不似一般烈酒。
若是被父王瞧见,定又要笑骂他“没有男儿气魄,只爱喝些娘们唧唧的酒”。
可他也曾亲眼所见魏司旗喝这种酒,并夸赞醇香有韵味,父王不仅什么都没说,过后还命人送了好几坛到他院里。
所以不是酒的问题,而是人。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掩去唇角似有似无的嘲意。有的人生来便拥有一切,不用争不用夺,自有人捧着奉到他面前,只是不知,这回他是否还能如愿?
乔若晴坐在下首,目光从他身上移到西魏王,又从西魏王移到魏司旗和顾茉莉,眼神一直在厅内众人身上来回打转。乔侧妃面上带笑,放在桌下的手却抓得她愈发紧。
“不管你在想什么,都给我趁早打消。”她冷冷剜了她一眼,“那是王爷都不敢得罪的人。”
想惹她,你是真不知死字怎么写。
“可一不可二,不是所有人都是若兰。”能让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提到那个名字,她不由重重喘了两口气,尽管已经过去很久,每每想起都觉心口疼得慌。
那不亚于剖心挖腹之痛啊!
“姑姑。”乔若晴轻轻挣开她,对于手背上的掐痕视若无睹。
“这么多年了,您还没想明白吗,姐姐的事根本原因不在我,我那时候才多大,还不到她的腰部,力气更是比不得她,如何能……”
说到这里,她停下了,没有继续往下说。乔侧妃呼吸越发粗重,仿若被谁掐住了喉咙,即将喘不上气。
乔若晴叹了一声,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姑姑,您该做决定了。”
决定,什么决定?乔侧妃漠然的盯着她,神色不悲不喜,一瞬间好似什么情绪都没了。
乔若晴含笑点了点不远处相对而坐的两个男人,一个成熟温雅、稳重持正,一个英姿勃发、智勇双全。
“您选谁?”
*
“我其实属意你。”
宴席在一种颇为微妙的气氛下结束了,西魏王借着不胜酒力叫走了魏司旗,在他的搀扶下进了书房。一进去,他便立马直起身,健步如飞坐到位置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醉酒的模样。
“过来坐。”他拍拍边上的凳子,一副要和他掏心窝的架势,看得魏司旗嘴角抽抽,想了想还是坐了过去。
西魏王哥俩好的搂住他的肩,酒气和羊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有些冲人。魏司旗嫌弃的想躲,却被他一把箍住脖子,手掌正好扣在他的大动脉上。
他一滞,侧过头瞧他。
“老子说想让你接老子的位置!”西魏王干脆挑明了说话,他本也不是迂回的性子,这些年他的心思想必很多人都看在眼里。
“要不然你以为老子为什么让你去京城,难道真就为了传句话啊?”他撇撇嘴,“传话谁都能传,放只鹰去都成,可老子让你去,是为了让你和萧家那小子打好关系,然后名正言顺回来接位。”
“不是让你去抢人家女人!”
他之前那一大通,魏司旗还不以为意,即便听到要成为下一任的西魏王,也没有露出多少兴奋欢喜之色,直到听到最后一句,他勃然变色。
“怎么,老子说的不对?”西魏王冷笑,“是你不想抢人家的女人,还是她不是老子以为的那个人?”
“我……”魏司旗想反驳,想说他不喜欢她,可是话到嘴边,对上西魏王洞若观火的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连魏司西都骗不过,又岂能骗得了什么事都见过的西魏王。
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我没想抢。”他只能这么说,不再试图隐藏喜欢的情绪。
但是喜欢也有很多种,并不一定非得得到她,而且……
“她不喜欢我。”他垂下眼,平静的道出这个事实。不喜欢他,他再强留她在身边,那成什么人了?
和掳走她、又给她下药的拓跋稹有何区别?
西魏王上下打量他,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你就这点出息?”他没好气的拍他的头,连喜欢的女人都不敢抢?
魏司旗:……
你究竟是想我抢,还是不想我抢?
西魏王叹气,从公心上说,当然不愿你抢。因为那会给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再次带来波澜,也会让一直独善其身的金城郡陷入战火争斗之中。
金城郡再如何厉害,仍只是一个郡。他西魏王再是土皇帝,范围也仅限于属地。身处其中觉得很大,可是放眼整个大昭,不过地图上一个小小的角。
所以他要,萧彧也就给了。不仅仅是迫于无奈、双方合作的需求,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损失。
金城郡所处地理位置特殊,乃陆浑与大昭必经之地,陆浑想进攻大昭,必然绕不开金城郡,因此它是一道壁垒,防止外敌入侵、维护边关稳定的重要关卡。
萧彧可以不同意他的条件吗?可以,甚至同意了也能随时反悔,但是没必要。
换了他,他仍要派人来镇守,可那人却不一定能像他一样拿得起。
与其时刻担忧关外的异族动向,倒不如彻彻底底将这一块划给他,然后他再重点布防金城郡附近的几个县城,反而让他再也进不得退不得。
而他能不要吗?
不能。哪怕是为了子孙后代,这个地他也得要。
可是从私心上,他又希望他去抢。男儿血性,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不敢抢不敢争,那还算什么男人!
况且,他比他萧彧差在哪了?
西魏王掰过儿子的脸仔仔细细扫视,长得俊、又高大威武,性子还好,十足的佳婿人选啊。
想到他说的人家不喜欢他,他又忍不住嫌弃的推开。
连个女人都哄不来,白瞎了老子给的好相貌。
魏司旗被他搓来推去,弄得一头雾水,根本搞不懂他爹心里在想什么。
“……您真喝醉了?”
“放屁,就那几杯马尿能灌醉我?”西魏王起身走到另一边。
他的书房不像一般的书房里面摆满了文玩字画或书籍多宝,而是刀枪剑戟一个不落,犹如兵器陈列馆。
他拿起其中一个架子上、足有半人高的弓箭,随手一拉,便是满弦。
“看,没醉吧!”
魏司旗:“……”看来是真醉了。
他站起身,“您早些歇息吧,儿子先不打扰了。”
“老子跟你说的话,你记着。”西魏王比划着弓箭,动作敏捷,语调铿锵,分不清到底是醉还是没醉。
“这个位置以后是你的。”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了当t的表明他的立场,如果说以前还需要人揣度思忖,唯恐会错了他的意,那此刻便是掀开了最后那层纱,坦然直白的告诉他,你就是下一任的王。
魏司旗顿住脚,刚刚走到门外的魏司骏也停下了正要敲门的手。
他看了眼另只手里的托盘,上面只有一个瓷碗,盛着醒酒汤。耳边传来魏司旗清冽干爽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是那么清晰。
“我觉得大哥比我更适合。”
“司骏?”“他不行,他太平了。”
魏司骏哪哪都好,作为一个儿子,他非常合格,但作为领导者,乃至“君主”,他缺少一种“威慑”,能让他压服住众人。
那种威慑不在于年纪和阅历,而是一个人由内向外的气魄。
“他没有。”
魏司骏缓缓放下手,重新迈开步朝前走,没有再听下去。
他没有“威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