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眠怔愣了一瞬,而后应承了下来。
“静候佳音。”
他丝毫不知自己毫无起伏的应承在别人看来有多敷衍,柳臻颜气得翻了个白眼,便扶着殷愿安离去了。
那两人一走,云乐郡主也便将楚袖的肩膀一揽往莲池的方向走。
路眠没好意思跟上去,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开,倒是苏瑾泽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腰走到他身边,抬手便是背上一记。
“别看了,人都走没影儿了。”
“五日后,我会去府上拜访。”
苏瑾泽的动作一下子僵硬起来,就差跳起来同路眠理论了。
“不是,路眠,没有你这样过河拆桥的啊。”
“说好了咱俩在阿袖面前装一装,全了这场戏的。”
苏瑾泽郁闷啊,明明他是帮忙的,到最后还得和路眠打一场,少不得要被家中长辈念叨。
“你自己说,自己动的手。”言下之意便是,他并没有同意。
“哎——”苏瑾泽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路眠轻瞥了他一眼,便向着世子院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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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盛夏时分,日头落得也比平日里要晚上许多。
赏荷宴定在戌时初,湛湛青天上不见半朵流云,唯有西边天幕被涂成一片橙红,如丹枫赤叶一般。
楚袖作为参宴的客人,不比柳臻颜忙碌,位席又靠下,也无人与她搭话,也便乐得清闲倚在莲池边瞧着水中游动的几尾虹鱼。
镇北王爱女,但凡是她所喜,便是千金也会买来讨她欢心。
在外有市无价的虹鱼在此处也不过是莲池中养着玩儿解闷的玩意。
没人来寻,她便与身旁的陆檐相谈,对方好歹也是个世家公子哥,自小经史典籍读着,聊起天来风趣却不逾距。
与他相谈,多是享受。
两人从一尾虹鱼聊到花木种植,叶怡兰在几步外候着,观察着四周的风吹草动,但每每眼神略过相谈甚欢的两人身影,心中便不由得多想。
她回去是不是也该多读几本书,明明在此的是三个人,怎么偏生她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这里,那家伙却能与姑娘聊得那般开心?
忽然就对月怜平日里的体会感同身受的叶怡兰半眯着眼睛,心道莫非这就是风水轮流转?
她帮着陆檐伪造了如今的容貌,教了他怎么伪造嗓音,现如今那低缓的声音自前面传来,虽说不像个年轻姑娘,也不至于让人察觉出是个男子来。
“楚姑娘知之甚多,我自愧弗如。”
“比不得你见多识广。”楚袖倒不是客套,是打从心底里这么想。
陆檐如今不过双十的年岁,对于她许多问题已然是对答如流,想来在朔北的那些年里也是下了苦功钻研,并非是为了解闷儿随意翻看。
至于她自己,纯粹是靠着两世为人的资历才堆出这么个心思玲珑的朔月坊老板来。
两人聊天时刻意隐去了陆檐的姓名,只以你我相称,免得有人不经意听了什么言语。
戌时五刻,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婢女早早便在席位两旁点了灯,高悬的纸灯被夜风拂动,其下悬挂的铜铃也便跟着作响,与杯盏相撞的声音和在一起,仿佛话本里的神鬼夜宴。
楚袖本着能多喝一杯是一杯的想法,开宴后便将鎏金玉壶握在手中,几乎是顷刻便将壶中酒喝了个干净。
叶怡兰根本来不及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把上好的裕丰酒当成白水来喝。
她是不知楚袖酒量如何,但对于她那一有点风吹草动的身子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今夜灌下一壶酒,又被夜风一吹,都不一定能到明日,人就可能烧到爬不起来了。
好在两人出门时叶怡兰便考虑了夜宴中的一切可能性,此时手臂上还挂着一条烟青的兽纹披风。
她抖开披风,上前将楚袖整个拢在了里头。
那双手绕在她脖颈前打着系带,顺带着在她耳边低语:“姑娘,莫要贪杯。”
一壶酒下肚,楚袖其实身上已然热了不少,便是没有这披风也不觉身子冷。
但人最怕是冷热交替,防患于未然也没什么不好。
她整个人缩在披风里,鎏金壶被她置在桌角处,叶怡兰不知与上前来的婢女说了些什么,再端上来的时候,鎏金壶里装着的便是热茶了。
已经过了嘴瘾,楚袖也不再执着这个,也便将斟满热茶的杯子捧在手中充当暖手的器具,在角落里观察着众人。
在场众人里,当属柳臻颜和云乐郡主身份最高,又因着两人关系极佳,便并肩坐在一张案桌后头,把酒言欢,好不痛快。
也许是有云乐郡主在,底下的世家贵女初起时十分拘谨,个个正襟危坐,莫说是讲小话,便是吃喝都动作轻缓。
一场数十人的宴会,发出的声响竟还没有突然而起的夜风声音大。
可一刻钟过去,往日总是鸡蛋里挑骨头的云乐郡主依然端坐高位,一个眼神都欠奉,众女才将一颗心放回肚里,如同往常一般交际起来。
楚袖这地方选得精妙,只要她不主动寻人搭话,谁也不会注意到还有这么一桌在。
除却顶上孤灯,也无人来扰她清净。
自打路眠回来,她少有能这么放空的时候,心里总是盘算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如今在夜色里隐匿身形,倒全然放松起来了。
她思绪乱飞,一会儿想云乐郡主的桃花债,一会儿想坊中数名孩子的去处,就连明日早膳用何都在她脑子里转圜了一圈。
待得四周惊呼声起,她才收回了涣散的眸光,看向了众人惊异的来源。
数个半人高的水缸摆放在两排宴席之间,用白布盖着。
身后有侍从婢女将悬挂的灯笼一一熄灭,众人屏气凝神,静待缸中之物显现。
光亮彻底消散,原本就侯在缸边的婢女轻手轻脚地将布拉开。
莹莹光辉登时映入眼帘,耳边是不住的惊呼声。
“这便是柳小姐所说的名品——夜光莲?”
“当真是世间仅见啊!”
“能、能碰一下吗?”
楚袖对于她们这般反应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毕竟夜光莲培育艰难,数千朵中才出一朵。
为了让柳臻颜开这么一场宴会,荟萃阁可是下了血本。
哪怕柳臻颜的确掏了上千两黄金,但实际上还是亏本买卖。
特殊处理后的夜光莲名副其实,在深沉夜色中散发冷色光辉,枝干如同玉制,片片花瓣轻颤。
“楚姑娘,这夜光莲当真是极品,想来是花了不少心思。”
陆檐轻声慨叹,他也是第一次瞧见这夜光莲,如此奇异之景,怕是永生难忘。
“那是自然。”想到那段时间暴躁得见人就骂的舒窕,楚袖对此深以为然。
她提出将夜光莲拿出来的时候,要不是有舒窈从中斡旋,八成她也得被舒窕赶出荟萃阁去。
夜光莲一出,宴席上便热闹起来。
贴心的仆婢提了灯盏侍立在贵女们身后,若她们有走动意思,便上前照明开路。
一时之间,众人都围在夜光莲前,只剩楚袖坐在原处,将又一次放至温热的茶水饮尽。
陆檐被叶怡兰带着去看夜光莲了,她在此处饶有趣味地见诸多贵女嬉笑打闹。
角落中一片寂静,蓦然有脚步声响起。
她紧绷了心神,原本搭在桌上的手悄然转回了披风中,扣在了腰间一处机关之上。
身前热闹非凡,身后却是逐渐逼近之人。
她佯作酒醉,起身时便跌了一下,整个人仰着往后摔。
余光里瞧见个黑影儿,她攥紧已然落入掌心的机关针,打算趁其不备出手。
腰间却多出了一只手,那人靠近的速度极快,顷刻间便到了她面前。
凑的近了,她便看清了来人模样。
第82章 夜谈
长眉细眼, 薄唇贝齿,赫然便是云乐郡主!
“郡主?怎么是你。”楚袖惊讶间便将机关针藏回了原处,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 借着云乐郡主的力站稳了身子。
“还不是见你一个人在此饮酒, 怕你孤寂,这才特意过来的。”
“谁知道你竟跌了一跤, 惊喜便没啦。”
云乐郡主施施然拉着楚袖在案桌旁坐下,楚袖胃口小,桌上菜肴都未用几口,沁凉的瓜果点心更是摆到了最边上去。
她信手捻了几颗葡萄,又端来一份冰镇过的西瓜。
那西瓜为了方便贵女取用, 在端上来前便被大卸八块,端端正正地摆在盘子里了。
她见着这东西就皱眉, 可见是嫌弃得很,但到底没发作, 只是不情不愿地吃了起来。
知晓楚袖不太爱吃这些凉物, 也就没拉着她一起吃,只是一边吐籽一边道:“柳臻颜那边又是一群世家小姐围着,奉承的话我可听够了, 便来你这里躲清闲。”
这话倒比前头的理由听着真切些, 楚袖也便欣然接受,继续捧热茶消磨时间。
不过既然多了一个人,再如何也不可能比得刚才安静。
云乐郡主瞧着她侧脸许久, 半晌吐出一句:“白日所说的赔礼,可还作数?”
没想到她又将那玩笑话拿出说事, 楚袖思来想去也没敢应承下来,谁知她心里的合适赔礼是什么, 贸然答应,定是要吃亏的。
对面的姑娘眼神放空,捧着个茶杯一动不动。
单这模样,云乐郡主就知道这人根本不是没听见,而是不想答她的话。
她笑着靠近楚袖,将宽大的披风挑开钻了进去,顺带着夺过了楚袖手中的杯盏。
“放心,不是要你做什么难事。”
云乐郡主本想将杯中酒液饮尽,却不曾想那里头根本不是醇厚香甜的裕丰酒,而是苦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藏起来的荞麦茶。
“呸呸呸。”她只喝了一口便被苦得面色扭曲,看着楚袖的目光里满是钦佩。“这种玩意儿,你竟也能喝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