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歹做完了再去玩啊。”楚袖用帕子擦干手上的水,走上前去从苏瑾泽手中抢过了装着饴糖的囊袋。
一看楚袖出手了,苏瑾泽只能两手一摊,面上摆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来。
“坊主大人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过几天再玩吧。”
孩子们不情不愿地发出嘘声,苏瑾泽哄了好一会儿才将他们哄好,让他们各自散去,才拍了拍衣衫,伸手到了楚袖面前。
“做什么?”
“小孩子们都走了,糖该还给我了吧。”
楚袖将囊袋抛还给他,苏瑾泽接过后便取了一颗深褐色的糖出来,往自己嘴里丢了一颗。
两人从后厨出来,也没上三楼去,毕竟顾清明寻的是路眠,他们出现在那里未免有些碍事。
因此,苏瑾泽在大堂里寻了个位置,反坐着将双臂压在椅背上,笑眯眯地向楚袖提议:“阿袖,弹个曲子来听听吧。”
淡黄衣衫的姑娘正微弯了腰将某个丫头按错的手指挪回原位,听见他这话便摇摇头。
“琵琶在三楼,这会儿不好取。”
“你若是闲得没事干,不如听听这些孩子们哪里有错,来帮帮忙。”
苏瑾泽闻言动都不动一下,将口中的糖左右滚动,顶起一边的腮帮子,略有些口齿不清地回应:“我可是来活跃氛围的,可不是来这里做教习先生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仔细听起了另一个攥着竹箫的男孩的演奏。
那男孩入坊更迟些,但胜在天赋不错,也便与这一批孩子们一起学习,再过个半年便能在坊中接活了。
“停停停,你到我这边来吹。”苏瑾泽将那孩子喊到了跟前,将方才那一小段里不对的地方指给他听,便让他再奏一遍。
在京城众人眼中,苏瑾泽是个十足十的纨绔,风花雪月的事情是样样不落,正经的本事是没一个。
然而就算是不学无术,从世家里长起来的公子哥的见识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够比拟的。
苏瑾泽对乐器一窍不通,但这并不妨碍他能听出乐曲的好坏来。
教习是个极为费时的事情,路眠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楚袖和苏瑾泽还在教着。
苏瑾泽一开始嫌弃,但时间久了便得了趣,还是楚袖不经意抬眼看过去,方才知晓他们已经谈完了。
她将最后几句和那孩子说完,而后便到了路眠跟前,对方似乎有话和她讲,从下楼就一直在往她这边看。
“情况如何?可是五公子有什么吩咐?”
现下人多口杂,路眠便略过前一个问题,径直回答道:“如今天已经完全黑了,坊门八成已经关了。”
言下之意,便是今夜要留宿在朔月坊中了。
苏瑾泽和路眠好说,这两人常来,朔月坊中本就留有他们的房间,直接去住便是了。
倒是顾清明不好安排。
她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将苏瑾泽另一侧房间安排给了顾清明,她歉意地看着路眠道。
“坊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五公子到底是客,便要麻烦你了。”
路眠摇了摇头,轻声道:“不麻烦。”言罢便转身进了后厨,应当是去烧水了。
夏日炎热,坊中许多人都是直接用后院里的井水洗澡的,但因着不清楚顾清明的习惯,热水便也是要备好的。
路眠去烧水,苏瑾泽没一会儿也凑到她跟前来了。
“他和你说什么了,怎么他自个儿又往后厨去了?”
“那些个吃食可都收起来了,他可不一定能找得到。”苏瑾泽以为路眠是方才吃饭时拘谨,此时便又饿了,只能去后厨里觅食。
“我就说嘛,平常吃三碗饭的家伙,今天只用了一碗,怎么会不饿呢!”
苏瑾泽这么说,楚袖似乎才回想起来,席间路眠确实是吃得很少,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但饭量这种事情每日有所不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许是苦夏也说不定呢。
京城进了六月,燥热更胜以往,就连她这种天生体凉的人,有时都受不住。
眼看着苏瑾泽便要去后厨找路眠,楚袖一把拉住他道:“五公子还在上头,你先带他去二楼,今夜他就住在你旁边的那个房间。”
“钥匙那边我去拿。”
两人分头行动,楚袖去找了郑爷取钥匙,将一楼深处的房门打开后便将钥匙收了起来。
这原本就是个空房间,楚袖趁着两人还没过来,取了薄被与一壶水来,只不过是凑合一夜,也没必要那么讲究。
便是顾清明要讲究,她这小庙里也取不出什么豪奢的东西来。
也不知苏瑾泽和顾清明在说些什么,楚袖做完这一切,还是没见两人下来。
楚袖正打算上去的时候,就见路眠撩了帘幕出来。
“水已经烧好了,现在搬上去?”
被他这话问的一懵,她茫然地啊了一声。
“五公子和苏瑾泽还没下来,还不知他要不要用。”
路眠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对着楚袖挤出轻微的笑容,道:“我问的是你啊,阿袖。”
他二人站的近,路眠的声音不高,这声阿袖竟罕见地听出几分温柔来。
楚袖诧异地对上他的双眸,却见碧色中倒映烛火辉光,恍若碧波湖上春水漾。
“是为我呀。”
她的话语也很轻,轻的像是在对什么不存在的人讲。
然而路眠听到了这一句话,他没有再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
在昏暗的烛火之下,楚袖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这一瞬间,她似乎又与当初饮酒作乐的那个姑娘重叠在了一起。
她心情很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路眠心中如此想,面上也跟着她笑了起来。
第78章 邀约
顾清明在朔月坊中睡了一夜, 早上醒来时还顺带着吃了一顿便饭才离开。
他起的时辰不算早,大堂已有几个勤勉的孩子在练早功,丝竹管弦在坊中响了起来。
他饶有趣味地看了一会儿, 而后不知怀着什么心思, 他看着那怎么练都总有几处错漏的孩子,竟走上前去拉住了对方因沮丧而掐弄着自己的手。
半蹲下之后, 他与那孩子的身量相差不多。
“不开心的话,歇一歇也是可以的。”
这孩子年岁不大,瞧着都不过十岁,长着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眸。
闻言却没有应承,只是回道:“公子, 我没有不开心。”
顾清明将他的手摊开,上头掐出来的半月形痕迹还在, 俨然就是证据。
那孩子缩了一下手,继而有些尴尬地笑道:“从前在家里养成的坏习惯, 一害怕就掐手, 现在还没改过来呢。”
“害怕?害怕什么?”顾清明面上笑意不减,只有他自己知晓他心中泛起的涟漪。
莫非,就连朔月坊也是一处……
孩子的话语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对方显然是个活泼性子, 被个不认识的公子这么问也没什么惧怕神色。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活儿干不好就会被婶婶打。后来被婶婶卖出去,过了好几个月的苦日子。”
“进坊之后, 虽然郑爷对我们要求高,但从来没动过手。”
“ 每隔三天都能吃一顿肉呢。”
顾清明见这孩子笑容洋溢, 手虽然还消瘦着,但脸颊上已经显了一些肉, 显然这话是他发自内心所言,并非是被威胁着口不对心。
他松了手,转而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笑着说道:“放轻松些,好好练,我等着以后听你演奏呢。”
“谢谢公子,我一定会努力的!”那孩子攥紧了掌心中的竹笛,眼眸中的光亮几乎要将顾清明都一并点燃。
路眠和苏瑾泽早已起身,收拾妥当后便在大堂等着,苏瑾泽还找了昨夜那个孩子去讲了几句。
见顾清明欲走,两人也便站在了一旁等着。
至于楚袖,此时并不在坊中,而是早早地出了门,奔着镇北王府就去了。
毕竟顾清明昨夜放出来的消息,足以让他们在一段时间内手忙脚乱了,尤其是对一直以来和柳臻颜进行交涉的楚袖来说。
已经在马车上坐着的楚袖可不知晓在坊中还出了这么个插曲,她现在一心就想去问问柳臻颜,对于顾清明所说的事情是否知情。
其实细细想来,生辰宴时秋茗对于顾清明的态度也很奇怪,哪里会有仆婢有胆子替主人随意随意接收外男的礼赠。
就连顾清明口中的那句“柳世子请来的”也一样可疑。
当时并未细想这些,只当是顾清明有意结识镇北王府,毕竟上元节那日他在青白湖上的出现就实在太过巧合了些。
但她却未曾想到,这事极有可能已经在镇北王柳亭那里过了明路。
月怜陪着她出来,自然察觉到了她那股子内敛的焦躁,当下便从楚袖手中夺了书册放到一边。
“姑娘既然心神不定,就不要看这些东西烦心了,不如好好想想,待会儿见到柳小姐要如何说吧。”
月怜不知内情,但她看不得楚袖皱眉,大着胆子做了这些,又将自己的一张笑脸凑到了楚袖眼前。
“不管遇到什么,我相信姐姐一定能解决的!”
她矮了身子,坐在马车上铺着的地毯上,将下巴支在楚袖腿上,仰头看她,像只狡黠的猫儿在讨主人欢心一般。
楚袖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对方显然很是受用。
“月怜都这么说了,自然是要听的。”
“待会儿见了柳小姐,你便和春莺一起去喝茶吧。”
知道楚袖是有意要将春莺支开,月怜心中没什么把握能应对稳重的春莺,但既然是姑娘吩咐,她是一定会做到的。
她低声回应,而后在楚袖的膝头继续趴着,直到马车放慢了速度,她才起身下去,而后回神将楚袖接了下来。
短短十几日的功夫,再来镇北王府,她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