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素素弯腰去捡,便见得那熟悉的花纹样式,待得入手翻了面,钱袋右下角的“淮”字赫然入眼。
打开钱袋,果不其然银钱里埋着一块长命锁,这确实是宁淮的东西。
楚袖换好了衣裙出来,就见宁素素呆愣在那里,手里捧着钱袋,表情怔然。
“怎么,素娘认识宁公子么?”
她也是随口一说,没想能得到回应,但宁素素却点了头,有些艰涩地道:“我儿宁淮常在揽月居宴友,这钱袋便是我给他绣的,里头还有拿来给他镇邪的长命锁。”
这下轮到楚袖愣神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忽然腼腆起来,手指将衣裙搅在一处,这才发出声来:“既然素娘,啊不,伯母知道宁公子在哪儿,可否让他去揽月居一趟……”后面几字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
但就算听不见,宁素素大致也能猜到她想说什么。
看着面前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姿容秀美的姑娘,又想到较之那个千恩万宠、平步青云的周庆勉,自己已到弱冠之年的儿子却至今未曾娶妻。
宁素素心中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子勇气,她猛地拉住楚袖,将小姑娘的衣裙从手里救了出来,又一一抚平,面上的笑容比往日更和蔼几分。
“楚姑娘,你若是不嫌弃,不如去寒舍坐坐。淮儿下午应当在家温书,也好见上一面。”
“这,这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宁公子对我不过一面之缘,我却找上门去,实在是……”
小姑娘两颊生粉,眸中却发亮,宁素素知道她是害怕自己被拒绝,只能鼓励道:“莫要害怕,你只是与我关系好,去家里坐坐罢了,旁的事情你一律不要多想。”
得了宁素素的安慰,楚袖看着便没那么慌张,拉着宁素素的袖子聊天,十句里有八句不离宁淮的。
要知道往日里,她问的最多便是胭脂水粉、首饰钗环,如今关心宁淮,可见是真起了心思。
宁素素也乐得有小姑娘对自家儿子有意,便挑拣着有趣的事情同她讲了。
她听得兴致勃勃,时不时夸赞几声,让一直以来无人诉说的宁素素有了极大的满足感。
快到午时的时候,宁素素便要离开了,只不过这一次,她还带着一个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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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丢了钱袋,宁淮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半癫狂的状态,在宁素素面前他得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还得装模作样地温书习帖,出去便是一日又一日地重复中秋那日的轨迹,却一直未曾找见钱袋。
又是一次无用的寻找过后,他估摸着时间回了家,原想着用出去买书的借口搪塞母亲,谁知还未推开院门便听得内里传来欢声笑语。
母亲为了父亲孤身来了京城,在这僻静地方一过就是二十年,莫说是相熟的朋友便是左邻右舍都不曾言语过一句。
为免他二人的身份曝光,他们就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般过了二十年,母亲甚至不曾请过一个丫鬟小厮,家中一应事宜都是亲手操持,便是院子也不曾换上一间。
他原以为母亲只有在父亲来时才会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这想法却在今日被打破了。
推开院门,便见得寡言少语的母亲身边多了一个着藕色上裳、嫩绿衣裙的姑娘,她侧着脸,手中抓着一把豆角,正仔细拆去上面的梗。
仿佛是他回来的动作惊扰了她,那姑娘转头望了过来,星辰般的眼眸里骤然落进了他的身影,脸颊浅淡的酒窝都显得分外可爱。
“应当是淮儿回来了。”宁素素听见响动却没抬头,只如此道,许久不见人回应,一抬头才知两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竟是像石像一般愣在原地了。
她不由觉得好笑,心里暗道自己这次将楚姑娘带回来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将院门关上。”
“怎的如此大惊小怪,中秋之日不是见过么?”
宁素素也是第一次见宁淮这般模样,两人处境艰难,她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这孩子也便越养越执拗,幼时还被先生说过颇为成熟,如今这呆头鹅的模样,倒也有些少年意气。
见过?
这位阿袖姑娘生得如此标致,他怎会忘记呢!
中秋……未曾见过面容的,只有晚上在揽月居遇到的那位不知名的小姐了。
宁淮关了院门,一边想着事情一边往两人身边走,走到楚袖身边便蹲下|身子从她手中接过那把豆角干活。
楚袖羞得耳垂都泛起粉色,唇|瓣开开合合硬是没说出一句话来,而宁淮又专心择菜,她也便只能蹲在一旁不说话了。
打破沉默的依旧是宁素素,她又往楚袖手里塞了几把青菜,同宁淮道:“先前丢了钱袋也不同我说,多亏阿袖捡到了,不然真丢在别的地方,别说里头的东西,就连钱袋子都要被卖了换钱。”
蓦然得知这个好消息的宁淮择菜的动作一顿,猛地看向了身侧的楚袖:“这是真的吗?”
“是,是真的。”在宁淮的目光下,楚袖险些连青菜都拿不住,声若蚊呐。
“自然是真的,钱袋我给你放到书桌上了。”
“快些洗好了,我也好把饭做上,我们好好吃顿饭。”
宁素素发了话,两人自然也不敢怠慢,手上动作越发快了起来,不多时便洗好了菜,宁淮将菜拿进去。许是想帮宁素素的忙,却被宁素素嫌碍手赶了出来。
没事干的两人便一左一右地坐在了院中的石桌旁,先开口的是宁淮。
“姑娘怎的认识我母亲的?”
“初来那日去定了香料,后来便认识了伯母。若不是伯母帮我换了妆容和衣裳,或许我都不会出门的。”
“原来是这般的缘分。”宁淮听了,心里也认定楚袖便是上天送来要与他成事的,非但身上的钱财能解他燃眉之急,还能让母亲展颜一笑,最重要的是,她捡到了钱袋。
种种缘由之下,宁淮笑得愈发真诚了。
相比于宁淮的谈笑风生,楚袖大多数时候都是腼腆模样,若是偷看宁淮被抓包,更是会如同小兔子一般缩起来,耳垂的红色更是从来没退下去过。
第10章 亲昵
三人在宁家吃过一顿便饭,宁素素包揽了收拾的工作,将两人赶到别处去了。
宁淮倒也不浪费自家娘亲给的机会,也不曾问询楚袖的意愿,便颇有心机地将她带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自中秋之后,两人便再也未曾见过面,宁淮却不觉得尴尬,接着先前话语道:“中秋夜后,钱袋不甚丢失,姑娘也知我家境一般,银钱着实来之不易,匆忙之下,也便忘了与姑娘的诗楼之约,还望姑娘宽恕在下。”
“自然不会怪罪,能再见到公子已然是三生之幸了。”
两人心中都有些弯弯绕,竭力在对方面前表现出完美的样子,倒也让气氛十分和缓。
宁淮许是钻研过女儿心思,言语间绝不带半点轻视之意,字字句句都是夸赞,配上那一副好相貌,确实极具有欺骗性。
单是聊天自然不会太久,宁淮便提出等日头稍微下去给楚袖画一幅画,现下便先讲起了话本子。
宁淮毕竟是个读书人,又是个男子,对话本子里才子佳人的故事并不感兴趣,书架上能放几本,还是因为他那些损友送的“珍品”里夹带着用于糊弄宁素素的。
那些个话本子内容都不甚新颖,讲来讲去也就是那些,楚袖对于这些个你侬我侬的故事没半点兴趣,但又不能表露出来,只能装作一副感兴趣的模样。
好在没多久宁素素便带着切好的瓜果进来了,一来便见得两人这般场景,心中暗道自己儿子不上道,也便开口打断了他们。
“天气炎热,快些来吃些冰镇的瓜果,也凉快些。”
宁淮放下手里的话本子,楚袖也慢悠悠地挪了过去。
宁素素有意撮合两人,话里话外都是套路,楚袖顺着她的话讲,看起来也其乐融融。
“既然要画,不如先给伯母画上一副吧。”
这是个不错的提议,对于宁素素来说却也难得,她摆摆手,不好意思道:“我年纪大了,上了画卷也不见得什么美感,还是给阿袖画吧。”
“既然如此,那便一起吧。”楚袖挽上宁素素的胳膊,姿态颇为亲昵,仿佛是对亲母女一般,宁淮自然无有不应,收拾了画具便同两人到外面去。
日头比起刚刚只稍微落了一点,却也算不得凉快,院子里种着一棵不大的槐树,在石桌旁投下阴影。
宁淮最初借口画画,是打算让楚袖半躺在藤椅上的,如今变作两人,之前的想法只能弃之不用。
宁素素斜着身子坐在石凳上,手里是一把崭新的苏绣团扇,半掩着唇角,眼神落在对面那个身姿挺拔的男子身上。
楚袖则只露了侧脸,她亦执着一把团扇,只是比起宁素素那把,多少有些破旧,上头只绣了只小白兔,绣技算不得精湛,边缘甚至都有些地方断了线。
这把团扇原是宁素素拿出来要自己用的,却被楚袖先一步拿了起来,嘴甜地说要让宁素素用另一把更精致些的。
她看得出来,宁素素是想要拒绝的,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宁素素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摆好了姿势,用一种带着些许怀念的眼神望向了对面的宁淮。
宁淮是宁素素这么多年来唯一的寄托,但要说怀念,在宁素素的人生里,恐怕只会有那一个人——周建宁。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袖将自己的笑容变得更灿烂几分,顺势借着动作仔细观瞧着面前这把绢面有些微泛黄的团扇。
她记下了团扇上的每一处细节,也观察了宁素素的表情,不由得对周建宁这个人佩服起来。
且不说他人品如何低劣,能让一个女人为他无名无分地养育孩子足足二十年,也实在是有些手段。
看宁素素现在的模样,八成还沉浸在自己为爱牺牲多年的幻想里呢。
面对此等情形,楚袖也无能为力,若是此事刚发生不久,或许还有转圜之地,但足足二十年宁素素都没有醒悟,甚至反过来对本就无辜的正室下手。
自打从宁素素手里拿了海棠香料,她便次次试探查看,几乎确定了香料中掺杂的东西与周夫人香料中一模一样。
只不过此物用量精细,少时是疗养身子的药,多时却是能夺人性命的毒。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周夫人虽喜海棠,但因着周庆勉寻香不易,如非是重要场合,都不会用来熏衣,这也使得她体内的毒素积累尚少,稍加调理便可恢复。
丹青画卷非一时可成,宁淮只不过在纸上用炭笔勾勒了两人姿态,便停了动作。
楚袖到底是第一次来,他也不好一个人自顾自地画画,反倒冷落了她。
“好了,待我绘完,便送给楚姑娘一份。”
“多谢宁公子。”楚袖面上雀跃,双手将团扇捧到了宁素素面前,道:“伯母,方才我只是见这团扇上的兔子可爱俏皮,这才争了去,如今完璧归赵。”
宁素素小心地将团扇接了过来,轻柔笑着:“阿袖喜欢便好。”
“伯母,这些团扇是您绣的吗?可真是好看,不像我,一双手笨得要死,想绣个帕子都难。”她眼神落在团扇上,半抿着唇,手指却绞着衣角。
两人相识也有月余,小姑娘又颇为单纯,经常言语间便将自己的事情透露了个彻底,便连这些个小习惯也会不小心地暴露出来。
见她这么紧张,宁素素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臂:“若是想学,以后来这里学也可以。”
“真的吗?”刚刚还有些沮丧的小姑娘登时便高兴起来,拉着宁素素更是好话不断,连宁淮都被她冷落到了一边。
瞧着两人其乐融融,宁淮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浅笑着将放在椅子上的画纸卷起,投入了一旁的画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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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个学刺绣的借口,楚袖也就不用再去沉水香榭堵人,省下来的银钱全都进了朔月坊的账上,让以为她是在周夫人跟前得宠的郑爷笑得合不拢嘴,连说她是朔月坊的贵人。
有了钱便有了底气,郑爷好歹也是将朔月坊开起来的人,楚袖不在也能将朔月坊理得井井有条。
眼看着便要到重阳节,往年他一个人也懒得瞎折腾,今时不同往日,他也便有心带着这群丫头们出去踏秋。
是以楚袖这边刚将路眠送到门外,便正正好撞上了被郑爷派来通知她的月怜。
实打实□□练了半个月,月怜现在看见楚袖仿佛看见了救星一般,一下马车便扑了过去,压根儿没管在一旁站着的路眠。
“楚姐姐,你好些日子没回来了,姐妹们都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