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岳风”进府前,先王妃的牌位早就付诸于一场大火, 镇北王又对先王妃的存在讳莫如深,往年的丫鬟仆从都被清理了个干净, 他自然也就无从得知。
此时信口胡诌多少也有些不靠谱,他怔愣了一瞬, 而后佯怒道:“颜颜当真是胡闹!”
“母亲因难产伤了身子,父亲更是因此伤怀多年,如此这般不是戳父亲的肺管子么!”
见他惊怒的样子,楚袖只能将身上带着的另一件物什拿了出来。
“原是如此,那既然这样,这东西我也不便拿着,便交由世子保管吧。”
楚袖拿出来的是一枚翠绿的叶子,侧边上刻痕歪曲,隐约能看出是个“明”字来。
“柳岳风”瞳孔一缩,硬是咬着唇没说话,静待面前姑娘的下文。
“这是柳小姐在您院中捡的,瞧着构思奇巧,她以为是先王妃的手笔,便送于我打个样。”
除此之外,石叶子尾部打了个孔,挂饰着一方巴掌大的艳色丝帕,扎眼得很。
“柳岳风”对于石叶子本身是十分熟悉的,但这尾部的丝帕倒是第一次见。
他松开了楚袖的手臂,接过了足有指长的石叶,左手将那丝帕展开,只见上头赫然是一句他再熟悉不过的话语——亭杀母留子,秋恩断义绝,明风。
强按住颤抖的手指,他低沉着声音道:“楚姑娘,想必不是被绑来的吧。”
虽是问话,但他本就没期待着楚袖回答,毕竟在这物什出现之后,这答案显而易见。
越途虽是个浪荡性子,时常挨不住外出闲逛,但行事却谨小慎微,绝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在王府里捡到石叶子还有迹可循,这丝帕之上的话语便是无稽之谈了。
且不说原件乃是一封书信,便是这精巧绝伦的绣技,就绝非出自越途的手笔。
“公子果然聪慧,不愧是——”楚袖后退了几步,唇边依旧噙着笑意,话尾刻意拉长了语调。
“越家明风啊!”
这名讳许久未有人唤,越明风一时之间眼神晦涩难懂,最终化为一片寂静。
“本世子不知楚姑娘在说些什么。倒不如楚姑娘解释解释,为何与匪徒勾结,将我绑至此处?”
“莫非楚姑娘也是那种为了几分几厘的银钱便敢抛却项上人头的蠢货?”
不得不说,越明风嘴毒的很,但对于见识过更刁钻话语的楚袖来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她面色不改,遥遥一指他手上展开的丝帕,说起了自己的猜测。
“镇北王柳亭乃你生父,越家阿秋乃你生母。”
“至于杀母留子……”
“应当是对着先王妃的吧。”
越明风冷眼听她言语,只当是瓦舍听戏。
只是听到这里时,他身形猛地一顿,继而装作平静地诘问:“楚姑娘不愧是歌坊出身,胡诌倒是有一手。”
“竟又给我编出个未曾知晓的生母来。”
“这可不是未曾知晓。”楚袖撤去了脸上的笑,清丽的容颜在昏黄的烛火之下尽显冷漠。“越秋此人,可是不少人都曾亲眼见过的。”
“说来不巧,民女交友甚广,其中有几位曾经由朔北的行脚商人便提起过一位名叫阿秋的姑娘。”
“她尤爱在镇北王府附近游荡,神志不清,却有着一手好雕工,公子手上的石叶,便是他们图稀奇捡来与我的。”
楚袖言语间也时刻注意着越明风的动作,只见他眼神不住地下放,似是想要再仔细地确认一番,却又因着她在的缘故停了动作,只是指腹在石叶纹路处不住地摩挲。
如愿看见他这般动作的楚袖便有意放慢了话语,给他留出反驳的时间来。
果不其然,越明风将那石叶捏起,斑驳的侧面正对着楚袖。
“楚姑娘编瞎话也有个度,你这石叶摸来割手,怎会是三年前的物件,想来是新刻印了来诓骗于我罢了。”
越明风说完,将石叶对准楚袖用力抛了出去,也不知他是否有功夫傍身,楚袖脚步躲闪之间,竟直直踏进了石叶投掷的范围内。
眼看着石叶便要砸上面庞,她抬袖去挡,却直觉身前一道劲风,而后是一番碰撞声。
再看去之时,那枚石叶已经被掷回了越明风身前,用力之大,将石叶都砸折了。
“你算个什么人物,也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手伤人!”
青袍白底裙的女子悠哉悠哉地抛着手上巴掌大的铜球,面上覆着花繁锦绣的银制面具,只露出一双半弯的眼眸来。
“在这里做客许久,看来公子还是没学会乖觉一些,莫非是这些时日的苦头没吃够?”
舒窕丝毫不觉得自己出言威胁有什么不对,反正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若不是打赌输给了楚袖,她此刻指不定在昭华什么地带逍遥呢,如何用整日与这些恶心至极的东西打交道。
越想越气的舒窕将手中东西一掷,越明风吓得连连后撤,却见那铜球在离牢房一尺有余之处便到了极限,又被细长的链条扯了回去。
“呵,胆小如鼠。”
刺了越明风一句后,舒窕便从旁扯了几把椅子来,大喇喇地在牢房外头坐下。
若非她手上无酒无骰,还以为她要在这外头开场赌局呢。
越明风倚靠在牢房最里头,他这些时日可在这疯女人手上吃了不少苦,这人完全不讲道理,做事随心所欲,威逼利诱皆不起效,也只能自己躲避着些了。
舒窕闪身上前之际,叶怡兰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身后,搀扶着她的手臂,让她不至于因躲避那石叶而向后倾倒。
如此一来,三位姑娘在牢门外坐定,齐齐盯着里头的越明风,让他心中不由得一凛。
怎么,这是要三堂会审他不成?
用来钓鱼的石叶被舒窕情急之下砸折了,楚袖也没带第二枚,也只能抬着下巴指了指那破碎成数块的石叶,而后不紧不慢地道:“公子反驳得倒是激烈,只是,此刻可否还记得方才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无非就是反唇相讥之语……
看越明风不觉有误,楚袖也便好心地点破:“公子说,这东西不像三年前的物件,看来是知晓这名女子是三年前在镇北王府周围的。”
“公子可莫要说是自己出府偶遇到的。”不等他出言弥补,楚袖就先堵了他想要搪塞过去的路。
“柳小姐可同我讲过,世子爷在朔北之时可是从不离府的。”
越明风咬牙暗恨,这柳岳风真是难缠,死了都不安生,给他留了这么一个破绽。
于是他只能强行解释,反正楚袖这种小丫头也没本事知晓千里之外的朔北究竟发生了什么。
“府中人多口杂,是听那些碎嘴的仆从说的。”
怕楚袖再拿什么话来堵他,这次越明风自己就补了一句。
“先前在朔北的仆从大多都是从当地聘来的长短工,定好要回京之时便解了契书放他们回家了。”
这话并无不妥,外人理应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但无奈楚袖的消息来源并非是那些与镇北王府无甚关系的行脚游商,而是府中的世子,是镇北王之下权柄最多的柳岳风。
按陆檐所言,他在朔北之时,有意将院中的仆从清洗,曾借着数次生病将人一点点赶出了院中,最后院中只剩了清河与他本人。
陆檐不爱听八卦,清河又是个腼腆的小少年,若非是在陆檐手下做事,八成要被下人们捧高踩低。
这般情由之下,深宅之中的世子要如何才能得知宅院之外一位疯魔的女子呢?
得知越秋的存在后,楚袖便让月怜往镇北王府递了信儿,虽说还未有回应,但她多少也能猜到陆檐的回答。
毕竟他来祠堂中有旁人牌位都不知晓,又如何会知晓曾有人在府外徘徊寻子呢?
“方才公子说我信口胡诌,如今看来,公子也是不遑多让啊。”
“虽不知公子你是何时顶替了世子身份上位,但那批仆役的去处,我却是知晓的。”
“镇北王府的那一批仆役,可还未来得及归家,就被一队黑衣卫坑杀在了黄沙之中。”
楚袖知晓此事,还多亏了路眠临出发前将林暮深叫到了朔月坊来。
林暮深与路眠共事三年,又比路眠活络,朔北许多事情都入得他耳,可谓是军中的“百事通”。
他某日饮酒后外出游荡,正正好走到那处,被狠狠绊了一跤,爬起来还没站稳,就在粼粼月光下瞧见了一只煞白的手。
杏色的丹蔻染在半圆的指甲盖上,指节纹路处嵌了不少沙土,白皙的皮肉泛着灰白之色,腕子处能瞧见寸许的亮金色。
林暮深胆子大,又酒气上头,也不管有无工具,当下便用手挖了起来。
一捧捧黄沙被抛却在另一侧,又被漠上狂暴的夜风吹拂回来。
他一次次地重复,总算在松软的沙漠上挖出了个半人高的坑来。
但坑里埋着的并非是一具尸骨,而是整整三具,边缘处还有旁的残肢伸出来。
三具尸骨有大有小,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脸颊上还带着些许肉,瞧着就喜庆。最大的应当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沟壑纵横,脊背被大漠黄沙打弯,手指粗大得很。
这些躺在黄沙坑里的人,是边塞再普通不过的百姓,是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贫苦大众。
林暮深说不来自己那一刻是什么感觉,他只是蓦然失了力气,跌坐在沙坑之中,任由狂风将沙砾乱揉作一团。
据林暮深所言,那沙坑中统共发现了一百三十五具尸体,男女老少皆有,身上衣衫俱在,配饰银钱无一丢失,一瞧便知不是普通的匪徒所为。
非是劫财,便是有意杀人。
当时的林暮深以为是部落里的鬣狗所为,还深恶痛绝地与路眠谴责过,更是在战场上冲在最前头。
时隔三年,林暮深提起此事还是义愤填膺,恨不得回到朔北将那群鬣狗一一斩于马下。
楚袖刻意戳他痛脚:“不知公子对于仆役被杀一事,又有什么见解?”
“又或者说,他们是瞧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才要这般灭口?”
越明风深呼吸几次,看向对面明显是话事人的楚袖,却还在嘴硬,毕竟真正的柳岳风已死,他咬死了自己便是柳岳风,便是她有通天的本事都无证据。
“本世子不知楚姑娘在说些什么,倘使现在放了本世子,本世子可以既往不咎。”
听他狂妄言语,舒窕冷笑一声,铜铃咚的一声砸在地上,石砖都被震得轻颤,待抬起之时,便有轻微的凹坑显现。
这明摆着的威胁显然很是管用,越明风噤声不语,眼神里却是忿忿不平。
舒窕可不管这些,她往楚袖那边看了一眼,一边摊开了自己的手掌仔细观瞧着新染的浅色丹蔻,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话说回来,楚姑娘今日怎么没带来点新鲜瓜果,我这地方不知多少人馋那一口呢。”
先前露华庭花婆婆送的那几篓子瓜果蔬菜,楚袖也遣人送来了不少。
舒窕不爱吃,大多都退了回去。
此时说起这么一茬,自然也不是讨要东西,而是隐晦的问询。
越明风不知几人在打什么哑谜,但总归知道这几人乃是一伙的,八成是要坑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