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痛自手上传来,楚袖阻拦的左手也被一并攥住,直到感觉有温热的液体贴上肌肤,云乐郡主才退了开来。
方才还沉稳的姑娘眼眸里满是警惕,仿佛她下一刻便又要上去咬上一口。
警惕归警惕,倒是没有嫌恶、恶心的神色。
云乐郡主心情大好,也不再逗弄她,丝毫不走心地解释了一番。
“明明年岁不大,成天里板着个脸可不好。”
“瞧现在表情多生动,我这是在帮你,久了可就要变成小老太婆了。”
楚袖拦下她满口的歪话,一手取了身上的手帕将见了血的伤口按住,摆出一副做生意的态度来。
“不止郡主想演一出什么戏?”
云乐郡主自腰间抽出那条从不离身的银丝铜骨鞭,扔在桌上。
“自是演一出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好戏。”
“这种事情,楚姑娘应当再熟悉不过了吧。”
“毕竟四年前,那出好戏可不就是楚姑娘的成名之战。”
云乐郡主自然也不是自个儿想到要找楚袖帮忙的,而是实在被烦的焦头烂额时,被皇嫂提点了几句,才想起这么个人来。
据皇嫂嫂所言,当年与她在花神会有一争之力的魏娇娘,便是因着楚袖那神来一笔失了如意郎君,之后屡次攀高枝不得,才撞在了她手里,彻底离了京城。
既然能哄得了周家那个外室子,自然也哄得了那个蠢货。
楚袖没想到云乐郡主竟会提起那般早的事情,但也未曾多想。
反正都是生意,怎么做不是做。
只是她的容貌在外也不是什么秘密,若是强要她亲自上阵,怕是要露馅。
这一点要提前说明才是,不然到最后成了一笔糊涂账,她可对付不了难缠的云乐郡主。
“只是有一事需郡主晓得,这场戏,民女不能亲自入局。”
“知道知道,你若是明目张胆地入局,岂不成了众人谈资,本郡主可舍不得美人受苦。”
楚袖自然而然地无视后半句,“那烦请之后郡主将画像卷宗一并送到坊中来,容楚袖先行一步。”
云乐郡主也没拦人,将桌上的鞭子一把塞给她,便摆摆手让她走了。
铜鞭颇有些分量,一只手勉强可以提着,只是这样右手上的伤口便没办法压着。
原本就松松打了个结的帕子行走间彻底散落,掉在地上,上头点点红梅,扎眼的很。
那姑娘躲她躲得如洪水猛兽,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云乐郡主半眯着眼享受从亭檐打下来的日光,在感受到有风袭来之时,她理了理裙摆起身,路过那片雪白时停顿了一会儿,拾起来后便随意塞入袖中。
“看来这段时间,又有乐子可以看了啊。”
“希望这位楚姑娘,不要太过无趣才是。”
两人先后离开,却有人自凉亭上跃了下来。
那人将山峦翠色点缀在衣衫之上,浅色的发只及耳后,尾部长短不一,一看便知是利器所削。
“楚姑娘?”
“会不会正是他信中的楚姑娘?”
此人自言自语一番,除却沙沙树叶声响外无人应答,他倒也不觉得孤寂,将落于脑后的兜帽重新带上,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往另一处地方去了。
第59章 争执
楚袖回到宴席之上, 柳臻颜第一个冲上前来,见她捂着手,便动作轻缓地捧起, 赫然可见一个清晰的牙印, 还有丝丝缕缕的血渗出来。
柳臻颜感同身受,好似这伤落在了她身上一般, “嘶,这得多疼啊!”
“那位小姐前来赴宴,难不成还带着恶犬来的?”
春莺在一旁恨不得捂住自家小姐的嘴,虽说咬人的多是些野性难驯的兽类,但楚姑娘手上这个明显就是人的齿痕, 方才又是她们两人出去,谁咬的这不是显而易见么!
再一想方才听见几位小姐絮絮叨叨说起那位小姐, 想来也是个不能惹的主,才让她们连谈论名讳都忌惮。
结果得罪一次也就算了, 现在小姐这说的叫什么话呀!
“一不小心伤到了而已, 无甚大碍。”楚袖用衣袖遮盖了伤口,安抚了柳臻颜几句。
“这么深的伤口,可得小心才是呀!”
“春莺, 你带楚妹妹去……”
楚袖一下子拉住了她的手, 略微摇了摇头,“不碍事,我身上有药, 待会儿自己处理一下便好了。”
“今日是你的生辰宴,可别围着我转了。”
生辰宴也已到了尾声, 柳臻颜作为宴会主角,自然是要与各家女眷交谈的, 不可谓是不忙。
楚袖作为宾客,反倒是更清闲一些。
柳岳风身边的小厮已经来催,柳臻颜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又立马转回身来道:“今日怠慢楚妹妹了,明日我定上门致歉。”
柳臻颜一走,她这边倒是清闲了不少,至于那些小姐夫人猜疑的视线,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倒不如想想之后要如何安置秋茗。
她在换过一轮吃食的席位上落座,一连倒了三杯清茶漱口,才将喉间那股子甜腻味道压了下去。
明明柳臻颜和柳岳风的口味都普通,怎的今日呈上来的糕点异样的甜,比往日来尝到的手艺少说多放了一倍的糖进去。
楚袖一股劲儿地喝茶,这一幕落进远处观瞧她的人眼里,纷纷猜测是不是云乐郡主使了什么手段将人控制起来了。
不然怎么出去一趟回来,手上受伤不说,还不停地灌水。
“莫不是被喂了什么毒药进去?”
“也许是逼着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呢!”一名小官之女像是想起了什么,身子一颤便凑到好友耳边道:“你忘啦,上一个得罪云乐郡主的公子,被硬生生灌了一壶泥水,肚腹鼓胀不说,回去上吐下泻,折腾了整整一个月。”
“你说的是翰林院里的宋大人吧,我可还记得他登科及第时打马游街的景象,那般翩翩少年郎竟也敢冲撞郡主,当真是不要命了。”好友显然也是知晓京中谈资的,只是消息不比对方灵通,只知宋大人告病一月,却不知其中缘由。
“所以说,别看这位姑娘现在看起来无事,过几日指不定是什么模样呢。”
“宋大人可是朝廷命官,云乐郡主下手都未有犹疑,一个乐坊坊主,哪怕背后有人,到底身份低微……”
剩下的话她没全说出来,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哪怕有了靠山,惹了云乐郡主也绝讨不到好。
姑娘们避开人群窃窃私语,却并未发现自己已到了屏风侧。
这道屏风是方才舞乐散场,为了让男客女眷各自玩乐设下的。
绣着朵朵睡莲的素绢屏风后便是端坐着的路眠,脊背绷直,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直把一位举着酒杯随众人敬酒的公子吓得打寒颤,只觉如芒在背,匆匆换了地方,和同窗好友挤在了一处。
“路小将军这般当真不要紧?”
人群中心的柳岳风饮下一杯酒,时刻关注着路眠动态的他第一时间便发现了那公子的动向,愈发觉得路眠可能是有意在装醉。
能在朔北苦寒之地待上三年的习武之人,怎么可能连一杯酒都喝不下去就醉倒一边?
忙着和人碰杯的苏瑾泽被他这一喊也瞧了路眠一眼,见他依旧是那副直愣愣的模样,看着冷峻,实则已经是迷蒙状态了。
今日倒是乖觉,没四处乱跑。
“无事无事,只要他还坐在那儿,便不打紧。”
他这话刚说完,原本一动不动的人就倏地站起身来,对着那一人高的屏风就是一脚。
丝绢制成的屏风韧性十足,这一脚下去也没裂出个口子,只是被那巨大的力道一带,径直往女客那边倒去。
变故发生在顷刻之间,苏瑾泽扔下酒杯之时屏风已经倒了下去,他只来得及唤了一声。
“路眠,屏风——”
女眷那边发出惊叫,男客这边也不遑多让。
在场宾客几乎是乱做一团,眼看着那屏风就要压倒几位姑娘,众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处。
尤其是方才小声议论的两位姑娘,此时更是抱头蹲了下去,全然顾不得新裁的锦衣沾染灰尘。
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先出言的那位姑娘试探性地回头望了一眼,就见屏风侧边的黑檀木上多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此刻青筋暴起,指节用力扣在木料之上,可见使得力气有多大。
有人出手相救,她第一时间扯着一左一右两个姑娘的手往外跑。
待得她们离了原有位置,那只手依旧没有松开屏风。
那道三折的屏风就维持着倾倒的姿态停在了那里,一如场上的氛围一般,凝滞在了原处。
女眷那边看不分明,只道是另一边有人出手相助,才免了一场灾祸。
但男客这边全然是另一副景象,原本不少坐在屏风附近的人被路眠突如其来的一脚吓得躲到了一边,哪里有谁能顷刻间冲过来救场。
靠一只手扯住偌大屏风的人,却也是使得屏风翻倒的罪魁祸首。
路眠虽吃醉了酒,但好在他醉酒时往往也能听得进话语,苏瑾泽远远的一嗓子让他下意识地扯住了屏风,而后便是以一种茫然的神色看向了发声处。
苏瑾泽被他吓得不清,见这诡异景象更是头疼,拨开围观人群走上前去。
那碧色眼眸略有些涣散,倒也难为他还能盯着他走到面前来。
他试探着扶了一把屏风,没感受到什么重量,正想着帮路眠一把,就见对方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将手一松。
数十斤的重量猛地砸在手上,苏瑾泽一时不察连自己都跟着往下倒。
女眷那边的惊呼响在耳畔,他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这小子不会以为他也想玩玩这东西吧!
别说,醉酒的路眠还真能做出这种事来!
苏瑾泽力气不比路眠,第一时间就将手收了回来,到最后也只是扑倒在了屏风之上,溅起许多四散微尘。
万幸方才那一出惊险,女眷那边早就疏散了人,此时正站得远远的,倒也没伤着人。
只是苏瑾泽闹了个灰头土脸,当着一众人的面趴在屏风上,腰间的玉环都裂了几道缝。
柳臻颜原本和几位离场的夫人寒暄,这般大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她们。
作为主人家,她第一时间就到了最前列,一眼就瞧见了站在前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楚袖。
她不懂这些事宜如何处理,在场众人熟悉一些的也只有楚袖一人,也便随着性子要跟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