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乱跑?明明是你们忽然不见了,我哪里能一个人待在那里!”
路眠没想到殷愿安因为这个才跑的,当下就有些失语,可是他不说,自有人替他说。
楚袖提着灯笼走到两人身后,手臂往高一抬,便将殷愿安身前照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潭乌色的水,灯笼落在上头很快便被打湿,内里的蜡烛被扑灭,而后以极快的速度沉入水底。
“小心些,掉进去可不是好玩的。”楚袖站在台阶之上,手中灯笼发出晕黄光彩,将她的身形照得影影绰绰。
殷愿安和路眠两人都站在那水潭边,刚才若非是路眠拉了他一把,此时非得同那灯笼似的沉到底去。
“这乌漆嘛黑的是些什么水,看起来当真是吓人。”殷愿安水性不错,此时也只觉得水脏,倒不觉得自己跌进去会有什么大碍。
“那是乌玉膏调配出来的水,里头养着许多食人鲳。”
“你今日要是跌进去了,待我们把你捞起来,性命倒是无虞,就是不知会不会缺胳膊少腿了。”
楚袖所言本就恐怖,再加之四周的昏暗氛围,殷愿安只觉得下一刻食人鲳就要从面前的黑水里跳出来咬上他一口。
他赶忙推了推身边的路眠,讪笑着转身往台阶上走。
然而才上了两阶,黑暗深处便传来哗啦哗啦的响声,听着像是锁链碰撞,可那声音很快便被一声又一声的惨叫盖了过去。
楚袖下意识地往黑暗中望了一眼,什么都没瞧见,但耳边的惨叫不曾停下,证明在那片难以窥见的黑暗中,至少有一人在被食人鲳撕咬。
她面无表情,殷愿安路过时还以为她瞧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也不敢回头,只是道:“咱们还是快些到花婆婆那边去吧,这么久了,估计她都要等急了。”
路眠亦是在旁边点头,方才他在暗道中遇到楚袖,对方就已经说过她们二人等了片刻不见人影,这才让楚袖出来寻人。
“是该快些回去了。”
现下只有楚袖手里有灯笼,是以她走在最前头,还专门嘱咐路眠将殷愿安看好了,可莫要发生刚才一般的事情从而耽误时间。
殷愿安自知理亏,也没反驳,但万万没想到,路眠竟直接解了臂上的束带,将两人的手腕绑在了一起。
他嘴角抽了抽,凭借着微弱的光看到路眠一脸正气的模样,一句话哽在喉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有了楚袖带路,三人又走回了方才殷愿安待着的地方,而后从侧边一条仅能容一人通过的小道下去。
殷愿安这才明白为何自己一个没注意,走在前头的楚袖和花婆婆就不见了踪影。
再往后一瞧,之前路眠所在的地方亦是有一条一模一样的小道。
路眠不是第一次来,知道些捷径也不算奇怪,想来刚才就是闪身去了那里,只可怜他一人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还以为这地方闹鬼呢。
殷愿安这次跟得紧,三人一路顺畅地到了关押常羽欢的地方。
因着路眠和苏瑾泽昨夜的吩咐,花婆婆并未让人对常羽欢上刑,只是将人换了衣裳塞进一间空牢房里。
花婆婆掌管着露华庭,她一向喜净,连带着囚犯住的牢房都算得干净。
常羽欢被换上了一身褐色麻衣,在几人来之前一个人对着墙不知在嘀咕什么。
花婆婆也懒得搭理他,自己在角落里寻了位置坐下,便闭目假寐。
两人都当对方不存在,直到三人出现,场面才被打破。
常羽欢唰地一下睁了眼睛,站起身来,因着长久地盘坐,双腿有些麻痹,走起来摇摇晃晃的。
他也不在意,到了牢门前便又坐了下去,一手撑着下巴,半眯着眼往外瞧。
“总算是来了,可让我好等。”
常羽欢眼下一片青黑,说话倒是中气十足。
此处墙上有着数盏油灯,照得还算亮堂。
楚袖先去和花婆婆回复了几句,将手中灯笼递将过去,目送对方离开,回头正想说什么,却看见殷愿安也一撩衣摆在常羽欢跟前坐下了。
“喂,你是犯了什么事儿被关到这里来的?”
常羽欢正等着路眠问话,斟酌着以怎样的频率将自己手中的消息讲出来才能得到更好的待遇。
结果他眼前一花,跟前便多了个话多的小子,瞧起来年龄小,许是跟着路眠来见见世面的公子哥儿。
这种单纯的公子哥儿最是好玩,个个以为自己胆子比天大,实则被唬上一唬就吓得一身腥臊。
常羽欢略微抬眸,看了一眼站在殷愿安后闭口不言的路眠,他轻笑了一声,径直问道:“路小将军来了怎么不说话,难不成是来我这儿看风景来了?”
他有意激怒路眠,但奈何这位小将军比传闻中的黑无常要沉稳许多,听他这么说,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却没说话。
路眠站在殷愿安身后打量他,那视线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直直看到他心里去的。
更别说殷愿安嘴就没听过,把他当个天大的热闹来瞧。
以至于那离得稍远些的女子走上前来的时候,常羽欢的目光里就不由得带了些期待。
“你站在这里不累么?搬几把椅子过来吧,坐着也好说话。”楚袖拍了拍路眠的肩膀,对方点了点头后便搬来了两把椅子。
牢狱里的东西算不得多精致,倒也比殷愿安和常羽欢席地而坐要好上太多。
“你这家伙,我问你这么多都不回一句,真是没礼貌。”殷愿安埋怨一声,倒也不再说话,跑到另一边去扯了些稻草编东西去了。
耳朵清净,常羽欢舒了一口气,正想着继续和路眠“对招”,却不想楚袖倒是先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常羽欢对这姑娘无甚印象,只当她是此处牢狱中的人,毕竟路家和长公主早就绑在了一起,手底下用女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只不过他未想到,这人在路眠面前都如此大胆,指使路眠不说,便是问话都是她先来。
“常羽欢。”
再多的好奇压在心底,他依旧将路眠作为重心,笑吟吟地开口道。
“我可以将情报说出来,但路小将军得答应我一件事。”他很是笃定路眠会答应,即使在牢狱之中也不见慌乱。
第49章 问狱02
路眠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只道:“你想做什么?”
“这件事了,放我离开。”常羽欢并未想着从路眠手里捞些什么好处,只求能在这权力倾轧之下保住自己的命罢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也怪不得他转投他人, 毕竟打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冲着镇北王给的权势留下的。
常羽欢说完自己的条件, 眸光之中泛起诡异的光芒来。
“如果路小将军需要的话,我亦可留在此处为主子效命。”
路眠背后之人无需多猜便可知晓,那位光风霁月的长公主近些年来愈发耀眼,就连东宫太子也未必有她的风头大。
长公主本人深入浅出,她的事迹言论却经久不衰。若说哪日长公主称帝, 想必是一呼百应,民间追随者众。
便是不称帝, 新帝登基后也未必会容得有如此盛名的一位长公主,她想要保全自身, 自然少不得人来为她做这些个阴私之事。
常羽欢也是在露华庭待了一夜, 才起了些毛遂自荐的心思。
这一夜哀嚎声不断,极大地激发了他骨子里的血性。若非自己是阶下囚,他定然要上去讨教一番刑讯手段。
路眠闻言冷了眼神, 他一向是不喜欢以折磨人为乐的手段。
到底在朔北待了三年, 与之前的小公子还是有些差别。
见识了朔北那些鬣狗非人的手段,他见常羽欢仿佛见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一般。
楚袖坐在侧边角落里,这个位置让她能极好地观察两人, 却又不会影响到路眠的问话。
她瞧见路眠那一瞬周身寒光乍现,恍若一柄出鞘的利剑, 直直地冲着常羽欢而去。然而就在下一刻,他收敛了周身气势, 沉声问道:“我可以答应留下你的命。”
“但作为交易筹码,你应该知道要说些什么。”
闻言,常羽欢脸上的笑意便真诚了几分,他在镇北王身边待的时间算不得长,但因他生来嗜血爱杀,在镇北王面前也算有些面子,得知的消息自然也与那些个普通下属不大一样。
除了常羽欢,他们还捉到了他的另一名下属,也就是之前苏瑾泽扮演的那一位。
只不过那人就不像常羽欢这么重要,在询问无果后便被楚袖手底下的人丢到衙门去了,这会儿估计已经过了好几轮堂了。
京中骇人听闻的碎尸案到底也得有个终结,就算知道与镇北王有关,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证据。
进一步说,若是打草惊蛇,造成的影响可比如今要大上许多。
“镇北王未曾回京之时,我等留守京中,极少出手,一年约莫三四次的样子。”
“但在这半年来,我都记不清处理了多少人,只记得好像从来没有过以前那种闲得骨子里都发痒的感觉。”
“男女老少都有,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和镇北王的那位世子爷有关,是根据探子查出来的世子回京路线抓的人。”
如今的镇北王世子是旁人假冒,楚袖与路眠都已知晓,但为了不暴露出陆檐的存在,他们还是佯装出了一副十分震惊的模样。
楚袖还好,常在人堆里打转,这种事情对她来说得心应手。
倒是路眠,只能冷着一张脸皱起眉头,不言不语却压迫力十足。
“镇北王一行人年前回京,行踪从未遮掩,你如此胡说,可保不下你的命。”
“路小将军莫急。”常羽欢并不将路眠的冷脸放在眼里,甚至还安抚了他几句,仿佛两人身份倒置,他才是这露华庭的主人一般。
楚袖不知常羽欢的自信从何而来,但这人的情绪多少有些与常人相异,说是要保命,可他言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又带着极为明显的轻慢态度,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尚在心里思索,冷不丁便撞上了常羽欢投来的视线。
他模样生得乖巧,又十分爱笑,但凡见着他的人都会油然而生一种亲切感。
“方才便想问了,不知这位同路小将军一道来的姑娘,是要做什么呢?”
路眠冷冷地瞥了一眼常羽欢,见楚袖想要开口,便出言打断。
“旁人与你无关,还是继续将柳世子的事情一一道来才是。”
知道路眠是不想让她在常羽欢这里留什么印象,楚袖也不辜负他的好意,默默闭了嘴,将身形往后靠了靠。
其实常羽欢知晓她的身份也没什么大碍,毕竟他注定是走不出露华庭的,事后报复那更是无从说起。
搭话被强行打断,常羽欢脸上的笑容依旧没什么变化,像是一副雕刻好的面具一般覆在他的脸上。
“哎呀,路小将军实在是冷酷无情呢,怪不得大家都管你叫黑无常呢。”
“如今这幅冷脸模样,连我都要怕呢,不知道那位姑娘怕不怕呢!”
常羽欢拉长了语调,听起来便十分的阴阳怪气。
但这番话没有任何效果,面前的两人一个赛一个地冷漠,方才那姑娘甚至未曾反驳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