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就是——
楚袖尚不明所以,李娴却已经拉着她起身,开门后更是直接行礼,却被一把剑鞘镌刻着红鱼的剑拦了动作。
“李小姐不必如此。”
楚袖低着头,只能瞧见来人的一双绣花鞋,刺绣崭新,鞋底未曾有磨损痕迹。再看此人有些别扭的姿态,想来是不太适应穿这般轻薄的鞋。
她默默打量着,却不料竟被那人点破:“这位姑娘为何一直低头,莫非我有何处不妥当?”
“路姑娘,她只是有些羞怯。”李娴在一旁为楚袖开脱道。
“李小姐也不必紧张。”那人似笑非笑地瞥了楚袖一眼,只瞧见云雾般的发上斜插着一根流苏钗,嫩白耳垂下则是两颗极为普通的贝珠。
楚袖仍低着头,却不料面前忽然递过来一只香囊,针脚绵密,团绣着两只鱼儿。
“刚才在大堂里捡了姑娘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
她的东西?
楚袖伸出手,将那香囊拉开,便见得里面躺着一串流苏、一只红宝石耳坠。
她下意识地摸了耳侧的流苏一把,果然少了一串。
若说是她在寻李达是动作大了些不慎跌落,她必然能察觉,但她却毫无所觉。
看着随之送还的红宝石耳坠,楚袖心里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该不会是为了还耳坠,这才顺走了她的流苏吧?
但下一刻她就否认了这个想法,定北将军府上的千金不至于做这种事情。
见楚袖不说话,路姑娘便知道这位心思敏捷的姑娘八成又在猜疑些什么,但她只是个跑腿的,可不负责解释。
若是要解释,还是让那位自个儿来吧。
路姑娘离开后,李娴也没了听曲子的兴趣,便和楚袖攀谈起来。
“路统领性子独,少与人来往,今日怎么好心来送还东西?”
楚袖则是一下子抓住了重点:“路统领?”
李娴解释道:“路家大小姐是长公主的伴读,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情分非同一般。”
“长公主出宫建府,又得了诏令组建私兵——红鱼卫。”
“路统领便是红鱼卫的统领之一,常护卫在长公主身侧。”
言罢,她将下巴往外抬了抬,眨眼道:“所以,今日这阵仗,八成是为了护卫长公主尊驾。”
楚袖默默记下这些信息,而后应和着感叹道:“没想到只是来一次花神会,竟然见到了这样的大人物。”
第4章 端倪
不多时,花神会的比试落幕,管事当众宣布魁首:“此次花神会魁首,乃太傅长女,宋雪云。”
竟然不是魏娇娘?
楚袖颇感诧异,也便凑到屏风旁一瞧,只隐约瞧见台上橘衣姑娘正落落大方地冲着南边行了一礼。
群芳楼坐北朝南,她这一举动正对着台下听众,算得上是谦虚之举。
李娴看出她的不解,小声道:“太傅的大公子是太子伴读,宋姑娘与太子也算是青梅竹马,有传言说,太子有意将宋雪云聘进东宫呢。”
有家世又有情分,宋家姑娘若是入了东宫,再次也是侧妃之位,倒是值得造势一番。
魏娇娘习琴,宋雪云弹筝,两人技艺相差无几,自然是身份更高的宋雪云取胜。
“只能说造化弄人,宋家姑娘和魏娇娘的成算打到了一起,注定有一人要遗憾了。”
宋家姑娘为了自己的婚事来争,她尚且能理解几分,但魏娇娘不是已经定下了婚事,作何要争这一次呢?
她表露了疑惑,李娴自然也为她解答:“两家定下了婚事,周夫人却不大满意魏娇娘。”
“原来是这般缘由。”
之后两人又闲话几句,待到一楼大堂人散的差不多了,这才出了门,正巧撞见魏娇娘与周庆勉站在楼梯上,周夫人则是堵在楼梯,面色不大好看。
周夫人给了身旁跟着的小厮一个眼神,那人便径直上前将周庆勉扯下了楼梯。
“娘——”
“闭嘴。”周夫人低喝一声,而后抬眸对着魏娇娘道:“本夫人还有些家事要处理,魏姑娘还是自行离去吧。”
对于魏娇娘来说,来自未来婆婆的不喜显然是极大的难堪,但她也没有办法,寄希望于周庆勉,却见对方被小厮钳制得死死的,只能说些安慰言语。
无奈,魏娇娘只能先行离开,而周庆勉则被周夫人押在了身侧。
两人之前退后了几步,避免了与周夫人正面撞上的尴尬,但再如何也是知晓了这桩事情,是以两人听下面没动静出来时,周庆勉似乎已经被带走了,只有周夫人等在一楼。
相比于李娴有些僵硬的神情,带着幕离的楚袖则好上了许多。
得知魏娇娘八成与自己有些亲缘,对于魏娇娘的未来婆婆,她也不免多了几分打量。
周夫人面上没什么神情,只是淡淡地道:“李小姐与这位姑娘,想必不会同那些乡野村妇一样随意的吧。”
“我二人今日只是来欣赏诸位小姐的曲子,其余并未瞧见什么。”
听到李娴的回应,周夫人也不管她是不是真心,只道:“上次花宴后便一直不得见楚姑娘,如今花神会已过,不知李小姐可否割爱?”
“这……”李娴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的楚袖,周夫人的意思她自然是懂的,只是到底楚袖不是什么物件,能由她随意决定。
周夫人成竹在胸,料想一个小小的乐师断然不会拒绝她,但没想到楚袖开口,却不是答应或是拒绝。
“周夫人喜欢海棠?”
“这海棠香料实在是浓烈过了头。”她蹙着眉头,似乎被这刺鼻的味道有些困扰。
但实际上,周夫人今日未曾佩戴香囊丸饰,只不过是出门之时衣上熏香罢了。
她二人与周夫人之间几乎隔了整个楼梯,那点子浅淡的香味早就混杂在了空气中,根本察觉不了。
楚袖的这一番发言,莫说是周夫人,便是李娴都当她在胡诌。
“楚姑娘如此言说,莫非是瞧不上我尚书府?”
李娴正欲开,便被楚袖抢了话头:“非也。”
“我言熏香呛人,只因幼时学香,鼻窍较他人更灵敏些。”
“如此难得的一味香料,夫人怕是下了大功夫。”
楚袖点到为止,周夫人从中听出了点不同的意味,她抬眼打量着不远处少女的身姿,试图从中瞧出一点蛛丝马迹来。
然而并没有,对方姿态无比自然,甚至在察觉到她的视线后微微低下了头,一副不敢冒犯的模样。
见周夫人盯着楚袖不说话 ,李娴也有些吃不准,她挪了步子,半挡在楚袖身前,正要开口替楚袖周旋,对面的周夫人却蓦地露出了一副笑容来。
“楚姑娘可真是个可人儿。”周夫人三两句话就定下了楚袖之后的章程,全然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回头我便着人将香料给楚姑娘送过去。”
“希望楚姑娘可不要让我失望才是。”
“对于楚姑娘的本事,我可是十分期待呢。”
周夫人话说得模棱两可,李娴也听得云里雾里,不知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直到周夫人离开,两人一同上了李家的马车,李娴也没反应过来那些话语究竟是什么意思,只隐约觉着楚袖惹上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一路上李娴都惴惴不安,拉着楚袖的手都用了几分力气,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讲一些周夫人的忌讳。
面前的姑娘无疑是在为她担心,这样的认知让楚袖不由得笑了出来,惹得对方一声叹息。
“你啊 ,怎么总是这么不咸不淡的样子啊。”
“你就一点都不怕么?”
楚袖摇摇头,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接下来要去周府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比之她曾经见过的那些,一个周夫人实在是不够看。
再者,朔月坊也需要一个突破口。
单靠她一人,纵是她有泼天的本领,也不可能将一个即将关门的乐坊拉起来。
她需要合伙人,而周夫人,便是她物色的其中之一。
-
三天后,刚用过早饭,朔月坊外便停了一辆马车,配饰甚为华贵,从上头下来的丫鬟瞧着也有几分文雅气。
虽说周夫人对人素来不客气,但派来的丫头却十分恭敬,不见半点倨傲之色。
楚袖欣然前往,没走几步却被人猛地拽了袖子,她回头一瞧,便见月怜目带期许:“姑娘,你能带我一起去吗?我保证乖乖的!”
她看了看在大厅摆了张摇椅、沏茶监工的郑爷一眼,微微一笑:“等我回来,你要是能不摔倒了,我就给你带百香楼的叫花鸡。”
“可是……”月怜还想再说,便有两名舞姬听着郑爷的吩咐,走过来掰开了月怜的手,颇为无情地将她架回了台子上。
楚袖对此视若无睹,跟着周夫人派来的丫头上了马车。
快到周府时,马车右侧被猛地撞了一下,楚袖身形不稳,手肘磕在了车壁上。
她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挑了帘子,正看见李府的马车扬长而去,隐约还能听到那猖狂的笑声,除了李达外不作他想。
不过是被破坏了计划后的小小报复罢了。
楚袖隐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肘,确认了只是轻微破皮并没有出血,也就放心了下来,至于那时不时传来的刺痛,她没再放在心上。
不知道是不是身子骨不太好的缘故,楚袖对于疼痛的感受比之前世要深许多。
明明只是破皮,感觉却像是被划了一道口子一般,直到她进了周夫人的院子,都还在持续着。
楚袖坐在圈椅上,手边是兰花釉彩的白瓷杯和一碟小巧精致的点心。
周夫人不说话,她也坐得稳当,品茗新茶。
清脆的一声,楚袖抬眸便见周夫人放下了手中茶盏,略微抬了抬下巴,仆婢便如流水般退了出去,连带着将门关上,只留下了周夫人身边的两个大丫鬟。
见周夫人做派,她便知道对方已经起了疑心,指不定已经派人将她查了无数遍,以确保她不是暗处某人派来的钩子。
“楚姑娘对香料颇有研究,想必这三天也钻研出个章程来了吧。”
先前的冷遇并没能激起面前这年岁不大的姑娘的一丝慌乱,周夫人也便开门见山。
楚袖点点头,而后从袖中囊袋摸出一枚浅蓝色的胭脂盒,白皙的指尖旋开盒盖,便露出内里有些透明的脂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