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与凌云晚见面, 常在她身边侍候的是舒窈,比月怜稳重不知多少倍。
想到今日或许要给月怜收拾烂摊子,她就不免有些头疼, 叹了一口气道:“待会儿到了古茗楼, 切记安静些,莫要扰了凌姑娘的清净。”
凌云晚此人月怜自然是知道的,只是素未谋面, 不免多了几分好奇。
楚袖这般叮嘱,却是要她将诸多疑惑憋在心中, 不可谓是不憋屈。
偏楚袖做法无甚偏颇,月怜只得恹恹地应了下来。
本以为一路上能安静些, 谁想没过多久,月怜便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她挑了帘子往外观瞧,也不知究竟看见了什么,急匆匆地同楚袖道:“姑娘快来!”
她叫的那般急迫,楚袖也只好移了位置,凑到她身侧去,顺着缝隙望了出去。
却见得一众女郎箭袖轻袍,浅金色衣衫上团着两条鱼儿,右臂上还系着一条红色布条。
“是双鱼队的女郎们,真真是俊逸非凡!”
“阿娘,姐姐今天好漂亮!”年岁不大的小姑娘抱着母亲的腿,眼眸里亮晶晶的,小手指着那群女郎兴奋地道。
“错,姐姐每天都漂亮,因为姐姐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小姑娘懵懵懂懂,天真发问:“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会变得那样闪闪发光吗?”
“是啊,所以乖乖以后也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呀。”
小女孩儿点头如捣蒜,目送着自己的姐姐远去。
这一幕让楚袖不由得会心一笑,屈指在月怜头上一敲:“你这丫头,竟也使坏诓我。”
月怜捂着头,不服气地犟嘴:“哪有,这双鱼娘子军难道不稀奇吗?”
“五年才一见哎!京城人想见娘子军的风采还见不着呢。”
“稀奇是稀奇,”楚袖点点头,倒是认同了月怜的说法,却也有不解之处,“不是说路小公子接了这双鱼队,为何今日不见人影?”
今日已是五月初四,按理此时城外隐龙河早已摆好了台子,等着各支队伍前去挂彩头,于情于理,路眠都应当在才是。
可是刚才粗粗一瞥,可未见到双鱼队里有男子同行。
这些小道消息,向来是月怜比较灵通,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问道:“不会吧,昨天菁菁和她阿婆不是还在说今年双鱼队换了领队,听说是个颇爱红衣的姑娘,性子爽朗大方,大家都很喜欢她呢!”
月怜的描述没什么指向性,楚袖也猜不到那领队是谁,便想着今夜亲自问问路眠本人。
“快些坐好,前面转弯就到古茗楼了,小心停下的时候撞到车壁上。”倒不是楚袖有意将月怜当做小孩子来看,而是月怜有着无数次的前车之鉴,最严重的一次,右额上撞了个婴孩拳头大的淤痕,十几天才消下去。
往后月怜听话地没有再掀帘子往外瞧,虽说还是说个不停,却也好上不少。
楚袖间或挑几句回应,大多数时候都是任月怜一个人自说自话的。
好在两人早已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也没出什么差错,一路平稳地到了古茗楼。
古茗楼是老牌戏楼,现今的叶老板叶禅明已经是古茗楼的第五位老板了,在京中戏楼里地位超然。再加之叶老板异常得亲民,在百姓中可谓是有口皆碑。
楚袖和月怜一前一后地自马车上下来,只随意一瞥便瞧见了放在大门口的赤红戏牌,上头往日都会写着三四出戏,今日却只见一出闻所未闻的戏,唤作《白蛇》。
白蛇的故事初见于一本名叫《警世通言》的书,卷名《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后经多人添色修改,这才成就了众人知晓的那段断桥情缘。
端阳节在前,百姓只当叶老板是为了佳节特意选的戏,因着不识字,也未认得那戏后面跟着的云销二字。
楚袖瞥了一眼也不再多言语,带着月怜进了大堂。
她们出门时不过辰时,到了古茗楼才将将过了辰时二刻,古茗楼也才开张不久,大堂里除却几个老戏痴外少见人影。
古茗楼在外跑堂的都是些小学徒,个个机敏又伶俐,见着楚袖来,当下便分了工,有人往楼上跑叫叶老板,有人则是跑去后厨沏茶,为首的小童则是凑到了两人近前,规规矩矩地一礼。
“楚老板好,我带您去那边坐吧。”
古茗楼不设雅座隔间,哪怕是作为二当家的楚袖也讨不得什么好,只能按先来后到的规矩上桌。
小童将两人引到了第二排的一处方桌上,桌上一干二净,普通戏楼放着的零嘴是一个没有。
月怜也是第一次到古茗楼里来,她不爱听戏,咿咿呀呀地让人心烦得很,不如茶馆说书的老先生讲得铿镪顿挫、撩人心弦。
两人坐下片刻,便有茶水瓜果送上来,月怜不明所以,也便压低了声音感慨道:“姑娘,这古茗楼可真是节俭,不来人都不摆东西。”
“若是我们坊里也有样学样,想必能省不少钱。”
小童上的茶水是新采的松针清露,茶香清冽,闻之寡淡,入口却唇齿留香,是上好的佳品。
茶水滚烫,一时无法入口,楚袖正想着如何度过这小段闲暇时光,便听得身边落座的月怜这毫不客气的话,险些将茶水打翻。
她按了按眉心,只觉得自己回坊不过数日,已经头疼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古茗楼卖的是戏票和位置,不是卖吃食的。”
“寻常百姓闲钱不多,若是桌上摆了吃食茶水,这价钱便要翻上一番。百姓们手里没钱,便是有心也听不了戏。”
月怜指了指楚袖面前热气腾腾的茶,又指了指桌上四盘瓜果点心,疑惑道:“那这些……”
“自然要额外掏银钱买的。”楚袖将一盘花瓣形状的糕点推到了月怜前头,道:“这是你最喜欢的冰皮点心,之前我就托叶老板备着的,且尝尝吧。”
月怜捻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绵软的馅料只用唇舌便化了开来。
“姑娘,这个真的好吃,你也来试试吧。”
楚袖口味清淡,这些个甜食都是为月怜备下的,自然是要拒绝,可还没开口,便被糕点堵了回去。
不得已之下,她也只能接了这块糕点,无奈地看了对面吃得正欢的月怜一眼,而后小口小口地吃着。
“好东西就得一起分享嘛!”明明是用了早膳才过来的,月怜此时却像是许久未进食一般,各样瓜果点心吃个不停。“这个也好吃的。”
眼看着月怜又要往这边递,楚袖立马拒绝:“我早饭吃得多了些,实在是用不下了。”
“倒是你,少吃些零嘴吧。要是积食了,阿兰可又要笑话你了。”
听到这话,月怜默默地将伸到盘子旁的手又收了回来,瘪了瘪嘴道:“那臭丫头,就会笑话人,一点也不友爱。”
“等她什么时候在我面前出了糗,我一定昭告天下,找一百个人来笑话她!”
楚袖早就习惯了月怜的不着调,此时也只是应付了几声。
不能吃东西,月怜便无聊起来,坐在位置上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就东张西望、仿佛在找什么一般。
张望了没一会儿,她泄气地往桌子上一趴,问道:“姑娘,那叶老板怎么不见人影呢。”
“这大堂都快坐满一半了,他这做老板的,于情于理也该出来待客才对呀!”
比起月怜的不在意形象,楚袖的姿态就要好上许多,湖青衣裙在红木凳旁逶迤出层层叠叠,气质淡雅出众,恍若一朵绿菡萏破水而出。
她不紧不慢地添了茶,手指将月怜的碎发拨弄开,轻笑道:“叶老板可是今日的主角,怎会提前亮相呢。”
月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当下便爬了起来,不可思议地问道:“今日这出《白蛇》,竟能出动叶老板这般人物?”
古茗楼的叶老板那是什么人物,昔年一出《孽海记》在京城中赚足了多少掌声与眼泪,甚至惊得今上亲访,御笔批了这“古茗”两个大字。
可以说,叶禅明本人便是古茗楼的活招牌,他若在一日,便不可能有人敢欺了古茗楼去。
当然,古茗楼的底气不止来于叶老板的精湛技艺,还来自于其神秘的靠山。
叶禅明年轻时每半月登台一次,某次扮作杜丽娘在台上作唱,正是那处最为出名的《游园惊梦》。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登台,却招惹来了当时还年幼的云乐郡主,带着奴仆闯入后台要将叶老板绑回去做独角。
绑是绑回去了,但上午绑下午便放,非但没见着什么怪罪,反倒是带了好几箱珍宝回来,云乐郡主也被莫名其妙禁足了大半月。
若是旁人问起这桩事,云乐郡主也闭口不言,持鞭便打,久而久之也无人问询了。
虽不知到底是什么缘由,但坊间都传是今上为叶老板撑腰,这才罚得了那无法无天的郡主。
后来叶老板年岁渐长,登台的次数也大大减少,那些个老戏痴们还慨叹了好久。
没想到今日叶老板竟然要登台唱这出《白蛇》,也难怪辰时初便已经坐满了一排,估计是从哪里得了消息,专程来为叶老板捧场的。
“姑娘,你和叶老板来往多,知道他为什么忽然登台吗?”虽说这类奇才大多都随心所欲,但就月怜在坊间听闻的传闻来看,叶老板可不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主。
“你这丫头,估计压根儿没仔细看门口的戏牌吧。”楚袖点了点她的额头,好心地解答了她的问题,“今日这出《白蛇》可不是你知道的那个《白蛇传》,而是云销先生的新作。”
云销的名字一出,月怜立马就明白了。
“原来是云销先生,也难怪叶老板心动上台了。”
“云销先生上次那出《占星河》可太精彩了,茶馆请的那个说书先生说了两个月都还在讲呢,大家都喜欢得不得了呢!今日的《白蛇》肯定更上一层楼。”
月怜虽不爱戏曲,却十分崇拜云销先生,一旦有说书先生改了戏曲作本,她定是第一个去的。
小姑娘单纯,是以坊内坊外楚袖都瞒了她许多事,直到现在,这姑娘还以为楚袖只是个乐器习得极好的乐坊老板,并未曾深想。
恰如这云销的名声,起初并不是由凌云晚经营,而是她偶有练手时做的化名,后来与叶禅明相识,也便便宜了自家人。
这出《白蛇》是凌云晚结合了过往传说故事又加入自己的想法编撰而成,其中一些唱词虽稍欠打磨,意蕴却足,叶禅明决定登台出演也算得上是另一种肯定。
其实凌云晚的戏本子并非字字珠玑不可改,送来的时候也同意叶禅明进行润色,但大多数时候叶禅明都会原封不动地将戏词搬上戏台。
楚袖心里想着这些年来和叶禅明打过的机锋,未注意到有人靠近,待得反应过来时,身旁已经坐下了两人,正是凌云晚和李妈妈。
她仔细一看,凌云晚果真寻了宋氏掌眼,挑的这一身素白缀蝶裙淡雅清新,配着白玉耳坠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许是她注视得有些久,凌云晚的脸颊泛出点点粉红,小声道:“楚先生,可是学生的衣着有不妥之处?”
“并非如此。夫人上心,这衣裙着实衬你。”
李妈妈也在旁道:“正是如此,夫人早几日便开始为小姐准备,请了不少绣娘来呢。”
凌云晚未曾言语,只小心翼翼地瞧着空无一人的台上,手指转着袖摆一圈又一圈。
“怎么,可是紧张?”楚袖见她这般动作,担心她对这吵闹的环境不适应,便开口问道。
谁想凌云晚摇了摇头,却是道:“楚先生,叶老板可有说今日谁登台扮唱,一会儿也好将母亲备好的礼物送上。”
“夫人真是有心,竟连这一层都想到了。”楚袖为凌云晚斟茶,顺带着将刚才月怜夸过的点心往那边推了推。“只是后台一般人进不去,不如就在台前赏了,也不算失礼。”
“想来夫人让带的也不是什么张扬物什吧!”
这话说得笃定,却也没错,宋氏温和,本就不是爱阔的性子,加之知晓凌云晚是来古茗楼听戏,更不会带那些易惹人诟病的东西。
毕竟凌云晚再怎么少出门,总归还是有人见过的。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也到底不美。
李妈妈从旁道:“夫人着我们带了一匣子上好的珍珠来,说戏楼里打赏爱用这个。”
言罢,李妈妈便将一直抱在怀里的匣子暗扣拨开,掀起盖子向楚袖展示了一番。
圆润的珍珠在匣子里摆放整齐,个个拇指大小,一瞧便知是上品的珍珠。
楚袖挥了挥手示意李妈妈收起来,继而笑着同凌云晚道:“这份礼着实有些分量,看来夫人是想让你常来古茗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