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了好一会儿,她才将这小狐狸塞进陆檐的手里,道:“吃吧,刚才看着婆婆的摊子,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我……”陆檐想否定,就被楚袖堵了回去。
“知道你想说什么,快点吃,吃完了我们再去给那些孩子采购些笔墨纸砚。前些天你不是说有几个孩子的不够用了么?”
知道自己怎么说也说不过楚袖,陆檐只能收声吃糖,顺带着跟着楚袖往之前马车停着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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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开始,京中的宴会便井喷式地增长,今日是花宴,明日便是踏青赏景,后日便是哪家麟儿百日宴。
朔月坊里的姐妹们忙得脚不沾地,就连常在楚袖身边的月怜和舒窈都出坊了好几次,唯独楚袖八风不动,任谁来请都是两个字——不去。
旁人猜测楚袖是生意做多了,脑子开始糊涂了。
朔月坊才起来多少年,竟然连京中几大世家都不放在眼里。
但楚袖本人却懒得搭理这种风凉话,反正怎么说也不会掉块肉,再者也不是她心高气傲瞧不上别人,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上次游湖时遇到的凌姑娘在那之后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回家就把自己关在院子里,除了她最亲近的乳母李妈妈外谁也不见,一副要把自己关到死的架势。
无奈之下,李妈妈只能着人来请楚袖,寄希望于她能开导开导凌姑娘,别让她再陷进以前那种状态去。
凌姑娘全名凌云晚,是冀英侯唯一的女儿。
冀英侯先夫人在生她的时候难产,最后虽然是生出来了,但也因太久的时间使得凌云晚幼时做事较一般孩子迟缓得多。
先夫人带着她求医问药,都不见什么效果,反倒是自己因常年忧思先病倒了。
在凌云晚八岁那年,母亲溘然长逝,本就因体弱被箍在后院里的她愈发沉默寡言,整日里抱着母亲的遗物发呆。
等到冀英侯发现的时候,凌云晚已经极少开口说话,大多时候都是低着头躲在乳母身后。
凌云晚变得不爱见人,时常将自己关起来,冀英侯试图和女儿拉近关系,但女儿一见他就跑,实在没有法子。
直到凌云晚十三岁那年,冀英侯续弦宋氏,宋氏性情温柔,又喜诗书,不曾苛待她,更是时常送去她喜欢的游记书籍,甚至会搜罗一些她喜欢的消息,鼓励她出去走走。
许是宋氏的存在让凌云晚想起了母亲,这么多年来她总算是提了回要求,说要找个人学琵琶。
来的人自然便是当时在京中炙手可热的楚袖。
楚袖的琵琶技艺高超,本人也谈吐有度,纵是知晓凌云晚与常人有些不一样,也看不出什么区别来。
她是个合格的先生,哪怕凌云晚学得很慢,她也依旧一个指法一个指法地教过去。
除此之外,楚袖每次来常常会带来自己写的新戏本,以润色增添的名义让凌云晚读,两人再加之讨论。
久而久之,凌云晚除了有些腼腆怕生,与正常姑娘也无异了。
谁知这飞来横祸,不知遭了什么罪,凌云晚一朝之间又将自己锁了起来。
楚袖到冀英侯府的时候,宋氏和冀英侯都在正厅里坐着,见着她来便起身相迎,可见是真的着急。
“可查请了那日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说起这个,冀英侯就忍不住叹气,宋氏则开口道:“问过了那日跟出去的护卫和丫头,说没和什么人起冲突,一直风平浪静的。前头还说要去青白湖湖心亭煮茶呢,一晃眼的功夫便要回家了。”
“改口回府的时候,凌姑娘在做什么呢?”
“没做什么,就是在读山水游记。楚老板是知道的,晚儿一向喜欢这些。”
单从这些消息来看,的确没办法判断是什么刺激了凌云晚,看来只是试探一下,凌云晚会不会排斥她的存在了。
知道楚袖的想法,宋氏带着楚袖便往凌云晚的院子去了,远远地就瞧见几个小丫头在那里垂头丧气地站着。
见两人过来,丫头们齐齐见礼,为首的那个更是直接与宋氏道:“夫人,小姐不用饭,也不许李妈妈出来拿东西,这可如何是好啊!”
“什么,竟然连饭也不用了?”宋氏闻言更加焦急,推门便进,也顾不得与楚袖说什么了。
楚袖则是自丫头手里拎过一个食盒打开看了看,一小碟杏仁豆腐并一碗八宝珍汤,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也便问道:“这菜,小姐见过么?”
“见过的。本来小姐没说不吃,只是开了食盒往桌上端的时候,小姐一下子跌到了地上,说自己不吃这种东西。”
楚袖谢过了这丫头,将食盒还给她,嘱咐她换些吃食来,也便进了院子里。
进去的时候,宋氏已经在凌云晚的屋子里待了有一会儿了,只是凌云晚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在两人中间立了一道屏风,只隐约能瞧见人影。
“晚儿,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说出来母亲也好帮你解决啊。”
凌云晚不发一言,只有李妈妈代她答道:“夫人,小姐没事,缓缓就好了,让厨房那边送点糕点什么的吧,那些豆腐啊、汤啊可莫要再送了。”
楚袖在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如此,而后便走到了宋氏身侧,向她轻轻摇了摇头,而后自袖间取出一管挂着天青色穗子的短笛来。
她曾专门和人学过安神的曲子,昔日便常常为凌云晚弹奏,此次也不例外。
楚袖对于凌云晚遭遇的事情略有猜测,但当务之急还是先安抚她的情绪,以免她一味沉溺,走进死胡同里去。
曲子吹过三遍,凌云晚的呼吸平稳了不少,楚袖向宋氏使了个眼色,对方便点了点头先离开了此处。
楚袖坐在外间的时候一点也不急,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好像她不是来安慰凌云晚,只是来这里吹几遍曲子的。
到最后,竟然还是李妈妈先开口问道:“楚老板?”
“嗯。”
“我家小姐想请您进来。”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绕过屏风进去,便见得之前还同她玩笑的小姑娘眼圈通红,双手揪着李妈妈的袖子,整个人都蔫了。
好在凌云晚的状态不算太糟糕,见她进来还是带着鼻音喊了一声先生。
楚袖坐到床前,将她有些冰凉的手握在手中焐热,也不问她今天发生了什么,只说她有意写个新本子,希望凌云晚能帮帮忙。
凌云晚的天分很高,以往经她润色的本子都会更卖座几分,是以楚袖每次都会给一部分分成给她。
提起戏本,凌云晚的精神要好些,但专注不了太久便又沉了下去。
楚袖也不急,与她一起用过新送来的晚膳,厚着脸皮在院里住下,更是借口戏本子还有些细节想要商量,夜里还赖在凌云晚的房间里不走。
她之前找了机会和李妈妈通了气,此时对方也是向着她说话。
“既然楚老板有话要和小姐说,不如今日再抵足而眠,也好说那些体己话不是?”
“老奴就宿在外间里,若是有事吩咐,喊上一声便是了。”
凌云晚对此没有反驳,楚袖也便顺利地在此处住下了。
说是研究戏本子,可楚袖东拉西扯讲了许多事,也未曾说起戏本子的事。
凌云晚有些奇怪,正想问问楚袖是怎么回事,结果灯光辉映下,楚袖一下子抱住了她,右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语气温柔。
“小乖乖,莫怕莫怕。”
“先生,我……”凌云晚咬了咬唇,正想坦白自己见到的东西,却被楚袖伸手按住了唇。
“不想说就先不说,等你不怕了再说。”
凌云晚点了点头,想到自己白日里不经意一瞥瞧见的东西,脸色立马便苍白了几分。
“好了好了,现在就快些睡下吧,不然明日可没精力学琵琶了。”
“先生要接着教了么?”
楚袖帮她掖好被角,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先前说的便是有空就来,之前忙着别的事情,如今自然是我们凌姑娘最重要了。”
“先生又拿我寻开心!”凌云晚闭了眼睛,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模样。
可等她熄灭了烛火走回床榻旁躺回去的时候,明显地感觉到黑暗之中,有一只温热的手悄悄牵住了她的小指。
楚袖没有拆穿小姑娘,权当自己不知情,在安神香的香气中沉入梦乡。
接下来,便要看清秋道那边查出来的情况如何了,到底是凶杀案,还是杀人灭口另有图谋,亦或者,是冲着当时会去青白湖的某个人去的呢?
第34章 府中
为了安抚凌云晚的情绪, 在那之后的半个月楚袖都住在了凌云晚院子里,只不过之后没再和凌云晚住在一起,而是住在了隔壁。
不过这也没什么区别, 两人白日里总是腻在一起, 上午吃茶练琵琶,下午就凑在一起改戏本子。若是晚上得空, 时不时也会在书房里一起看山水游记,可谓是好不快活。
之前楚袖递了信儿出去,没几天清秋道那边就有消息传了过来,说是在青白湖里捞出了不少骨头,经拼接发现是人的颅骨。
因着那地方淤泥多水藻也多, 骨头入水后便被缠了进去,上头的些许肉糜才没被湖里的鱼虾啃食干净。
仵作娘子猜测是将人的整个头颅砸裂, 连带着内里的脑子都磨成肉糜,有部分硬块未曾彻底磨碎, 这才被他们捞了上来。
清秋道也查了当日在青白湖上来往的船只, 迂回地询问了许多船家都未曾打探出什么可疑人士来,反倒是个个都对那异常华美的画舫印象极深。
楚袖最后拿到筛选过数次的名单时,上头出现的名字只剩了五个。
出乎她意料的是, 上头竟然有苏瑾泽的名字。
这家伙上次就没去镇北王府的春日宴, 往后一个多月的时间也不见他和路眠一起行动,也不知在做些什么,结果竟在青白湖上泛舟赏景?
且不说苏瑾泽本人因着儿时落水, 就算后来学会了游水,也本能地对这些湖泊河道不感兴趣。单是青白湖上成片成片的小姑娘, 想来苏瑾泽就没什么兴趣。
但随后附上的资料打破了楚袖的想法。
苏瑾泽非但会去,还一连去了大半个月, 可以说整个四月都泡在了青白湖上。
若说没什么企图,楚袖是不信的。
苏瑾泽幼年时在冬日里落过水,哪怕后来被家中长辈压着学会了泅水,到底还是心里不大舒服,往日里从不往这些个河流湖泊去。如今能在青白湖上一待就是大半个月,八成是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在。
当然,苏瑾泽不喜水也不是什么秘密,与苏家有些交集的世家都知晓,是以苏瑾泽在外是说自己曾在青白湖上见着了一位貌若天仙的姑娘,这才日日流连,希望能再撞见一次。
甚至于他还专门画了画像,着人在京城中打听。
有几位世家公子侥幸见过,也个个魂牵梦萦,可见此人非同一般的貌美。
鉴于清秋道和苏家本就有一部分牵扯,想要拿到苏瑾泽手中的画卷远比外人容易许多。
拿到画卷的那一刻,楚袖就觉得有些想笑。
这家伙也是真会糊弄人,竟然直接拿她曾经画下的观音像作筏子。
那观音像是前世南梁民间以长公主为原型绘制,杨柳甘露慈悲心肠。长公主容貌清丽,自带一股子悲天悯人的气度,说是天上谪仙人都不为过。
前世之人,又如何能在此世寻到呢?
更遑论苏瑾泽为了说起来玄乎,更是说自己梦遇神女赐福,又偶然在青白湖上见得了这位姑娘,这才念念不忘。
最主要的是,苏瑾泽本就是个浪荡性子,做这种事情一点也不违和,京中子弟知晓了也不过是慨叹一句少年风|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