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不相瞒,坊里的教书先生有一位日前才请了辞,公子正好顶上去,也算还了药钱。”
“坊里?”
楚袖解释道:“我在城北开着一家乐坊,生意还算不错,公子若是有意,过些时日便可去看看。”
对于一个想要隐瞒自己身份的人来说,城北鱼龙混杂,确实是个好去处。
是以对于这人最终的妥协,楚袖并不意外。
“既然公子要来坊里,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陆檐,未曾请教姑娘名姓?”
“姓楚,单名一个袖字,红袖添香的袖。”楚袖介绍完自己,看着小厮进来换药,也便开口:“那我便不在这里碍事了,待得陆公子更好些了,我们再谈月钱之事。”
出了房门,楚袖隐约还能听见陆檐同小厮低声细语地道谢,可见此人纯稚品性。
陆檐的借口漏洞百出,人虽说落魄,但一身气度依旧掩不过去。
这个陆檐身上,秘密可不是一般的多啊。
第27章 惊吓
楚袖的话也不是客套, 约莫过了一个月,眼看着陆檐除了那条断腿还不太方便外,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 她也便着人将陆檐带回了朔月坊里。
陆檐原以为楚袖口中的教书先生不过是权宜之计, 毕竟乐坊多是培养乐师舞姬,哪里用得着读书识字。
等到了朔月坊, 见着里头的各色人物,他这才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乐坊啊,这地方几乎把所有手艺人都聚在一起了。
若是他没看错,方才进门处,那两个小孩子是在跟着学画糖画吧?
画出来的生肖有模有样的, 可见下了功夫。
短短几步路瞧见的都是这种离谱的事,以至于当他进了一间布置雅致的书房时面色异常的平静。
说是教书, 楚袖那是半天的缓冲都不给,当下便将人送到了地方。
她摸了摸一个小姑娘的头, 问道:“之前宋先生教到什么地方了?”
“宋先生走之前刚刚教完《三字经》, 接下来该是《千字文》了。”小姑娘扎着环髻,笑起来两侧还有甜甜的酒窝,不大的孩子绷着脸回话, 可爱得紧。
“莲儿做得真不错, 下学后可以去找汤婆婆拿一块糕点。”
“谢谢楚老板。”
这些年里朔月坊越做越大,虽说坊里人关系依旧亲近,到底比不上初起时那些姐妹放得开, 唤她也只是一句楚老板。
楚袖对此也没多大意见,便随他们去了, 倒是没想到,连书斋里的小姑娘都学了这一套。
她点了点小丫头的脑袋, 倒也没纠正她,只望着陆檐道:“麻烦陆公子教导这些孩子们了。”
自打三年前她接手了存香阁,那些年纪小些的孩子们便有一批要送到朔月坊来。
存香阁中虽有人教导,却并非人人都可接触到的,像那些本就是要送去做奴仆或下九流营生的孩子,识字也只是个大概,学的更多的便是各种本事。
楚袖对此不置可否,可每年送到朔月坊的孩子却都被她请人教导,不求读出个什么名堂来,也是要腹有诗书气才行。
一来乐师舞姬本就注重气质,二来这对他们自己也是有益无弊的。
“楚老板客气。”陆檐行动稍有不便,如今还坐在楚袖命人打出来的木轮椅上,行礼也只能微微颔首。
知道要来做教书先生,他换了一件极为文雅的绣竹袍,提前便将常用的那几本书看过几遍,如今教起这些半大孩子来更是游刃有余。
这是陆檐第一次教书,楚袖很是不放心,也便留在书斋里看着。
当然,不是对陆檐的水平不放心,毕竟这人之前能写整整一沓的教学计划,自然是有些本事在的。
她不放心的是书斋里的几个皮猴子,宋先生在的时候就常常被捉弄,这陆公子刚来,又长着一张稚嫩的脸,这些皮猴子还不得反了天去。
毕竟单看这一张脸,谁也想不到陆檐竟然已经是个二十一岁的成年男子了。
再加上他身子骨弱,身量也不算高,顶多比她高出小半个头,在男子中已是极为不显了。
楚袖也知道若是她正大光明地留下来,指不定这些皮猴子能坐得住,往后便又要欺负人,早先佯装离开,实则是绕到另一处暗门处,悄无声息地到了陆檐身后的一道屏风后。
大部分的孩子们还是听话的,书斋里朗朗书声不断,陆檐时不时会讲解其中道理,也不像先前的宋先生一般引经据典,用些枯燥例子,反倒是取材于生活,举例生动活泼。
楚袖在屏风后听着,都不由得暗暗点头。
陆檐确实有两把刷子,不止是纸上谈兵,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算是非常难得了。
教习孩童和教习成年人是不同的,前者所付出的耐心与精力远超于后者。
而陆檐第一次做便做得如此好,莫非是之前便做过这样的事情?
楚袖这边还在猜测陆檐的身份来历,前面却已经闹起来了。
起头的是个八岁的男孩子,他借着请教功课的由头到了陆檐的案桌前,实则袖子里还藏着之前玩闹时编好的草蚂蚱。
他本就是乡下孩子,家里遭了祸事才被卖给了人牙子寻个活路,此时得了读书识字机会,在书斋里一向是努力用功的。
他想着新来的先生看着文弱,又腿脚不好,与他阿爹一般模样,许是连这些小玩意儿都没见过。但他又怕先生责骂他玩物丧志,便在陆檐查验自己功课的时候将草蚂蚱放到了桌上。
这举动本来没什么,谁知陆檐见了草蚂蚱脸色大变,手里的书卷都拿不稳砸在了砚台处,桌案登时便乱作了一团。砚台里的墨汁溅了一身不说,陆檐还一个劲儿地挪动轮椅,一不小心便从上头摔了下来。
如此大的动静,不止孩子们吵嚷起来,就连楚袖也顾不得自己是偷偷进来的了,当下便从屏风后冲了出去。
见她出现,孩子们更是七嘴八舌地说道:“都是他的错,是他放东西吓陆先生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们都看见了,就是你放的。”
在一片杂乱声中,楚袖率先将陆檐扶了起来,又喊了几个孩子将轮椅推过来,勉强将他扶了上去。
“莲儿,去喊你兰姐姐过来。”
小姑娘听着吩咐便往外跑,其他人还想说些什么,也被楚袖喝止了。
“别吵,散开些,将门窗都打开。具体的事情之后再说。”
围上来的孩子们散开,陆檐的症状看着便好了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草蚂蚱将他吓得魂不守舍,眼神涣散,刚搀扶的那一下还能感觉到他身上不住的颤抖。
这模样,活像是被梦魇住似的。
楚袖蹙了蹙眉,正想着叶怡兰怎么来得这么慢时,面前的男子就开始小声地喊娘,扯着她的袖子是死不松手。
得,捡个人当祖宗伺候还不够,还得给人当娘。
心里嫌弃万分,她手上动作却十分温柔,轻拍着他的脊背,柔声安慰着受到惊吓的陆檐。
“别怕,娘在。”
“呦,楚姐姐现在都给别人做娘啦!”叶怡兰一进门便听得楚袖的柔声细语,可谓是分外稀奇,也便开口调侃道。
怕再吓着陆檐,楚袖只是瞪了叶怡兰一眼,这轻飘飘的一眼对叶怡兰说算不得什么。
她三两步走到陆檐身边,见他这般模样,也只能掐着腕子把了脉,又摸了摸他原本断裂的几处地方。
“腿和肋骨都还好,没摔裂。看起来像是离魂症,我先给他施针,找个丫头去煎些安神的药来。”
离魂症与鬼神之力并无关系,多是惊吓过度导致,好好睡上一觉缓过来也就没什么了,算不上什么严重的病。
楚袖将人推到了一楼早就空着的房间里,寻了个小厮去煎药,她本人则是留在了陆檐身边。
陆檐看着弱气,手劲儿却着实不小,织锦的料子被他揉作一团不说,力道大得几乎能扯破。
她起初还想着用力拽出来,听见刺啦一声便再不敢动,只能小心翼翼地将外衫褪下来,这才给叶怡兰空出了扎针的位置。
叶怡兰施针,楚袖则是找了那送草蚂蚱的孩子来问情况。
那孩子也被这一出吓坏了,一直在书斋里没走,方才的草蚂蚱被他拆了丢在一边,自己则是惴惴不安地站在门口,时不时往外瞧。
其他孩子早就散去各自做事,独他在这里守着。
楚袖过来时便瞧见这幅情状,倒也不是很意外。
“你且随我进去,我有话要问你。”
书斋门扉闭上,两人坐在陆檐的桌案旁,一一复原先前的情况。
方才孩子们七嘴八舌,楚袖也只听了个大概,一些细节远处的孩子未必瞧得真切,还是得细细引导当事人才好。
“我就是将草蚂蚱放在了这里,先生瞧了一眼就慌乱得很。”
“当时先生手上还拿着你的功课么?还是已经放到桌子上了?”
小孩子回忆了一会儿,便道:“好像是拿在手中的,我功课做得一般,先生原本是要同我讲解错处的……”
楚袖坐在陆檐方才的位置上,仔细调整手中纸张的位置。
直到某一处,纸张遮了草蚂蚱的半身,只露出前半截来。
一眼望去,竟与某种飞蝗一般模样!
飞蝗成灾极为可怖,京城选址极佳,少见此等灾害,但北境南郡近些年来都有蝗灾肆虐。
最为瘆人的是,这些飞蝗不止会啃食粮食,一些特殊品种甚至会袭击活物。若是饿得狠了,也会成群结队地生食活人。
但对未曾见过这般景象的人来说,草蚂蚱只是孩童玩意儿罢了,万万不会吓成这般模样。
陆檐竟见过蝗虫食人?
楚袖只在游记里见过那种骇人的描述,许是怕文字传达不了,笔者甚至还贴心地在一旁画了一副插图。
骨肉糜烂,蝗虫密密麻麻。
那是幅想起来就会让人作呕的画。
她尚且记得自己看完那本游记后,整整三天没吃得下荤腥,但也没有留下如此浓重的心理阴影。
以陆檐的年岁来看,他若是亲眼见过,岂非只有十年前朔北那一场食人蝗灾了?
所以,陆檐也是从朔北来的。
这么一来,朔北来的人未免也太多了些,他那副模样,会与镇北王等人回京有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