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整理好自己的情绪,那着玄衣的青年便开口了。
“五公子应当还有话要对我说吧。”
“不然也不会将阿袖气走了。”
顾清明没好气地说道:“你也太高看我了些。”
“我哪里是故意要把她气走,我说那些话可谓是真情实感。”
“思来想去都不明白你这人有什么可取之处,为何阿袖看得上你?”说着他便仔仔细细、从上到下地打量着路眠,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没瞧出这位小将军有什么不同来。
除却不会说话的嘴和一身好武艺……
顾清明扫过他的面容,在心中默默加了一项容貌俊美,可他先前列举的那几位也没生得丑的啊。
“因为她喜欢我。”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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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袖对这些毫不知情,她踏出天牢,和煦的日光打在身上,暖洋洋的感觉令她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偏头去看身后之人,谁想对上的不是那熟悉的碧色眼眸,而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路眠呢?”
怕楚袖一人出问题,卫兵在她脚步不停往外走时便追了上来,此时便回道:“路小将军应当在后头,很快便会追上来,姑娘不必担心。”
楚袖倒不担心路眠,只是奇怪以他的步速怎么会落在后头。
她在外头等了足足一刻钟,才见路眠拎着那只断臂慢悠悠地出来了。
他对着那卫兵点头致意,而后便走到了那驾马车旁,将包裹起来的断臂放到身后,他自己则是双手一撑跃了上去,握起缰绳便将马车赶了起来。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些许响动,两人一左一右坐着,中间相隔有段距离。
楚袖望着远处出神,思绪杂乱之时,手背却断断续续被触碰。
马车上统共就他们两人,做此事的人自然不作他想。
在又一次察觉到后,她飞快地伸出手去,将那正欲逃跑的罪魁祸首压在了下头。
两人依旧不言,但指尖却交缠在一处。
路眠常年练武,掌心粗粝得很,而楚袖虽说近年来不曾劳累,早年留下来的薄茧却还在。
如此谁也不用嫌弃谁,掌心相贴,路眠便偷悄悄地觑楚袖神色,见她笑容浅浅眺望远方,才将心中的石头放下。
两人都不是个爱闹的性子,虽然有时也会互相调侃,但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只是如现下一般共处一地,而后各做各的,间或眼神交流,心中便有一股暖意涌来。
来时觉得天牢中处处都是一般模样,归时却觉得各有特色。
西垂的暖阳在灰白的瓦片上折出各色神采,湛湛青天上依稀可见流云来往。
天高云阔,一片渺远之景。
她看着看着,身子便逐渐后仰,到最后更是仰躺在了车上。
布帘遮去她的视线,然而不等她起身,便有一双手将之挽起挂到一旁去了。
对方不言不语,她也无心打破此时的静谧氛围,便只是眨了眨眼睛以示谢意。
马车慢悠悠地往前行进,两人一坐一躺,素衫压玄衣,明明是在京城最深处,却好比行走在这天下的任一处一般。
路引秋百无聊赖坐在马车上比划招式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
她看着路眠伸手将那躺着的姑娘拉起来,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而后便并肩走来。
瞧着两人亲近不少,她也放下心来,心下一思量便稳稳当当地坐在了车辕处。
待得两人走近,路眠伸手来取马鞭之时,她则道:“等你们等得时间太长,着实烦闷,就让姐姐我在外头透透气吧。”
路眠不动,楚袖也不好上车与姜亭同坐,只能一起候在车旁。
见状,路引秋便催促道:“你不想坐车,阿袖总得坐吧。”
“我倒是不介意和你在外头挤一挤……” 说着她便看向了路眠身旁的楚袖,道:“阿袖与姜亭可不比与驸马爷相熟,他二人要是坐在一处,姜亭怕不是得把我这马车里的东西都砸个遍。”
路引秋拿自家夫君做挡箭牌那是一点也不含糊,连这等事儿都能编的出来,坐在车内的姜亭颇为无奈,只得屈指敲了敲车壁,示意她收敛些,别说得太夸张了。
都是一家人,路眠还能不知道他这个姐夫是什么模样么?
就在路引秋和姜亭以为要失败的时候,路眠反倒是同意了下来,甚至先楚袖一步上了车,才反身去扶她。
楚袖进了车厢才发现,原本坐在正中央的姜亭不知为何挪到了左侧,见她停步还解释道:“来时未能好好观瞧一番京中景象,现下便想趁着机会看上一看。”
“楚老板应当会满足我这小小的要求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能拒绝不成?
路眠在中间坐下,楚袖则是坐在了右侧,因着姜亭在,两人也并未再牵手,只是坐得稍微近了些。
姜亭也如他所说,一直都朝着掀起侧帘的窗外观瞧,时不时回头也只是蘸取墨汁罢了。
楚袖坐在他对面,将他在纸上描画的东西一览无余,在对方心满意足地将那本小册子收回暗格中时开口:“不知枫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出下一册呢?”
姜亭讶异道:“楚老板也对这种书感兴趣?”
他倒不惊奇楚袖知道他的身份,毕竟也是管着京城七成情报线的女人,要是真想知道什么事,哪里有能瞒得过她的。
只是他没想到楚袖竟也对话本子感兴趣,还顺藤摸瓜地找到了他身上来。
楚袖含笑道:“闲暇时也读过几册,故事写得生动有趣,京城的风土人情也能从中窥见一二。想来姜公子平日里也是如这般取材吧。”
姜亭点了点头,指尖在暗格处敲了几下,道:“其实这是我的个人爱好,来京城五六年,这种东西府里放了不知多少箱了。”
“楚老板既然读过《风月债》,想来也知道那只是茶余饭后用来消遣日子的故事。”
“如今京城中众人娱乐手段日益增多,自然也没人在意那点小故事了。”
姜亭说的也是事实,《风月债》上次刊印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风月债》火爆之时,他与路引秋上街之时总有人围观,就连每年端阳盛典赛龙舟时都有不少看书之人自发为红玉队呐喊助威。
而到如今,《风月债》早就从人们记忆中淡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其他话本子。
是以当楚袖提起这茬的时候,姜亭十分惊讶。
他本以为楚袖是没话找话,想让车厢中的氛围没那么尴尬,谁知对方却道:“现下的确少有人再看《风月债》,可也有人一样很喜欢您的故事。”
楚袖将自己在宫中听到的诸多宫女对这故事的赞誉以及那日泥人摊上的孩童期待都告知了姜亭,最后她轻声道:“若是枫先生还有意写下去的,不如与朔月坊合作,如何?”
“合作?”姜亭不解问道,话本故事和乐坊能如何合作,难不成要让他作词吗?
第151章 彷徨
因着路眠先前便与楚袖约好了今夜要一起用膳, 路引秋也便将二人一道送到了朔月坊门口。
路引秋看着路眠和楚袖相继下车,心怀甚慰。
然而下一刻便见姜亭将帘子撩开一半,一副也想跟着下去的模样, 她笑着伸直了手臂, 拦在姜亭身前,缓声问道:“他二人要一起用膳, 你跟上去做什么?”
姜亭低头觑了一眼路引秋的神色,当下便改口道:“楚老板,方才的事情我们改日再谈吧。”
“你看这天色已晚,我和阿秋还得回府,就不叨扰了。”
哪怕知道姜亭是在睁着眼说瞎话, 楚袖也得给他这个台阶下,也便应答道:“不妨事, 姜公子随意便是,那件事不急于一时, 之后再说也是一样的。”
“多谢楚老板体谅, 之后我再登门致歉。”言罢,姜亭便一溜烟地躲回了车厢之中,取而代之的则是路引秋。
她自马车上跳了下来, 拉着路眠便到了一旁的小巷子里, 美其名曰是姐弟交流感情。
车厢上的侧帘还未放下,楚袖一抬头便与姜亭对上视线,一瞬后两人又若无其事地侧了头。
那两人会说些什么, 楚袖和姜亭心知肚明,却还得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可谓是不辛苦。
就在两人之间尴尬无比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丫头。”
这些年楚袖在朔月坊众人的心中威信甚高, 哪怕是年长她许多的人也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楚老板,亲近些的也只唤姑娘、姐姐,如此喊她的坊内只有一人——朔月坊的前老板,郑爷。
她带着几分讶然回头,果不其然对上郑爷和煦的目光,对方拄着根黄杨木拐杖,也不急,慢悠悠地往这边挪步。
“郑爷,您怎么出来了?”
郑爷将一只手搭在楚袖臂弯处,笑着回应道:“以前你回来的时候,就是我这老头子在坊外等你。”
“这几年人多,我身子骨也不好,这才让她们抢了先。”
“今日可是我最得闲,便出来接你了。”郑爷三两句趣言便将气氛活跃了起来,他漫不经心地扫过马车侧壁上的徽记,而后便道:“看来今夜也有新菜式了。”
楚袖听出郑爷的调侃之意,却没什么羞怯神色,大大方方道:“郑爷若是想尝新菜式,那我就是找遍全京城都得满足您。”
正巧此时路家姐弟商谈回来听见这句,路眠嘴唇翕动,还没开口说上些什么,路引秋便抢先一步道:“我眠弟别的不说,做菜手艺可谓是一绝,老人家想吃什么就尽管使唤他,他随叫随到的。”
说着,她还拍了拍身旁路眠的脊背,那架势,活像在推销什么物件似的。
路眠对于自家姐姐的行为早已习惯,但他也不会像苏瑾泽那般顺着路引秋的话往下说,只能对着郑爷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方才她的话。
郑爷笑眯眯地看着路眠走到楚袖身边,和路引秋对了一下视线,在发现对方也是同样的眼神后更是放下心来。
路引秋跳回车上,摆摆手示意不用再送,便驾车掉头离开,楚袖等人则是回了朔月坊。
如今是酉时初,差不多也可以开始做晚膳了。
楚袖不擅此道,又怕油烟呛喉,花娘平日里便不让她进小厨房,今日也不例外。
是以她只能搬了个木凳在后院坐着,离着小厨房有半丈远,只能看着众人忙碌。
花娘和路眠主厨,除他们之外还有三人在打下手。
郑爷怕她寂寞,特意喊了几个孩子过来陪她,如今这几人在她面前大显神通。
有人唱曲儿有人讲故事,还有个孩子伶俐地上前来为她按肩膀,看起来简直舒坦得不得了。
起码在月怜看来就是这样的。
她攀附在叶怡兰身上,任对方怎么说都不下来,正与叶怡兰斗嘴便瞧见被一群孩子围在正中央的楚袖,
“我在外头练得累死累活,这些小家伙倒好,围着姑娘打转。”
月怜登时便从叶怡兰身上下来了,双手叉腰冲着那群孩子道:“外头在分糖葫芦呢,你们快些去拿吧。”
“要是去得完了,待会儿可就都被郑爷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