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二人的关系,难道还需顾虑许多?”
“那我可就说了啊。”苏瑾泽将杯中茶水饮尽,润了润喉咙,方才正色道:“东宫那位,把太子妃寝殿给烧了。”
楚袖不明所以,回道:“不是半月前便烧了吗?”
苏瑾泽摇摇头:“非也。上次烧只烧了一具女尸,这次可一把火连带着尸身和人都烧干净了!”
这下她明白过来了,看样子是顾清修又烧了一次寝殿,非但如此,还把宋雪云的尸身寻了出来,倒也算得上是生同衾死同眠。
顾清修也知晓先前以秋叶顶替宋雪云一事容易暴露,干脆放火烧宫,也得个清净。
不过就顾清修那个性子,想来也不愿意让一个小宫女代他的太子妃受众人香火供奉吧。
她尚在东宫时,顾清修便明令禁止众人祭拜太子妃,也就一个宋明轩仗着宋雪云生前疼宠,不把顾清修的话当回事。
默默将一切理顺,楚袖在苏瑾泽面前表露出几分诧异来:“太子殿下缘何要这般做?”
苏瑾泽斜睨着她,表情戏谑:“你不知道?做了太子殿下贴身婢女那么久,我才不信你不知情呢。”
“总而言之,这次太子妃寝殿可算是烧完了,里头发现了三具焦尸。太子和太子妃都极好辨认,两人生死相依,验官掰都掰不开太子的手骨,多出来的那具大家都猜测是太子身边那位以微贱之身荣登良娣之位的婢女。”
这些时日苏瑾泽虽是在宫外谋划,但多少也是了解些内情的,自然知道那位名唤探秋的姑娘乃是楚袖化名伪装。
是以这多出来的一具尸体究竟是谁便成了个悬案。
他今日来,也有一丝想要从楚袖这里获得答案的意思。
“大家不都说了嘛,是秋姑娘。”楚袖饮下一口热茶,轻笑道。
一听就知她在敷衍,苏瑾泽干脆也不问了,将身子慵懒地往桌上一扔,道:“好了好了,那我们说点别的。”
他挑眉道:“听说你应了云乐郡主帮忙,可想好要如何做了?”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这个楚袖就头疼,她叹了一口气,道:“我回来的第二天云乐郡主便上门来了,她似乎被那位公子折磨得不轻,想让我尽快出手。”
“可那位公子除了去城南烟雨柳絮阁门外蹲人外便不再出门,便是我有千般手段,也难以施展。”
苏瑾泽闻言建议道:“既然人难寻,不如请君入瓮,让云乐郡主办场宴会,那人可不就屁颠屁颠来了嘛。”
这种简单的道理楚袖如何不懂,可难也就难在这处。
“莫说是要云乐郡主为他刻意开场宴会了,我那日只是提了一下那公子的名字……”
她指着几案边缘处的数道新痕:“喏,郡主当即便将玄铁长鞭往外一磕,我这才换的桌案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连名字都不乐意听,那岂不是只能靠你出手?”
楚袖艰难点头,将成算道出:“既然这位宋公子只追着云乐郡主跑,倒不如让他上门来寻我。”
苏瑾泽竖起耳朵,一副饶有兴味的模样:“你想了什么个好法子?”
“哪里是好法子,只是个笨办法。”她绝口不提自己为这事儿愁了多少时辰,只轻描淡写道:“按往常来说,月底便是烟雨柳絮阁一年一度的寻风月之日。”
“可云乐郡主被缠得不厌其烦,今年是不打算办了,是以至今还未送帖子。”
“那位公子急切之下,想来定是要花钱买些消息的。”
苏瑾泽恍然大悟,拍手叫好:“这招妙啊!”
“两头吃,又赚钱又赚人情!”
隔着一张桌子,他伸手在楚袖肩上拍了拍道:“要论生意经,果然还得是你!”
“争取早日超过叶老板,我也好过过躺在银钱上过日子的美好生活。”
明明苏相也是个心眼多似莲蓬的人,怎么次子就生得这般跳脱,不过是几日前见了一次古茗楼的阔绰,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她语气冷然地警告道:“玩笑归玩笑,你少去古茗楼惹事,叶老板不知往我这里递了多少信了。”
“我才去了几次,他能写多少信——”
“呵,不算多。”楚袖遥遥指了指远处书架上的一尺见方的木匣,平声静气道:“那一匣子都是。”
“看你还有空来我这里闲聊,想来把这些看了也不在话下。”
苏瑾泽还想辩驳,就见对面那衣着淡雅的姑娘指尖在桌面上一敲,一身不怒而威的气势倒与他父亲有几分相似。
他怂得很快,当下便举双手投降:“我看,我看还不行嘛!”
“那你能不能让花娘送点糕点上来啊,单看不吃,差点意思。”
正巧此时外头有人叩门数下,待楚袖回应后,方道:“姑娘,陆先生与柳小姐来了。”
柳家兄妹?
此时应当是他们最忙的时候,不在府中清点物品,来寻她做何?
“明白了,我就来,先将他们请到书斋那边去吧,孩子们许久未见陆公子,叙个旧也好。”
月怜应她的吩咐离开,她则回头看向蠢蠢欲动的苏瑾泽,道:“今日你就在这里看信,花娘那边我去安排。”
“你看柳家兄妹都来了,我在却不出去,不大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他们与你都不熟,见了还别扭。”
楚袖拦住他的话头,也便起身离开。出门后还不大放心,寻了个人守在楼梯口,提防着苏瑾泽下楼。
做完这些,她才往书斋的方向走去,离着稍远些的距离就能听见坊中孩童叽叽喳喳的叫喊声,可见他们是当真喜欢这位陆先生。
书斋门扉洞开,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未有人发现,无奈只能屈指敲了两下门板。
清脆声响吸引众人注意,原本还帮着兄长哄孩子的柳臻颜抬眸看见那斜倚门边、唇畔带笑的姑娘,登时便站起身来,三两步冲到近前,拉着她的手道:“还好你回来了。”
“我听兄长说了那些事,生怕你也在那场火里不见了。”
楚袖至今也不知柳臻颜是如何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认出她来的,但此事既然已经翻篇,倒也没必要揪着不放。
且看柳臻颜如今生龙活虎的模样,想来秦女官和李大人经此一遭也有不少收获。
“我自是无事。”她一如往日般安抚着柳臻颜的情绪,开口问道:“倒是你们怎么有空到朔月坊来,这几天应该很是忙碌才对。”
柳臻颜回头看向陆檐,见他轻轻点头,这才同楚袖道:“我和哥哥都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整理了些衣裳和母亲遗物就没再管了。”
“至于今日前来……”说到这里,柳臻颜还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将手往腰间一放,捏住那鲜红剑穗才继续说了下去,“是要同楚妹妹辞行。”
“我和兄长自小就被拘在府中,未曾看过什么山清水秀,如今一身逍遥自在,便打算去看看这天下美景。”
“记得楚妹妹说过最喜欢看江南烟雨画船,届时到了那边,让哥哥给你画一幅寄回来,也好过过眼瘾。”
柳臻颜说起这个的时候眉眼弯弯,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她一连说了一长串话,楚袖也不嫌她烦,只是安静地听她讲,时不时回应几句。
倒是陆檐见她说得兴起连他们来这里要解决的另一件事都忘了个干净,不由得咳嗽了几声。
“颜儿,你是不是把春莺和秋茗给忘了?”
经陆檐这一提醒,柳臻颜才想起来还有这茬,连忙道:“虽说有些唐突,但我还有件事想请楚妹妹帮忙。”
“关于春莺和秋茗,柳姐姐是打算将她们安排在我这里?”
柳臻颜自是不住地点头:“我与哥哥两人出门,不好带她们一起走,便让她们留在朔月坊中吧,做个打杂的也好过跟着我们奔波,还得照顾我们两人。”
出乎意料的是,楚袖反而拒绝了此事,她道:“这我可决定不了。”
“两位还是和春莺、秋茗商量好了再来吧。”
第140章 登台
九月二十九日, 碧空如洗,翠湖入镜。
数十艘气势恢宏的画舫在青白湖旁倚靠,各色郎君姑娘如云似烟, 自岸边涌入。
“不办则已, 一办惊人啊。”
趴在窗边的苏瑾泽略略点了点数目,不由惊叹道:“你竟舍得出这么大手笔, 云乐郡主给出的报酬想来很是可观。”不然也不会包下如此多的画舫游船,甚至还将青白湖清场了。
楚袖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落下一子,抬手请对面之人落棋,顺带着回道:“我出人,郡主出力, 事后还有酬金。”
“云乐郡主可真是阔气,什么时候我家那位对我也能管这么松就好了。”
“可算了吧, 我可听路眠说了,你前几日又跑去赌酒, 到最后酒没拿到, 钱也输了个精光,险些被人扣下,还是他去赎的你。”
“若是让苏相知道, 又得十天半个月不能出府了吧。”
被好友揭了老底, 他不满地瞪大眼睛,口中嘟囔:“你们俩怎么还合起伙来欺负人呢,路眠还和你说这个, 他和我从来都是大眼瞪小眼,纯靠我话多。”
他还欲再说些什么, 就见正对着棋盘抓耳挠腮的小姑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能不能请苏小公子安静一会儿, 打扰到我下棋了。”
平时就爱找乐子的苏瑾泽第一次被月怜这般阴阳怪气地叫,当下也不满了,径直起身,瞥了一眼那棋局,便捻起一枚白子落下,同时道:“就你这水平,还是莫要和阿袖下了,纯粹是自取其辱。”
即将落到棋盘上的白子被人劈手夺走,坐着的月怜推搡了他两把,道:“要你管,姑娘乐意教我。”
“行行行,那你继续和棋盘大眼瞪小眼吧。”
说着,他便望向了对面的楚袖,轻笑道:“时辰差不多了,我可要出场去了。”
“我为了这桩生意牺牲这么多,之后的酒可不能少得了我的。”
“那是自然。”楚袖指尖点了点方才苏瑾泽要下的地方,为月怜解释起来为何要下在此处:“柳暗花明,峰回路转,此子一落,前路开阔……”
得了准话,苏瑾泽当即便喜笑颜开,出门前拎起一坛酒,掀去酒封仰头喝了两口,又将衣裳揉了几把,这才摇摇晃晃地出了门。
听得木门吱呀的响动,月怜忍不住吐槽道:“这家伙果然适合装酒鬼!”
“不对,他本来就是个酒鬼,还是个嘴上没个把门的酒鬼!”
她方说了两句,头上便挨了一记,不疼。但她还是很委屈,捂着头问:“姑娘为什么要打我?”
“还说他呢!你比他可差远了!”楚袖慢悠悠地收回手,想到这些年为月怜收拾的烂摊子就觉得头痛,当下便道:“过几日舒窈回来,你就去清秋道那边待上一段时间。”
月怜从来没有离开过朔月坊,也就是这几个月才跟着叶怡兰处理坊中事务,许多地方还不到位。
因着过往经历,她直率地过了头,说起话来不免有几分肆无忌惮,尤其是在有熟稔之人在场的时候。
比如她对苏瑾泽的随性态度。
虽说苏瑾泽为人平和,待谁都没有架子,可月怜在外还是与苏瑾泽这般言语,不免就会惹火烧身。
总而言之,月怜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最要紧的便是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且将其牢记心中。
楚袖常年坐镇朔月坊,梳理各方人脉,无法一点一滴地教她,干脆把人打包送去清秋道,将内里数部轮转一遍,想来也能有点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