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主公
“其实我忍你很久了……”
攥着帘子的青年恶狠狠地将这几个字吐出, 而后便冲了上去将那好整以暇坐着的玄衣青年怼在了车壁上。
“路眠,你未免也太猖狂了点吧!”
路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齿间一个用力便将那糖人咬了半截下来, 口中甜腻滋味蔓延, 唇还叼着那根竹签。
因此他也说不出话来,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一双碧色眼眸满带疑惑地望着站在他身前的苏瑾泽。
两人靠得极近,楚袖在旁边也插不上手,只能极力劝道:“有话好好说,也没必要直接动手。”
见路眠一副懵懂不知的模样,楚袖还从旁帮腔, 苏瑾泽就觉得自己和这两人出来简直是要折寿。
明明楚袖平日里也是个极为清醒的人,怎么这时候倒不觉得路眠这行为逾距了!
再者说了, 那是他买来给楚袖吃的糖人,就算楚袖不吃, 送给别人也就算了, 路眠他凭什么那么自觉地认为楚袖会送给他!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家伙分明在他说完的那一刻就把糖人塞嘴里了,连一丝犹豫也无, 可见是早有预谋。
“就算是互通了心意, 你小子也给我收敛一点!别真把我当成马夫了,小爷也是个大活人!”顾虑到楚袖,苏瑾泽这话还是凑到路眠耳边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两人相交多年, 自有不被外人所知的交流法子,此时压低声音, 哪怕楚袖就在不远处也听不真切。
路眠却只是瞥了一眼面上有些忧色的楚袖,而后将苏瑾泽压在他肩上的手拨弄开来, 用极为正常的音量道:“你怎么知道我二人互通了心意?”
苏瑾泽愕然不已,飞快地看了楚袖一眼,见对方也是一脸迷茫不知路眠为何突发此言的模样,他呼出一口气,崩溃道:“这是重点吗?”
他这明明是反问,可对方竟然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显然是这么认为的。
“收敛收敛吧,我不想走在外头旁人都说我可怜。”
明明许多年也是这么过下来的,他也了解路眠的秉性,可此时还是深感无力,不得已只能抛了这么一句话,继而转头向楚袖道:“他是个石头性子,阿袖你应该懂我,对吧?”
楚袖自然是懂的,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马车便被人从外叩响了。
“主家吩咐,若是见贵客前来,便带几位从后门进去。”
苏瑾泽停了动作,探出身子去与那人答话,三两句便打听清楚了后门,而后扬鞭驾马将车听到了一处小巷之中。
楚袖常来古茗楼,对这套流程轻车熟路,向前叩门三次,便见得墙头上蹿出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儿来,对方笑盈盈的,见是她便冲着里面喊道:“阿宁,是楚老板,开门!”
无人回应,可门口咔哒咔哒的声音不绝于耳,路眠安静地落后几步等着门开,苏瑾泽倒像个没见识的孩童一般两眼放光地摸着那两扇再普通不过的木门。
“阿袖,你之前也没说过古茗楼里还有此等精妙之物啊!”他对着一扇门上下其手,却不料其后机关开启,他这般一用力,整个人便摔了进去。
楚袖就站在他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他跌进去,将门后板着脸的黑衣男孩吓得往后蹿了好几步。
“阿宁见过楚老板。”阿宁先是一板一眼地向着楚袖行过一礼,才艰难地对着趴在地上的苏瑾泽和才踏上台阶的路眠道:“见过两位公子。”
路眠应了一声,而后侧头问楚袖:“这便是之前你信中提到的双生子?”
四年前路眠出征朔北,临出发前将存香阁借由苏瑾泽的手交于她,后来见她安排得井井有条,存香阁中的孤苦孩童个个都有去处,能讨得一口饭吃,也就没再收回去。
虽说已经不再管存香阁,他依旧将那足有三寸厚的名录背了下来,此时见得这两人,便想了起来。
这对双生子入存香阁时路眠已然在朔北,自是没有见过的,这才有此一问。
“正是。”
两人一应一答的功夫,苏瑾泽已从地上爬了起来,随意拍打几下挥去尘土,便上前要与阿宁交谈,只是才提步对方便闪到了一名面带灿烂笑容的小女孩身后,那小女孩也不怕生,作揖拱手、礼数周全道:“主人还在等候,还请贵客们莫要停留。”
楚袖这才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的地方,若说引他们来此的小童口误也就算了,可现下安安也如此说,只能证明……
她看着走在前面、时不时兴致上来还咏叹一番此处田园意趣的白衣青年,心中也有了一番猜测。
若真是那人到访,倒是用不得她与叶禅明解释了。
毕竟那人生来就是要打破各种桎梏规矩的。
莫说是埋怨扰他清净,叶禅明此时怕是要高兴得合不拢嘴呢。
苏瑾泽明明未曾来过古茗楼,却偏要走在前头,结果就是每走几步便被那绿植花卉吸引了视线踏上旁路,还得楚袖连声呼唤才能回神。
到后来楚袖也不耐烦了,干脆让路眠看着苏瑾泽,一见他有离开的迹象便将人扯回来。
“喂喂喂,少公报私仇啊,力气这么大做什么,这上好的云锦料子都要被你扯坏了。”苏瑾泽竭力扒拉着路眠的手,奈何力气比不上对方,只能被拖着走了。
路眠早已习惯了他的无赖说辞,闻言便低头往下一瞧,实诚道:“扯不坏。”
“我没使几分力气。”他如此辩白道。
“算了算了,不和你吵这个了。”苏瑾泽干脆放弃,舒舒服服往后一趟,任由对方拖着他走,还能省些力气。
他闭目养神,顺带着问道:“阿袖,还有多远啊?”
话音刚落,路眠停步,他一个翻身起来,便见得一座雅致非凡的屋舍,不由咋舌道:“叶老板是当真舍得花钱啊,价值百金的沉香木竟也拿来做门板。”
他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得出了个天文数字后当即转头道:“没想到你们能赚这么多,当真是失敬。”
“你说我也投点钱给叶老板,能不能分一杯羹?”
苏瑾泽是真情实感地发问,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楚袖的回应,而是从屋舍之中缓步而出之人的拒绝。
“古茗楼的钱够用,用不到苏小公子来发善心。”
未有登台安排的日子里,叶禅明向来朴素至极,墨绿衣袍、木簪一挽便可出门,衬着那张如清雪般的面庞更是清冷几分。
他开口时未带情绪,可听起来却有股子怒气在。
苏瑾泽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在这位脾气大的名角儿面前说些胡话。
“主公已经等候多时,三位随我来吧。”言罢,叶禅明便将三人引了进去。
叶禅明从屋内走出时并未关门,此时几人顺着那开着的半扇门便正正好瞧见了内里那罕见地着一身锦绣白裙的女子向对面举杯。
察觉到他们视线,女子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招手道:“总算是盼到你回来的这一天了。”
“我们可许久未曾这般对坐聊天了,快进来坐下。”
听她言语,原本坐在她对面之人豁然起身,为楚袖让出了位置,连带着走出几步,伸手将走在其后的两人拦了下来。
“楚姑娘平安归来,当真是再好不过了。长公主日夜挂念着楚姑娘安危,如今可算是能安心了。”
被苏瑜崖一语道破,顾清蕴也没什么羞赧神色,提壶为楚袖满上茶水,大大方方地道:“阿袖可是我手下不可或缺的谋士,自是日日挂念。”
“承蒙殿下厚爱,楚袖幸不辱命。”
楚袖笑着应下顾清蕴那句“谋士”,举杯向着顾清蕴谢道。
眼看着两人便要畅聊起来,苏瑜崖笑着摇了摇头,而后便毫不客气地将依旧想往里走的两人推了出去,合上门扉道:“好了,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也没用。”
“长公主与楚姑娘议事哪里是你们能听的。”
“还是与我聊聊你们查出来的东西吧。”
苏瑾泽哀叹一声,紧接着便挂到了路眠身上,道:“我这些时日可什么都没干,哥你好好问路眠便是了。”
苏瑜崖没应,只是继续用如沐春风的笑脸望着幼弟,直将对方看得心里发虚,这才开口:“路公子这边请。”
路眠抿唇向着苏瑜崖所指的方向走去,苏瑾泽自是也跟了上去。
苏瑜崖想着路眠方才那个眼神,不由得好奇,在宫中的这两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现在路公子一点都不带收敛了。
若是两人当真剖白了心意,向来过不了多久,他们便有一场喜酒可喝了。
届时送什么礼物为好呢?
楚姑娘似乎很喜欢山河游记,可路公子除了练武好像也没什么爱好……
想了半天没得出结果的苏瑜崖决定之后诗会之上问问姜亭,那家伙好歹也是个做姐夫的,多少应该知道路公子平日在府中做些什么。
谁也不知表面温润如玉的驸马爷心中竟想着这些有的没有,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文弱的模样,任谁瞧了都觉得他无害至极,万万想不到京城中素有凶名的黑白双煞乃是受他驱使,才在京中横行无忌。
几人前后到了另一处房间,苏瑜崖将门合上,还未来得及入座,就听得幼弟猛地坐起来,以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道:“哥,我要告诉你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大事?”还得是他不知道的大事。
苏瑜崖细细筛了一遍没想出来,只好和声问道:“瑾泽所言是?”
苏瑾泽一把将路眠薅了过来,指尖都快戳他脸上道:“这家伙前两天总算和阿袖表白了心意。”
“同意也就算了,这小子无法无天,一直在我面前显摆和阿袖更亲近!”
苏瑜崖淡定地倒了杯茶水,对幼弟的话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哥你怎么不气啊!”苏瑾泽一掌拍在桌上,险些将杯盏都震倒。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苏瑜崖不明白苏瑾泽在别扭什么,两人都心心相印了,比以前亲昵些也实属正常,他反问道:“你平日里见我和长公主相处,难道还未曾习惯?”
“我——”苏瑾泽彻底败下阵来,干脆躺倒在地上,不说话了。
这时路眠才后知后觉地冒出一个问题来:“为何两位都不奇怪我对阿、楚姑娘的心意?”
两人纷纷无语,苏瑾泽更是直白道:“你不会以为自己藏得还挺好的吧。”
路眠茫然不知,问:“我,有显露出来过吗?”
第138章 归家
从古茗楼出来, 路眠便魂不守舍的,楚袖不免好奇地扯了扯苏瑾泽的袖子,悄声问道:“你们聊什么了, 怎么他这么一副模样?”
苏瑾泽将双手枕在脑后, 面上笑容灿烂,对着担忧不已的楚袖摆摆手道:“不用在意, 他就是烧坏了脑子,一会儿就好了。”
被他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她干脆也不指望他了,疾走几步拉住了老神在在的路眠。
对方被她拉住还没反应过来,依旧抬步往前, 一头撞在马车壁上发出好大一声闷响才停了下来。
她还没说什么呢,一旁的苏瑾泽已经捂着肚子笑了起来:“怎么我哥几句话把你说成这个样子, 连看路都不会了。”
除此之外,他还晃了晃脑袋, 道:“磕了一下, 可把脑子里的浆糊摇出来了?”
“不然我和我哥还是先送你几贴治脑子的药吧。”
两句调笑话出口,却不见有人回应,抬头一瞧, 方才还怔愣着的黑衣青年早被那姑娘一把推着坐在车辕处, 眼睫垂落不敢乱看。
青绿衣裙的姑娘拂开他侧边鬓发,指尖力道极轻地落在那隐有红痕的伤处,清浅的呼吸扑在面上, 惊得他睫羽乱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