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从苏瑾泽那里没收的话本子里的一句诗——鬓垂香颈云遮藕。
只一瞬他便意识到了这句诗对楚袖的冒犯,恨不得当下扇自己几个耳光来清醒清醒。
楚袖这样的姑娘,怎么能用这样意含狎昵的诗来形容呢?
她当是高山之上纤尘不染的雪莲花,当是青天之下振翅而飞的鹤。
唯独不该是那些淫词艳语里被人用言语反复折辱的可怜女子。
他一时间有些出神,连楚袖何时退了开来都不曾知晓,依旧维持着仰头的动作,眼神却涣散开来。
额上蓦然落了一点温热,他转动眼珠,便瞧见那朵洁白无瑕的云伸出手来,用了些力气并指抵过来。
他被推得有些后仰,眨了眨眼睛,尚不明她为何如此动作。
“ 你再这么愣下去,汤药都要冷了,还不快些拿走。”难得见路眠露出如此神态,楚袖也便调笑了一番。
“哦哦哦。”
高大的玄衣侍卫闻言便起身,手脚都像是新安上的一般,险些将凳子都带翻了。
这般情态让楚袖都忍不住笑,一边将汤药放进食盒里,一边道:“怎么?殿下不止砸破了你的头,连带着脑子也给砸蒙了?”
路眠有些窘迫,却不敢看她如花般的笑靥,也不敢将实情讲出,只呐呐了几声,瞧着不像将门虎子,倒像哪家憨头巴脑的农家人。
在哄女孩子一事上向来不大敏锐的路眠此时有一种惊人的直觉,一定不能将方才之事的具体缘由道出。
但冒犯还是冒犯,于是他在接过那只小食盒时也对着楚袖颇为认真地道:“抱歉。”
楚袖没想到他憋了半天就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对他这句抱歉更是满头雾水:“方才我不过开个玩笑,怎的你就又开始道歉了。”
“以我二人的关系,想来也无需一口一个抱歉吧。”
路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抱……”后一个字被他吞进了嘴里,换成了其他话语,“那我先去那边了,殿下今日心情不好,你在近前伺候可要小心。”
顾清修有心要立这个喜怒无常的性子,她作为他身边的一个小医女,自然也不能反驳,只能顺着他的心意来。
路眠走后,她简单收拾一番也便去了正殿,方一入门便听得顾清修言语:“可是探秋?”
“回殿下,正是奴婢。”
此时殿内无人,顾清修也便将那碍事的幕离摘了下来,露出一张青紫的面庞来。
纵使他的五官都未有变化,一眼瞧着也再不觉绮年玉貌,打心底里便生出一股子胆寒来。
哪怕楚袖已经看过许多遍,乍然瞅见还是惊得瞳孔一缩。
“接下来的几日可能要麻烦探秋姑娘与孤同寝同食了。”
“伺候殿下是奴婢的本分,谈不上麻烦。”她缓步上前,伏身一礼。
顾清修却笑:“以后这‘奴婢’二字,便不要再用了。”
“探秋姑娘名字本就雅致,想来做个秋良娣也是使得的。”
坐在桌边的青年唇边噙笑,明明连视线也未曾投过来,却用短短几句话让楚袖心中生寒,登时便抬头望了过来。
顾清修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提议的惊世骇俗之处,还在侃侃而谈他编撰出来的狗血爱情故事,楚袖分神一听,还不如街边茶摊五岁稚儿编出来的呢。
“殿下,这……”
“秋良娣放心,孤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顾清修看起来似乎已经入戏了,楚袖欲言又止,到最后还是没说,只能认命地做这个三流话本子主角般的秋良娣。
第121章 祭祖
九月初九重阳日, 以帝王为首的皇室诸人一同前往供奉列祖列宗的昭阳殿。
楚袖作为新上任的秋良娣,自然寸步不离地跟在顾清修身侧,两人手中拉着一道极短的黑绸, 方便她带着顾清修行路。
祭祖仪式繁杂, 她天不亮便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好一通打扮,赤金项圈玛瑙簪, 珍珠耳坠碧玉环,再加之一身灼眼至极的红裳,任谁也不能忽略她的存在。
敢在今上祭祖之时闹这般幺蛾子的,恐怕从古至今也只她这一位,没看见就连一向奢衣宝珠的婉贵妃都收敛了一身傲气, 乖顺地跟在帝王身后么!
楚袖倒是有意减少存在感,但无奈这一身实在太过招摇, 婉贵妃更是时不时便恶狠狠地瞪过来,仿佛看到了什么狐狸精勾走了她儿子一般。
虽说她这个赶鸭子上架的秋良娣在短短几日便因着顾清修随意编撰出的三流话本子荣登宫闱的议论第一人, 但天地良心, 她当真没有同那故事里一般谗言媚上、灵前献媚、挟恩图报、自荐枕席。
再具体些的故事,连细想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残忍,她选择忽略。
反正在顾清修的一通胡扯之下, 宫中七成以上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身边多了个心狠手辣、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女人, 且此人招摇到前太子妃离世不到一月便登堂入室,径直住进了重新修缮后的太子妃寝殿!其心可诛啊!
众人心中如何想她是完全不管,反正在昭阳殿如此庄严肃穆的地方, 没人敢当面指责于她。
不然她是绝不可能答应顾清修的,要知道顾清修给她编的这个背景故事简直是天怒人怨, 若是换个寻常场合,怕不是早就被人指着鼻子大骂狼子野心, 顺带着将她凌迟处死了。
她一心做个鹌鹑,立在顾清修身侧低垂眉目,听着礼官念着辞藻华丽的祭祖祷文,悄悄打量着旁边站着的几人。
顾清修身为太子,自然站在皇子公主之首。
往下本该是荣华长公主顾清蕴的位置,但奈何她前些时日被帝王罚了禁足,便是祭祖也未曾派人前去,可见今上是铁了心要罚爱女。
顾清蕴人虽未到,多年来在兄弟姐妹中的情谊却不是假的,众人不约而同地空出了那个位置,权当顾清蕴在府中祭祖了。
长幼有序,长公主之后便是五皇子顾清明,他似乎精神不大好,脸上也无甚表情,盯着面前那空着的位置一动不动,像是出神了一般。
再往后些楚袖便看不见了,只隐约瞧见六公主和七公主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不知在做些什么。
足足站了两刻钟,礼官总算将祷文念完,由今上领头,皇室众人一一向如山般的牌位上香祭拜。
每有一人上香,在一旁随侍的女婢便会唱两句祷词,前半句歌功颂德,后半句祈求祖宗保佑,十分合情合理。
昭华重孝,是以在今上和皇后祭拜后,紧接着便是养育了皇子公主的后妃,第一位便是后宫之中地位超然的婉贵妃。
她和兰妃针锋相对多年,绝不会放过每一个能压对方一头的机会。
只见她出列前不动声色地对着旁边的兰妃露出极为浅淡的笑容,继而莲步轻移到了祖宗牌位前,从奉着香案的婢女手中接过檀香,跪在软垫之上拜了四拜,方才将之插入香炉之中。
婉贵妃礼数周全,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任谁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之后便是养育了两位皇子的兰妃,她也不是个服输的性子,迎着婉贵妃的目光也上前祭拜。
只见她在蒲团上跪坐,神情恭敬地三拜九叩,又念了一段极短的祷文,方才上香站到了另一边去。
婉贵妃是武将世家出身,未出阁前便是有名的绣花枕头,自然也听不懂她那拗口至极的祷文,只当兰妃在此等场合还卖弄学问,当真是不害臊。
因此她对上兰妃隐含挑衅地目光也不退让,径直迎了上去不说,甚至还比对方更嚣张。
兰妃见她这般就知此等蠢货压根儿没听懂祷文含义,平白在那里耀武扬威呢,也便侧过头不再与之对视。
大喜的日子,看多了蠢货岂不晦气!
见兰妃躲避视线,婉贵妃更觉是自己棋高一着,颇为神气地挺直了脊背,恍若一只斗赢了的鸡一般。
两人站得靠后,这场交锋又结束得很快,除了站在另一边百无聊赖的楚袖外并无旁人瞧见。
她看得极为隐蔽,生怕因为瞧见两妃在祭祖日暗中争斗而改日被鸩杀于东宫,虽说她可以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但诸事未成,也不好于此时脱身。
又有两名后妃祭拜,过后便到了顾清修,他扯动手中黑绸,示意楚袖行动,她也只能躬身引路,将目盲的太子殿下牵到供桌前,扶着对方跪下。
至此,顾清修方才松了手中黑绸,她眼疾手快地将之收进了袖中,而后有些尴尬地站在了那捧着香案的太监身旁。
其实按顾清修原先的吩咐,是要让她站在他身旁帮忙的,可她实在是没胆子在帝王家数百祖先面前造次,见君不拜更是大罪,只能以此等小聪明躲避一番,心中更是不住地致歉。
她本身不大信鬼神传说,但对于先祖,还是怀着一定敬畏的。
反正都是在顾清修附近,多那么几步距离也没差别。
因病痛而形销骨立的青年头戴幕离,宽大的衣衫遮掩身形,持香下拜,姿态虔诚远超常人。
不知旁人是如何看待此时的顾清修的,但她看着这一幕,不免想到前几日顾清修长跪于神龛之前,指尖温柔抚摸那装着宋雪云骨灰的槐木盒。
今日这一出,顾清修真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思布下的局。
他在跪拜老祖宗的时候,会不会也在祈求祖宗保佑他行事一切顺利呢?
顾清修拜过牌位,便停了动作,端正地跪在原地。见此情形,楚袖便知是该她出场的时候了。
她将黑绸重新塞进顾清修手里,牵引着他到了供桌前,又调整了他的手腕朝向,而后轻轻扯了手中黑绸两下,示意已是正位。
顾清修不带分毫犹豫地向下用力,哪怕小指侧都沾上了香灰也未停手。
楚袖清楚地瞧见他右手抽搐不止,却依旧在用力地往下按,她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做了个大胆至极的举动——她直接将顾清修的手从香炉之上拨开了。
在旁人看来,她这动作堪称狂悖,但只有她与顾清修两人知晓,这是为了什么。
隔着厚重的幕离,她瞧不见顾清修的神色,但想来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体内本就有着多种剧毒,早已显现油尽灯枯之象,今日以此布局,自然是想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是以他有意在重阳祭祖这日重现七夕拜月时的情形,当然,他没打算拿顾家宗族的牌位作陪葬,因此只是在香炉里动了手脚。
祭拜结束,楚袖牵着顾清修走到另一侧去,将将站定便见婉贵妃斜了视线过来,她心神一凛,打起全副精神。
谁想婉贵妃只是将手背在身后,用帕子擦拭了几下右手掌侧的位置。
楚袖心领神会,婉贵妃这是瞧见了顾清修手上沾染了香灰,想让她帮着清理一番,倒是与他们原先的安排不谋而合。
只是她方扯出一张帕子,伸手去拉顾清修的手时却被蓦然躲过。
再抬头便见得顾清修身形一僵,看来是身上的毒又一次发作了。
她离得近,瞧见那只敷粉掩盖青紫之色的手上忽地迸裂出道道痕迹,眨眼间便有鲜血喷涌而出,将玄色的衣裳晕染成更深的颜色。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凭借着以往多次祭拜得来的信息,调整了一番朝向,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楚袖配合地发出一声惊呼,却不伸手去拉,任由顾清修冲着听到声响回头的婉贵妃压下。
两人齐齐倒地,连带着一旁的帝王与皇后都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瞧却见是太子人事不知地晕厥了过去,婉贵妃被他砸得人也饭懵,双手摆动间便将他戴在头上的幕离打了下来。
看着流血不止的青紫人影,楚袖敢说,帝王的脸都吓白了,像是下一刻就要两眼一翻也晕过去的模样。
皇后见状连忙以袖遮挡帝王视线,同时吩咐众人:“还不快些将太子殿下扶起来,将太医署的郑医正喊来!”
这场祭祖行到一半便发生了此等怪事,自然也不能再按那冗长的礼节继续,余下的皇子公主便一起在供桌前上了香,也算是供奉过祖宗牌位。
太监宫婢们围在顾清修身边许久,半晌却无动作,皇后瞧见便杏眸一瞪,厉声道:“还等什么,耽误了太子就医,尔等可担待得起!”
那自然是担待不起的,但他们实在是无从下手,只能齐齐跪倒,由资历较长的一人开口:“殿下身上伤口太多,奴婢实在不敢轻举妄动啊。”
“那难道就任太子殿下流血而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