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金殿之上跪成一片,还是先帝在时,百官齐齐上奏要停工神佛像。
顾清蕴站在百官之前,仰头抬首与沉默不语的帝王对视,她这一招其实说不得好,但面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她也别无他法,只能以形势逼迫。
金殿内气氛凝重,已是针落可闻。
帝王久久不语,哪怕是仁主明君,此等威势也让众人不由得冷汗涔涔。
“荣华所言甚是。”
“今日若是还不给宋太傅一个交代,实难服众啊。”
帝王言语轻描淡写,顾清蕴却将心提了起来,父皇将顾清修所写帛书在朝堂之上取出,又刻意只让她观瞧,敲打之心不言而喻。
纵是年老无力,雄狮也不允许有人觊觎他的宝座,哪怕那人是他的儿女。
“柳卿教女无方,伤及他人,褫夺镇北王称号,降为国公,罚俸三年。”
对于柳亭来说,这无异于是晴天霹雳,他获封镇北王之时,为表衷心,将一应封地食邑上交,只靠着那点微薄的俸禄吃饭。若不是早死的陆扶玉家大业大,留下来的嫁妆不知凡几,镇北王府如何能有如今的规模在。
如今只不过是一桩莫须有的事情,罚俸也便罢了,这老东西竟要夺了他的王爵称号,再下一步,莫不是要将兵权也一并收缴去?
当年镇守朔北时老皇帝便多次从中作梗,试图让路九修与他分庭抗礼,若不是那路九修是个直肠子,不懂什么争权夺势,柳亭绝不会让他活得那般轻松。
柳亭急中生智,往外踏出一步,不紧不慢道:“臣自是认罚,只是祸不及子女,臣一双儿女尚在东宫之中,多日未有书信传出,实在是心中担忧。”
“不知可否允臣前去探望一番?”
“若是太子殿下不愿见臣,让犬子出宫一趟也可。”
柳亭演技出神入化,提起柳臻颜也是一颗拳拳爱女之心,便是宋太傅都不好驳斥于他,只能静待帝王回应。
这请求于情于理都不算过分,方才重罚了柳亭,这下也该给些甜头才是。
“柳卿所言也有几分道理,朕也是做父亲的,自然知晓儿女不在身边的挂碍。”
“晚些时候便允世子回家探亲,柳小姐还是留在东宫诊治为好。”
明面上说是诊治,实际上就是做个人质。
这样哪怕柳亭对柳臻颜的宠爱为假,他起兵之时天然便占了一项不顾亲眷的名头,只要他心有迟疑,便是先前埋下去的暗棋该启动的时候了。
顾清蕴从旁看着这对多年的君臣交锋,见柳亭忍得眼角都快抽筋了,还得装出一副爱女情深的表情,不得不说,睁着眼睛说瞎话有时也是门了不得的本事。
按理说这件事到此也该落下帷幕了,没看见满地的文官都开始你搀我我扶你地起身了么!
百官都齐齐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下该进入朝会的正常流程了,谁知下一刻帝王便又开口了,倒不是继续迫害已经成了国公的柳亭,而是对着长公主。
“朕听闻,赏月宴一事,几乎是荣华你一手包揽?”
这事儿从长公主身上开始,也该在长公主身上结束,应当也算合理?
明明一点也不合理好吧!
在金殿角落,一直饶有兴味看热闹的俊秀青年猛地睁大了眼睛,他扯了扯旁边同僚的袖子,小声道:“怎么这事儿还要怨长公主啊?那日赏月宴你我都在,骤雨疾风之下都有婢女引路躲雨。”
“任谁也知道,这赏月宴安排得不能再妥当了。”
“暮深你可少说些吧,贵人们斗法,我等小子闭嘴遥观便是了。”这同僚也是从军营底层爬上来的,与林暮深私交不错,见他似有不忿,便连忙劝诫。
林暮深也是个急性子,同僚也怕他在朝堂之上闹出什么事来。
然而林暮深只是嘟囔了几句什么便没了下文,让那同僚歇心的同时也不免惊奇:一向难缠的林百事怎么今日这般好说话。
其实哪里是好说话,分明是知道自己插不上话,又大致揣摩出了个分明,也便偃旗息鼓了。
归京大半年,林暮深一直未曾站队,倒不是说他有多么的忠君爱国,而是他一直在观望,观望哪一位皇子才值当他押注。
好不容易得了一身功勋,若是一朝牙错,岂不是满盘皆输?
这比他幼时在赌坊里玩过最大的局还要惊险得多,自然值得他多考量些时候。
在赏月宴此事之前,长公主和太子都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而如今……
他隔着人群望向那道挺拔身影,心道当真是要同路眠共侍一主了。先前长公主百般招揽,他都不为所动,可今日见她有胆在金殿之上直视帝王,心中热血也跟着沸腾起来。
对,就是这样,将年老的雄狮从高座之上扯下来。
他爱赌,骨子里就是叛逆的,不然当初也不会不乐意读劳什子圣贤书,一心只想往边塞跑。
老太爷看出他的反骨,打过骂过,最后还是妥协,将他送去了军营历练。
而投奔长公主,如此惊险的一步棋,他竟也在剑拔弩张的朝堂之上轻轻下了决断,哪怕此时长公主正处于劣势,被帝王强逼着垂下头颅。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这只羽翼丰满的金凤会一飞冲天,登临高位,叫旧日换新天。
女子为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听着就让人心神振奋。
顾清蕴可不知一出闹剧竟让她一直招揽不得的人才向她倒戈,此时她全幅心神都在应付上首的帝王上。
“太子妃此前受伤,儿臣体恤她身子弱,便偏帮了些。”
“本以为是寻常家事,也便未曾告知母后。”
事实也确实如此,可帝王心难测。若是宋雪云无事,此事提起来也是一段皇室友爱的佳话,可偏生宋雪云明面上是因落水而亡,这番说辞便显得有些刻意揽功之意了。
但揽功之罪也好过被扣一个世家子弟的帽子要强上许多,她以退为进,倒是堵了皇帝原本罗织好的罪名。
“荣华既然认错,便罚俸半年,禁足一月吧。”
这惩罚单拎出来也够不痛不痒,尤其是与方才被褫夺封号的柳亭对比,更显得微不足道。
有不少人都默默地觑柳亭的神情,见对方面色如常,便在心中暗暗佩服,果然是能上战场做主帅的人物,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当真是英豪啊。
这话若是让站在柳亭身后打瞌睡的容王听见了,非得翻几个白眼而后将柳亭的小心思广而告之:什么沉稳面色,分明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都是装的!
第119章 行险
朝会结束后, 祁万泽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手一不小心便落在了一位俊秀的青年身上,那人丝毫不诚惶诚恐, 只是冲他点点头便要抬步离开。
祁万泽连忙扯住那人后衣领, 那人正要下台阶,被他一扯便身子后仰, 险些从阶上滚下去,成为千百年来第一个从金阶上跌落的官员。
“不知大人有何要事?”那青年如今只有脚后跟挨着石阶,身上使不出什么力气,只靠着祁万泽一只手拎着才没倒下去。
祁万泽涨红了脸,道:“我松手了, 你先站稳。”
青年看起来很是迷惑,但还是眨了眨眼:“哦。”言罢他便站直了身子, 竟是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
胳膊酸痛像是要被拽断的祁万泽看了看那足足有数百层的石阶,又看了看面前好整以暇站在他面前比他还高出半个头的青年, 心道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算得了柳亭那老匹夫要倒大霉,没想到他也得跟着犯太岁。
早知道今日就不该拿柳亭做挡板,真是晦气!
日常在心里咒骂柳亭无数遍后, 祁万泽揉着小臂, 龇牙咧嘴地招手:“好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哪家教出来的?”
“那大叔你呢?”
得, 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从大人变大叔了。
祁万泽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 一手揽上对方肩颈,硬生生将对方拉到和自己一个高度, 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小子,在军中有没有听过疾驰军的名号?”
那敢于顶嘴的青年回想了一会儿,实诚至极地答道:“没听说过。”
被这回答一噎,祁万泽不由得偏头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年轻人,一身武官的装扮,瞧着也是个青年才俊,莫非是哪个世家里捐出来的官,不曾上过战场?
思及此,他也不卖关子了,指了指自己,道明身份:“那你总该听说过容王吧,我就是。”
容王二字一出,青年的眼神都变得奇怪起来,就在祁万泽以为对方要恭维他一番时,却听得对方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容王殿下,那个总能占据最佳看戏点的大人,就是您啊!”
虽然一向是肃然起敬,但怎么和他想象中不大一样?
“我、本王觉得你很是眼熟,好像见过几面,你是哪家的?”祁万泽一本正经地问道。
“下官林暮深,现下在路小将军手底下当值。”
这名字也听着耳熟,祁万泽盯着那张带着灿烂笑容的脸,费了好大功夫才将面前这人与当初高头大马之上风光无限的沉稳少年郎对上。
林暮深自报家门之后,方才还对他兴致勃勃的容王殿下陡然间变了一副模样,眼神冷酷无情,就连搭在他肩上的手都收了回去。
“容王殿下?”
“别和本王说话。”祁万泽后退几步,还伸出手阻拦林暮深上前。
金殿外人来人往,这一出不知被多少人观瞧,多少人敬佩的视线落在那年轻的武官身上——竟然能将一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容王殿下逼到这般模样,看来也是个人才啊!
祁万泽对于众人的视线适应良好,清了清嗓子道:“今日风和日丽,本王有意请你过府一叙,不知你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落在林暮深身上的视线便更加热切了,更有甚者专门停了步子看热闹。
林暮深原本是要拒绝的,但他忽然想起,以容王和柳国公的陈年旧怨来看,容王殿下今天定然会去国公府上瞧热闹。
如此一来,他岂不是平白得了一次去国公府的机会!
想清楚后他立马上前几步,拉着祁万泽的手便道:“好,我去。”
“去就去,手撒开。”
祁万泽看着那已然被勒出一道白痕的手,又看了看对面那傻乐的家伙,忽然就明白了柳亭每次面对他时的无力。
此等硬茬子,当真难缠。
林暮深可全然不在意他的评价,反正是祁万泽先拉的他,那么带他离开也算是理所应当。
两人相携而去,徒留看热闹的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拍了拍旁边的同僚问道:“容王殿下和这位林小将军以前认识?”
想到两人一来一往如同说书般的对话,同僚将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没听说过两人认识,之前容王殿下都不上朝,两人去哪里认识!”
那人闻言更是惊叹不已:“不认识也能如知己故交般玩笑,不愧是容王殿下啊!”
“难道不是林小将军更让人惊奇?”同僚忍不住插嘴道。
两人就这个话题一路聊着离开,周围不少官员亦是如此,倒是没人在意隐在暗处才被罚了一回的顾清蕴。
柳亭怕被人议论,一下朝便早早地离了金殿,顾清蕴倒也想走,只是她还没走出去几步就被大太监喊住,说是今上有话要与她单独言说。
两人聊了有一会儿,再出来时便见得林暮深与祁万泽在殿前的这一出,她觉得颇有意思,也算是今日的消遣。
等到百官散尽,她才施施然从殿中走了出来,赤红衣裙上用金线绣着大片的凤凰花,灼灼艳艳夺人眼球,一如顾清蕴本人。
她踱步下了金阶,裙摆逶迤过雕龙刻凤的阶面,初起的朝阳落在其上,辉照出耀眼的光彩。
守卫在金阶两旁的侍卫见这位雍容华贵的长公主停了步伐,略微仰头望向那还不甚刺眼的朝阳,轻声道。
“都如今这般时辰了,是该天亮了啊。”似乎是在慨叹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