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试药
太子侧殿里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秦韵柳和李怀在内里诊脉施针,陆檐则和路眠一起守在外头。
路眠是个闷葫芦,也不怎么会安慰人, 只能看着陆檐急得在旁边团团转。
“这、这位大人, 可知颜儿究竟为何会吐血不止?明明那白衣人也未曾靠近颜儿就被明月姑娘一凳子砸到一边去了。”
“而且一直以来颜儿都在乖乖喝药,从来没有遗漏。”
“莫非、莫非真是放凉了导致药效变化, 惹得颜儿病症变幻了?”
短短一会儿时间,陆檐已经吐出了数个猜测,他身上单薄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紧攥双手,语无伦次。
“秦女官与李大人正在查看, 想必再过一会儿就会有结果。”
路眠今夜也是宿在了柳家兄妹屋顶之上,但谁也不清楚那白衣人是如何混进旭阳殿中的, 他发现那人之时,对方已经闪身进了西侧殿。
两人追逐不过几息功夫, 对方破窗而入, 再然后丸药掷出,响声震天,惊动众人, 也打了那白衣人一个措手不及。
路眠紧追其后, 与其打斗起来,但室内本就不大,缠斗起来不免掣肘, 他也废了好一番功夫才逼着那白衣人出了居室,到庭中去打。
中间那几名旭阳殿的婢女也闯进来帮忙, 只不过三两招就被打晕了过去。
直至方才,路眠也没明白今夜白衣人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倘若真是要杀人,之前在旭阳殿中那么多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随手抓一个就能当作人质,为何不动手呢?
就在他沉浸在今夜那场缠斗中之时,有人推了房门进来。
那人身上还披着不大合身的玄色外衫,太长而拖在地上的那部分被她虚拢着包在怀里,除此之外,她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陆檐停了步子,手依然在颤抖,却还是见礼:“探秋姑娘。”
“柳公子不必如此。”
进了屋她便将那外衫脱下来叠好,正要放到一旁留待之后洗净后交还路眠,就见原本八风不动坐在桌后的青年像是不经意地往这边看了一眼,而后便起身将那外衫接了过来。
“一路走过来,衣摆沾了不少灰尘,还是换一件吧。”
她这话也不是无的放矢,路眠作为太子的贴身侍卫,在此处自然是有一间居室内,虽说内里都是一水儿的玄色衣衫,换了也看不出来罢了。
路眠却不在意,他甚至没拍一拍衣上尘土,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披在了身上。
做完这一串动作,他方才回道:“不妨事,反正在旭阳殿打了那一架都烂了,这衣裳该扔了。”
穿着破破烂烂、满是尘土的外衫,路眠从善如流地将从楚袖手中接过的食盒打开,从中端出了两碗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汤药便进了内室。
楚袖对他越俎代庖的行为接受良好,甚至有余裕请陆檐坐到桌边。
陆檐婉言拒绝:“抱歉探秋姑娘,我现在实在是没有心思想别的事情。”他连一向的谦称都忘了。
“柳公子,我要与您聊的正是柳小姐的事情,或者更详细些来说,是柳小姐身上的怪病。”
一说起柳臻颜,陆檐登时便冲了过来,双手按在桌上,倾身而下急促地问道:“颜儿究竟是什么病症?先前不是说已经快要好了吗?”
面对他的质问,楚袖表现得极为镇定:“先前的确是在好转,但是今夜生了变故。”
说着,她从随身带着的药囊中取出了一个仅有半个巴掌大的木盒,锁扣拨弄开来,便见得内里凹陷处陈放着四分五裂的雪白颗粒。
“就是这东西害了颜儿?”陆檐左瞧右瞧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只细嗅了一会儿,迟疑道:“是海棠香?”
“正是,传言域外育有一品极为特殊的海棠。瓣有七片,为墨痕深浅之色,蕊有七支,顶端银白,呈北斗七星之态,故得名七星海棠。”
“其味浅淡,投入香料之中更是极难察觉。”
陆檐闻言神色大变,将那木盒啪的一声合上,急声道:“这东西既然有毒,我们岂不是都中招了?”
“非也。”纤细的指尖点在木盒之上,她向陆檐解释:“七星海棠香味无毒,有毒的是其花瓣枝茎中的汁液。若是不慎沾染,顷刻便会侵入肌肤。”
“最初会长久的昏睡,再之后便是呕血不止,待到病入膏肓之时,人身上便会出现如同剧烈撞击留下的淤痕般的青紫斑块。”
“斑块长满全身之时,便是此人身死之日。”
这番骇人听闻的言语将陆檐吓得不轻,他仿佛已经失了魂一般,望着那极小的木盒,嘴巴开开合合,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她也知道将七星海棠的名号说出来,多少有些唬人,但她的本意也不是靠着这东西恐吓陆檐,而是想为柳臻颜寻条活路,起码是在东宫的活路。
“实不相瞒,七星海棠之毒在昭华极为少见,便是太医署也不过丁点资料,秦女官与李大人醉心于此已有数月,列出了不少解决的方子。”
“但这些药早先并没有人尝试过,也无从得知到底能不能将此毒遏制。”
“今日我将这些事情告知柳公子,便是想问柳公子,可愿意让柳小姐试药?”
如她所想,陆檐陷入了长足的沉默之中,久到路眠都从内室里端着空碗出来,他还未曾给出个明确答案来。
楚袖坦然问道:“柳小姐情况如何?”
路眠将空碗放回食盒之中,瞥了一眼尚在纠结中的陆檐,道:“两碗药灌下去,止痛止血双管齐下,方才我出来时已经平稳睡下了。”
“如此便好。”她松了一口气,倒也不步步紧逼,只是同陆檐剖白道:“今夜各种事纷至沓来,想来柳公子也需要些时间考量。”
“柳小姐中毒尚浅,缓个一夜还是使得的。”
“若是柳公子有了决断,明早告知于我便是了。”
言罢,她便自座上起身,一手拎起那装着空碗的食盒,同陆檐告别。
路眠也是紧跟其后,两人一同往太子正殿的方向而去,走出去一段距离后,楚袖率先开口:“那白衣人的身份,你心中可有猜测?”
路眠默然,只道:“有几个人选,但尚无证据,不好擅下定论。”
楚袖脑海里掠过白衣人临走前匆匆瞥来的那一眼,只一眼,那人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般收回了视线。
那双太过沉静的眼睛,她绝对不止一次见过。
“我心中人选倒是只有一个,但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做这种事情,明明对他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想不通的话,就暂且不想了。”
路眠骤然的发言,惹来她奇怪的一眼。
他实在是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大多数时候的路眠都格外的沉寂,像是深山悬崖之上从不动摇的松柏一般,只一心做事。
“先解决眼下的事情,剩下的,也不过是见招拆招罢了。”
虽不知路眠是从何而来的自信,但他这质朴的话语倒让她放松了些。
今夜月光寂寥而黯淡,倒显得漫天星子夺目至极。
她略微仰头望着这幅瑰丽图景,喉间微痒,而后便哼起了曲调。
女子的嗓音本就清亮,轻轻哼唱时平添几分温柔,就连足下都轻飘飘起来。
她并不擅舞,只能摇摆着身形行在路上,原本妥帖的衣摆因动作而起伏,似溪边微澜。
路眠没有打破这美好的一幕,反而被她感染,也小声地哼唱起来。
只不过他不甚通音律,这般现学现卖,便总是跑调,偏生他自己还发现不了。
侧殿与正殿的距离不远,两人到正殿门前之时,这曲子还没唱到一半,但此时已经不合适再唱,也便戛然而止。
楚袖推门而入时,鬼使神差地用余光瞟了侧后方的路眠一眼。
衣衫褴褛的玄衣青年用右手在嘴上敲了两下,眉心皱起,似乎在不满什么。
她不免多想,路眠是不是也听出来他自己跑调了?
其实也还行,没到鬼哭狼嚎那般地步,最多就是有点怪异。
此情此景也不方便再安慰人,她只能将这些话压在心底,打算寻个合适的时机同他说。
正殿中顾清修虽已睡下,但也在外室里燃了几根火烛,勉强能看清路。
两人一进去便直奔内室,还没走到床榻之前便听得帷幔之中传来幽幽一声:“探秋?青冥?”
“是奴婢和青冥大人。”她应了声,上前将那层层叠叠的纱幔挂在床柱镶嵌的金钩之上。
楚袖离开之前顾清修尚还沉睡着,她走之后也无人为他绑上黑绸,此时便睁着血红无神的双眼,向着方才发声之处看来。
他坐在床榻之中,一手扶着床柱,一手则抬了起来,同时道:“总觉得异常口渴,给孤取些水来。”
路眠闻声而动,楚袖则是上前将手臂递了过去。
顾清修搭着她的手臂,慢慢摸索到床边,而后借力起身。
他比楚袖要高上足足一头,行走间略有些不稳,几乎是将大半个身体都落在了旁边的姑娘身上。
“今日昏沉,身子也笨重许多。”
怕顾清修夜间醒来只能喝些冷水,楚袖专门从膳房讨了个小火炉,平日里便煨着一壶水,如今正是派上用场。
路眠捧着温水走来,楚袖也扶着顾清修往外走,方走到明暗交错之际,她就听见瓷器碎裂的声音。
只见路眠抛了手中茶盏飞奔而来,她尚不明白情况,紧接着便被沉重身影砸倒,后脑勺重重地落在柱子上,连带着旁边的灯架都跟着一晃。
她定睛一瞧,便见得顾清修倒在她身上,右边半张脸已经被青紫爬满,衬着他圆睁着的血红瞳眸,颇有几分鬼怪之谈的模样。
顾清修身上的病症,竟又重了不少!
第117章 穷途
谁也没有想到顾清修的病症会在一夜之间——甚至可以说是短短的一个时辰内便加重了许多, 他如今这般模样,莫说是清醒时刻无几,便是能醒来, 恐怕也无法再上朝了。
秦韵柳刚从侧殿里出来还没喘口气, 就又被路眠扯着到了正殿,而且情况比之柳臻颜还要紧急许多。
她与李怀使尽了浑身解数, 也只能勉强减缓那青紫蔓延的速度。
“太子殿下可能等不及柳小姐试药了,以现下的蔓延速度,最多只剩五日。”
“若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也有可能是三日。”
李怀当机立断道:“反正都是个死,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万一将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呢。”
“治是一定要治的,只是手段便不免要激烈起来。”秦韵柳唉声叹气, 将先前简单用针线缝合起来的纸张翻过数遍也没寻到更好的方法,“难道真的只能用这般凶险的法子?”
“用便用了, 大不了就是赔进去我们两条命。”
李怀将他宝贝的各样刀匕用烈酒反复擦拭, 泛着精光的眼眸随着擦拭的动作逐渐明亮,眼下皱纹仿佛都一时消散,回到了当初意气风发、立志要医遍天下难治之症的少年。
秦韵柳嘴上千阻万拦, 实际上心中早有决断, 见李怀如此洒脱,她也无心再想旁的事情,从内室里出去便将楚袖和路眠两人都拉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