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这安排很是巧妙。
起码从她口中说出来, 会给人一种原来太子殿下还是很重视他们两兄妹的错觉,不然为何如此妥帖?
但错觉终究还是错觉。
不然怎么会在知晓其中一人神志不清时将两人的居室安排得如此南辕北辙?
青竹衣衫的公子看了看两侧, 对着明月道:“家妹不大方便一个人住, 可能为在下换个东侧殿的居室?”
明月没想到贵人对这安排不满,但一时之间也再腾不出一间宫室来给他住,只能有些赧然道:“这怕是一时半会儿换不了了。”
楚袖和秦韵柳安静地站在两人身后, 看顾着一时兴起冲过来把玩药箱上悬挂的一把络子的柳臻颜。
前头两人僵持着, 明月不知该从哪里给他找一间宫室来住,陆檐自觉再提有些强人所难,也便成了现下这幅模样, 还是楚袖走上前来问道:“不知这两间居室哪间更大?”
明月一愣,继而回道:“西侧殿那间要大些, 那边有着内外室,还有一处案桌书架, 比东侧殿要宽敞不少。”
楚袖扭头问陆檐:“公子可是要在旭阳殿里临帖摹字?”
陆檐自是摇头:“家妹尚在病中,在下实在无心风月,只想好好照顾妹妹。”
听见陆檐的话,柳臻颜也在后面探出头来,拍着手道:“哥哥好!”
陆檐微笑,揉了两把柳臻颜的头发,被楚袖的话点明后冲着明月一礼道:“既然如此,不如将家妹的一应物什搬进西侧殿,我兄妹二人同住。”
明月人都傻了,没听说过这么大岁数的两兄妹还要住在一起的,可再看那姑娘面上懵懵懂懂的神情,怎么看也与这年龄不符,她咬咬牙,应承了下来。
“公子都如此说了,奴婢自然应允,只是那间居室只有一间内室……”
“无妨,将案桌搬开,置一张榻,在下住那里便可。”
陆檐都这么说了,明月也就不再支支吾吾,径直带着几人去了西侧殿,期间对于柳臻颜天真懵懂的询问都不厌其烦地一一回答,以至于最后他们踏进居室之时,柳臻颜对她的称呼已经从“姐姐”变成了“明月姐姐”。
明月对这个称呼十分受用,原本绷出来的沉静面容都破功了,面带笑意地与柳臻颜交谈,临走时还给她重新扎了个头发,簪上了自己身上最好的一只珠花。
柳臻颜蹦蹦跳跳地凑到几人面前,银制珠花蕊心处缀着一颗极小的玉珠,她笑容灿烂、两颊还带着剧烈活动后的粉,看起来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陆檐第一个开口:“明月姑娘扎的头发很好看,珠花也衬颜儿。”
楚袖闻言扫了一眼那发髻,是个极为简单的样式。毕竟明月也不是专门负责给贵人们梳妆打扮的婢女,也梳不出什么高难度的发髻来。
单从难度来看,现在这发髻显然是比不上柳臻颜原先那个的。
但柳臻颜看起来很开心,这发髻和珠花也很衬她。
是以楚袖也应和道:“柳小姐当真是好看,比娇艳的花儿还要好看。”
秦韵柳没说话,她与柳臻颜不熟,也不是个会发善心哄小姑娘的性子,但无奈柳臻颜谢过两人后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颇有种她不开口便要一直等下去的架势。
柳臻颜指了指自己头上,一字一顿地问:“怎么样?”
那珠花实在很是普通,普通到以秦韵柳这种不太爱打扮的人都能瞧出来,她目光沉沉,道:“好看。”
得了夸赞的柳臻颜欢天喜地地走了,秦韵柳舒了一口气,而后继续向陆檐问话:“按世子所言,柳小姐是在连日的高烧后变成了如今这幅纯稚的模样?”
“烧了整整三天,请来的大夫都说很是凶险,极有可能会烧坏脑子。”说起柳臻颜高烧不退的那几日,陆檐面上的表情都淡了些,显现出一种落寞来。
秦韵柳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似乎在出神的楚袖,这姑娘身子骨比柳小姐可弱多了,可她淋了雨又落入水中,也只是烧了一夜,柳臻颜不应当会高烧三日才是。
“柳小姐回府后,可有说过些什么?”
陆檐详细讲述了赏月宴那夜他被宫婢急急忙忙喊到水上亭后和柳臻颜的对话,又提起她烧得迷迷糊糊时吐出的几句话来。
“她一直很愧疚将太子妃带进了水中,但她本人也不知是如何做到将太子妃扯入水中自己还在亭上的。”
“迷蒙间还一直在向太子妃道歉。”
提起已逝的太子妃,陆檐的唇色都跟着发白,放在桌上的手都不自觉地攥紧。
秦韵柳和楚袖都知晓宋雪云的死因,自然不会怪罪柳臻颜,更不用说那阴差阳错落入池中的根本不是宋雪云,而是如今行走无虞的楚袖。
但她们作为东宫之人,也不好出言安慰,只能强行扭转了话题。
“柳小姐现下看起来只是神智退化了些,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症状么?”
“除了我以外,她不大认人。”
为了增加可信度,陆檐起身将扑在榻上摆弄一把九连环的柳臻颜拉了过来。
碧玉制成的九连环被她摇来摇去,玉石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柳臻颜的脸上还带着懵懂,不明白哥哥怎么忽然要把她扯过来,于是伸出一只手扯着陆檐的衣角,大半个身子都藏在他身后,露出半张脸来看着依旧坐在桌旁的两人。
陆檐安抚了她有些焦躁不安的情绪,而后道:“颜儿,先前你在正殿里扑倒了一位姐姐,现在向她道歉好不好?”
秦韵柳和楚袖安然坐着,一同将视线落在了柳臻颜身上,对方一瑟缩,九连环便响得更厉害了。
“我,我很乖的,对不起。”
“不要怪我哥哥。”
柳臻颜如他们所想地道歉了,只是对象不是楚袖,而是秦韵柳。
两人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相似之处,秦韵柳一身黑衣,楚袖却是着太医署的统一服饰。
从太子正殿走到旭阳殿的时间里,两人没有换过衣裳,神情也差得很远。
但柳臻颜偏生没有认对人,她对着坐得最远的秦韵柳深深一鞠躬,整个人都快缩到桌子底下去了。
“无事。”秦韵柳吐出二字,让柳臻颜起身,对方飞快地跑回了陆檐身后。
陆檐又抚着那只珠花道:“颜儿,送你珠花的那个姐姐,我们应该回礼才是。”
“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吗?”
明月才走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是普通的孩童也不该忘记才是,可柳臻颜偏偏忘了,非但如此,她还张冠李戴地把这件事都推到了楚袖身上。
“是这个姐姐!她对颜颜很好!”
“颜颜喜欢她!”
说着,柳臻颜竟然又一次扑了上来,丝毫不见面对秦韵柳的窘迫。
有了先前的经验,这次楚袖在看清她动作时便转了身子,让后背抵在桌上,不至于再次被柳臻颜扑倒。
将欢欣雀跃的姑娘接了个满怀,对方还紧紧搂着她的脖颈,楚袖松了一口气,不得已抱着柳臻颜回话:“现在看出来,这姑娘是真的不大认人。”
“还是先让秦女官看看吧。”
来旭阳殿的路上,几人已经交换了姓名身份,陆檐也知道秦韵柳是目前太医署里的唯一一个女官,医术了得。
“那便有劳秦女官。”陆檐再次行礼,秦韵柳不发一言地抬了抬他的手臂,继而便搭上了柳臻颜的手腕。
柳臻颜不是很懂这是在做什么,坐在楚袖腿上被她压着手腕伸出去,却还是不忘问:“姐姐,这是个好玩的游戏吗?”
“是个让颜颜快快长大,能和哥哥一起出门去玩的游戏。”
知道柳臻颜自打醒来就被柳亭关在府里,行动范围也只有那么一个小院,楚袖很容易便拿捏了她的想法,继而用这话来哄她。
陆檐本还想再说几句,毕竟柳臻颜现在除了他,谁的话也不听,动不动就要翻脸闹腾,可谁知他还没开口,这位探秋姑娘便凭着一句话说服了好动的柳臻颜。
秦韵柳把脉的速度很快,在柳臻颜面露不耐之前便收回了手,望着楚袖道:“将她两只胳膊的衣衫撩起来。”
楚袖和陆檐一人一边,将那宽大的衣袖挽至肩侧,两条嫩生生如莲藕的手臂便出现在了几人面前。
柳臻颜不知他们想做什么,还以为依旧是方才那游戏,眼珠滴溜溜地转着。
带着些许温热的指尖落在皮肤上的时候,柳臻颜第一反应不是奇怪,而是痒。
她在楚袖怀里几乎笑得直不起腰,楚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她挣脱开来。
秦韵柳更是觉得莫名其妙,明明她还怕手太凉冷到这位柳小姐特意搓热了才下手,怎么对方就这么一个反应。
想不通的事就先不想,秦韵柳将此事抛在脑后,认真地在柳臻颜手臂上的每一寸肌肤上摸索过去,最终在她右上臂外侧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颗胭脂痣,最当中是根极为眼熟的尖刺。
秦韵柳一手按在她上臂,一手才药箱之中拎出针带取出银针,一拨一挑便将那刺弄了出来。
与从宋雪云手上扯出来的极细尖刺不同,这东西明显要粗壮一圈,模样瞧着也像花卉枝茎上的刺。
将尖刺用丝帕包裹放入木盒之中,秦韵柳便起身告辞,她打算立马回暗室去和李怀一起看看这东西与之前那根刺究竟有什么不同。
她也没忘了要给柳臻颜开个方子出来,随手从药箱里捞出来一沓纸拍在桌上,道:“ 从上到下总共十五个方子,三日无效便换新方,有效为止。”
秦韵柳提着药箱匆匆离去,只有楚袖将那一沓药方收整起来,和陆檐面面相觑。
柳臻颜早在秦韵柳收手的时候就从楚袖怀里钻了出去,目送秦韵柳离开后便两手一挥,将居室的门给关了起来,而后便小跑着向楚袖冲了过来。
再一再二不再三,在她不管不顾要抱上来的时候,陆檐伸手拦在了她面前,略微板起脸:“颜儿,不要老是冲撞探秋姑娘。”
冲撞二字被他着重强调了一番,因为柳臻颜的冲撞不是言语冲撞,是真的冲撞。
柳臻颜眨了眨眼,看了看挡在楚袖跟前的陆檐,而后道:“我没有,我就是觉得她很熟悉。”
言语清楚、逻辑清晰,就连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瞧着都很是熟悉。
楚袖拉了两下陆檐垂下来的衣袖,让对方将手臂放了下来,便对上一双兴冲冲的眼睛。
她犹豫片刻,还是随着陆檐喊出了声:“颜颜?”
柳臻颜似乎被她这一声叫给逗笑了,一时之间宫室里都是她欢快的笑声。
笑过之后,她满目狡黠道:“妹妹明明比我小一岁,为何叫我颜颜,该当一句柳姐姐才是。”
陆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一愣,反应过来后便上前几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道:“颜颜,你恢复了?”
对楚袖来说,震惊之事还比陆檐多上一件。
方才柳臻颜所言,怎么听起来像是知晓了她的身份一般。
若是她只说探秋这幅皮囊比她小,那楚袖也不会起疑心,可她偏偏对着刚见一面的小医女说两人相差一岁。
也不怪她多想,失了神智的柳臻颜除了陆檐外对谁也不亲近,为何偏偏对探秋如此特殊呢?
又或者说,其实柳臻颜并没有真的罹患失心之症,一切均是伪装?
“也不算完全恢复。”柳臻颜拉着一脸恍惚的陆檐在桌旁坐下,为了安抚他的心神,顺带着还给他倒了杯茶水。
“烧过之后醒来就总是头痛,有时清醒有时懵懂。”
“因着多是夜间清醒,也不好叫哥哥知晓,便一起瞒着了。”
柳臻颜又指了指楚袖还拿在手里的一沓纸,愁眉苦脸地问道:“不知方才那位姐姐留下的方子里可有不那么苦的,先拿来让我甜甜口也好啊。”
“你不知先前那方子有多苦,简直像是口嚼黄连,苦得人心都发苦,再喝下去,我都要变成一株黄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