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子!”
“您真的不能进去啊!”
然而这些嘶吼宋明轩都听不见了,他先前便将一桶水淋在了身上,此时便从袖口处撕扯了一块湿透的布料捂住口鼻,一边往里走一边喊道:“太子姐夫,你在哪儿啊?”
“姐姐,你回句话啊,我是明轩!”
火场之中,除了泛白的烟就是灼目的火,他在外殿里搜寻一边,没找到人,也便往内室而去。
却在迈步时被什么东西砸到,一抬头便见得火烧珠帘,他亲手串好的帘子一颗一颗落在地上,细微的响声被火舌舔舐廊柱的噼里啪啦声响盖了过去。
他脚步迟缓了一瞬,继而便踏进了内室之中。
床前站了一个人影,对方一身缟素,长发披散,脑后束了一条三指宽的白绸。
那人背对着他,也不说话,也不走动,哪怕火焰已经将他的衣角燎得不成样子。
想起外头那些仆婢说,火场里只有姐姐和太子姐夫两人,而这背影显然就是个男人。
他一边上前将人拉住,一边迟疑地问道:“太子姐夫,姐姐在哪里?”
随着那人转过身来,一张熟悉的脸显现在他面前,只是以往那双狭长的眼眸被白绸遮挡,上头能瞧见明显的湿痕。
“太子姐夫,你、你这是怎么了?”宋明轩罕见地结巴了几声,毕竟顾清修这幅模样他实在是没想到。
顾清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道:“眼睛坏了,看不清路。”
言罢,他又指了指床上,言语中略带些颤抖:“云儿便在这里,明轩,你先带她走吧。”
宋明轩闻言才将视线落在了床上,待看清时被吓了一跳,床上那人浑身都被不知名的青紫覆盖,看起来像是被人重重责打过一般,更重要的是,这人面容正是他的姐姐,东宫的太子妃,宋雪云。
一向温柔体贴、会点着他的脑袋让他多听父亲话的姐姐,就以如此一副模样躺在了一张火床上。
宋明轩不知自己是怎么拉着顾清修走出的火场,只知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麻木地站在了火场外头。
顾清修被一群人拉走查看情况,先前拦着他的仆役见他神思不属也没敢再说些什么话,只是伸手来扶。
然而就是这么一碰,宋明轩就嘶吼着又一次冲进了大火之中。
若说方才还有生还的可能,如今大殿被烧得廊柱倒塌,门扉碳化,这么一闯,无异于自寻死路。
路眠被楚袖拉来,让他多注意着点宋明轩的情况,但事发突然,便是他也没来得及扯住宋明轩,只能往自己身上泼了水继而跟了进去。
所幸因着烟尘弥漫,到处都是倾倒的柱子,宋明轩没能深入火场,只是在入口处急得破口大骂。
“哪个天杀的纵火,要让小爷知道一定要扒了他的皮!”
一边骂还一边伸手去搬那燃烧的火柱,皮肉炙烤的滋滋声传来,他却没有松手。
路眠上前按着他的肩膀往后拉,宋明轩却猛地推了他一把:“滚开!我姐姐还在里面。”
“太子妃已经薨了,宋公子若是再不出去,便要与太子妃同去了。”
“去就去,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把姐姐带出来!”
宋明轩面容狰狞,眼泪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火场过高的气温蒸发殆尽,只在脸上留下滑稽的泪痕。
路眠正想将他打晕,却见得头顶一根火柱轰然倒下,再高的武功在此时也不管用,他只能出声提醒道:“快闪开!”
宋明轩却不听劝,依旧搬着倒在地上的火柱,全然不知顶上到来的危险。
轰隆一声,正殿的两扇门终是被烧的变形,彻底倒下了。
还在殿外救火的众人被那飞溅的火星吓得齐齐后撤,过后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里头的人是不是已经烧死了,只能继续将一桶又一桶的水泼洒进去。
楚袖不怀疑路眠的本事,也不认为他会被这一场火困囚在里头,唯一担心的就是宋明轩那小霸王不配合。
火势减小的正殿里走出来个高大身影,再定睛一瞧,赫然是被烟灰糊了满脸的路眠背着已经晕厥过去的宋明轩。
楚袖带着几人急急忙忙地迎了上去,路眠瞥了一眼,却没将人放下,只道:“宋公子的腿被砸了一下,我送他去偏殿歇着。”
在场众人里只有楚袖勉强还算半个大夫,是以其余人颇为放心地让楚袖跟着路眠走了。
正殿烧了,偏殿离得远,没受到什么波及,方才从火场里出来的顾清修也被安置在此处。
楚袖和初年帮着将宋明轩放在了床上,而后便由初年剪开了他腿上那和皮肤黏连在一起的衣衫。
路眠在旁洗去一身的烟灰后便也来帮忙,反倒是将顾清修晾在了一边,他也不恼,不疾不徐地喝了口杯中才泡好不久的茶水,道:“那小子还活着吧。”
这不是句问话,而是一句已然落定的陈述。
初年不敢答话,路眠不想答话,到头来还是落在了她头上。
“活是还活着——”楚袖偏头瞧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腿,视线在初年严阵以待的侧脸上转了一圈,才继续道:“只是这一双腿怕是废了。”
顾清修就坐在不远处,她有意去瞧他的神色,却见对方一脸淡然,好像并未听见她方才言语似的。
可他指骨轻敲白瓷杯,在颇有节奏的韵律声中,轻轻道:“这样,便该信了吧。”
这话的深意令人不敢细想,她瞥了一眼路眠,对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也是知情者。
看来是在她不在场时商量出来的结果。
不过看顾清修如此风轻云淡,想来那在正殿之中烧成黑炭的尸体也并非是宋雪云。
再结合一直未曾出现的两人,她便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只是不知他们究竟是用什么理由才说服了这位爱妻如命的太子殿下同意。
她在心中思索着这些,手上递东西的动作却也不慢,帮着初年将那伤口清理干净,而后敷上了药膏。
至于内里的接骨,初年表示自己目前还不会这些,只能待会儿送到太医署去了。
处理好宋明轩的伤,路眠便又背着人同初年一起出发去太医署,临走前他指着顾清修,道:“你好好看顾悲痛欲绝的太子殿下,我去去就回。”
虽说不知他这“悲痛欲绝”四字从何说起,她还是点头应允了下来,而后便合上了门。
“这位姑娘,是叫探秋对吧?”
没想到顾清修会和自己搭话,她怔愣一瞬而后答道:“正是,不知殿下有什么吩咐?”
“孤听秦女官说,云儿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是你假扮成她的模样去赴的中秋宴。”
这事情在几人中不是秘密,在顾清修面前,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再隐瞒的必要,便承认了下来。
“是奴婢去的,就连之后那一场赏月宴也是。”
听她如此说,顾清修不知为何笑了起来,笑声轻缓,如朗月入怀一般。
她极少与顾清修这般一对一的说话,尤其是在对方看起来不大正常的时候。
摸不准他是个什么想法,她选择了沉默。
“放心,孤不是要责罚于你。当时云儿既然选了你,那定是有她的道理在。”
“孤想问的是,那日将你推入水中之人,是否真是镇北王嫡女?”
在宫中盛传的版本里,赏月宴中镇北王嫡女嚣张跋扈,与太子妃争执间将对方推落水中,这才引发了之后一连串的事情。
就连宋雪云的逝去都一并算在了镇北王嫡女头上。
楚袖当时并未看清是谁,但也知晓以柳臻颜的胆子是不敢做这种事的,更何况当时她们并未有争执,甚至可以说是相谈甚欢。
是以,她否认了这一说法,并道:“当时与奴婢一起的还有五皇子,镇北王嫡女是拉了奴婢一把,但不知为何对方并未落入水中,反倒是奴婢进了水。”
“哦?竟是这么一回事?”顾清修拉长了语调,面上浅笑不止,“探秋姑娘,孤怎么觉得,这事就是镇北王嫡女所为呢?”
第107章 奇毒
顾清修作为太子殿下都这么盖棺定论了, 她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和这人唱反调,只能以沉默应对。
好在顾清修也不需要她回答,说完这话后便自顾自地饮茶去了。
两人对坐在桌边, 倒也相安无事。
又过了一段时间, 正殿的火被扑灭,有一宫婢被派来通知消息。
她下意识地便看向了顾清修, 只见方才还面带浅笑的清瘦青年登时便换了一副哀恸的神色,甚至那白绸都被打湿了些许。
视线下移落在那修长手指上的莫名水光,她严重怀疑顾清修是沾了茶水。
看破了顾清修的小把戏,她抿了抿嘴,而后扬声道:“知晓了, 待会儿便带太子殿下过去。”
都这么做了,不在人前演一出好戏, 想来顾清修也不会收场的。
她走到顾清修身边,略微搀扶着对方的手臂, 将之扶起往房门外走去。
踏出房门之时, 她忽然想到了之前问路眠的那个问题。
纵火之人无需抓,还留在了东宫,太子妃寝殿中只有太子和太子妃在, 再加之顾清修对宋明轩受伤的诡异态度。
这一条条线索指向了同一个答案——寝殿的这把火, 分明就是顾清修自己放的。
或许是为了掩盖宋雪云遗体的去处,也为了给外人演一出好戏,他不惜将自己也一并放在了火场之中, 甚至刻意瞅准了宋明轩来前小半个时辰点火。
这样一来,尸体烧了个一干二净, 他毫发无伤,又有宋明轩这个亲弟弟的证词在, 没有人会怀疑那具已然烧成焦炭的尸体不是宋雪云。
两人走到正殿外,原本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大殿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残垣断壁都被厚重的烟灰扑满。
原本收拾着的宫婢太监见他们来便齐齐行礼,顾不得手上黢黑。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起身吧。”顾清修的声音沙哑几分,听起来像是哭了很久似的,他沉声道:“可寻到了太子妃?”
他这话说的好像宋雪云还活着一般,不少宫婢闻言都低垂了头颅,更有些情感丰富的已经在偷偷抹眼泪了。
“太子妃……被安置在那边。”那人遥遥指了另一边侧殿。
“探秋,带孤过去吧。”
她应声,依旧扶着人往那边走,还能听到身后那些人的小声议论。
“太子与太子妃真是伉俪情深,只可惜天妒红颜。”
“是啊是啊,那么好的太子妃,偏偏……”
众人都慨叹两人感情之坎坷,无人怀疑那尸身,看来顾清修这一招出得的确不错。
待到了侧殿前,便有两名黑衣侍卫守着,见两人过来,无需吩咐便在前面开道,将两人引到了一处房间前,推开门便拱手一礼道:“殿下,已经到了。”
言罢,那两名侍卫便扶剑而立,面上神情肃穆,不见丝毫怜悯。
“多谢两位。”楚袖谢过两人,便扶着顾清修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