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我们今日可不开张,你难道不知?”
她自栏杆处往外一探身子,果不其然见得数位姐妹环在路眠身侧,因着对方背对着她,倒也瞧不清脸上是什么神色。不过看姐妹们还能开起玩笑,想来也没闹起来。
楼上栏杆蓦地出现了个人影,自然有眼尖的姐妹瞧见,便挥着手绢喊她:“阿袖,快些下来,今儿来了个俊俏的小公子呢。”
这番动作自然惹了路眠注意,他也便下意识地侧身抬头,正与楼上倾身的姑娘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视力不错,隔着三层楼也瞧见了姑娘耳侧垂着的红宝石耳坠,随着她动作在白皙柔嫩的脸侧轻微晃动。
那红宝石算不得上品,又是存放了多年,本不该那么显眼,无奈他昨日里才碰过它,也就格外关注些。
昨夜的场景又一次袭上心头,他抿了抿唇角,似乎有些不适应,却依旧没收回视线。
楚袖和月怜一前一后地下来,姐妹们自然而然地给她们二人让了条道出来。
毕竟楚袖年纪虽轻,却实打实的是朔月坊的话事人,与郑爷也相差无几。口中喊得亲昵,该有的恭敬却还是要有的。
见得楚袖到了近前,路眠这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来接你。”
有了昨日的先例,她对于路眠早早来访也没那么惊讶,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而后道:“小公子可曾用过早饭?”
达官显贵多在城东置宅,便是一路上畅通无阻,自城东到朔月坊也半个时辰不止。
能在这个点儿便到,估计是天不亮便自宅邸出发了。
果不其然路眠摇摇头,却道:“不碍事。”
一旁月怜自然是不答应,她大清早起来就是为了早点铺子,反正楚袖也下来了,怎能不去一趟呢!
小丫头立马抱着楚袖的一只胳膊,仰头怒瞪对面那个身量颇高的呆子:“你不碍事就别吃,我们可是要去的。”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月怜和路眠好像天生就不太对付,明明只见过两面,却次次都呛声。
楚袖也只能歉意地笑笑,继而喊了月怜一声,示意她收敛些。
小丫头脾气大,却也十分听楚袖的话,只冷哼了一声便闭了嘴,抱着楚袖的手倒是一点没松开。
“抱歉,月怜她实在是想去很久了。要不然小公子你……”在这儿等会儿?
“一起。”
见她没反应过来,路眠便又重复了一遍:“一起。”
“是我考虑不周,一起去,楚姑娘也可以垫垫肚子。”
好像他终于反应过来大清早找人出去有多么不合理,才说出这种话语来。
路眠都这么说了,这件事也就这么定下了。
月怜也不管路眠吃不吃,拉着楚袖便往外头走,边走边说:“姐姐们我待会儿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
“知道了,你和阿袖可小心点。”
两人的步子算不得快,路眠也抬步跟了上去,坊中姐妹面面相觑,却也没说什么,四下散去练习去了。
约莫走了半柱香的功夫,三人才算是到了地方。
那是个不大的铺子,外头挂着布旗子,有一个小丫头跑进跑出地送东西。
三人走近几步,那小丫头便瞧见了他们,脸上笑容满面,动作却干净利落:“今天来得可真早,酥饼还没卖完,我这就给你们去拿。”
月怜也不客气,爽快地回应:“我带着我家姐姐来了,记得姐姐那份少加点糖。”
“晓得的。”小丫头应承下来,便又问向与她们一道来的路眠,这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她语气也就格外的小心:“这位公子要吃点什么?”
路眠本就是跟着人来的,原打算等她们吃完便带着楚袖走,被这么一问,倒一时未曾回答。
楚袖早就被月怜拉着在一处干净的桌子旁坐下,见他不言语,还以为他是不知道点什么,也便推荐道:“她们家的芝麻酥饼和小馄饨都不错,可以试试。”
“听楚姑娘的。”
“那好,公子先坐下,东西很快就端上来。”
路眠出身勋贵世家,本以为他多多少少会有些不适应,谁知他一点儿也不嫌弃这临街的桌凳,一撩衣袍便坐下了,面上也没什么为难神色,这让想看他笑话的月怜有些失望。
但若是他真暴露出什么不满来,此地常客的月怜又保准是第一个炸毛的。
看出这一点来的楚袖拉住了身侧的月怜,示意她少说些话语来讥讽路眠。
饭食端上来总要些时候,三人坐在这里总不能一言不发,所以楚袖就率先开腔:“小公子看起来似乎对这些摊贩之地很是熟悉,莫非之前来过么?”
“苏瑾泽喜欢瞧热闹,家母也常常外出探寻店铺,我常陪母亲在街头巷尾的摊贩处用食,烟火气很足。”
路眠这话说得正是在理,这些小摊小铺靠得就是一份人情味和烟火气,来的大多都是老食客,东西分量足,店家也热情,主客相欢。
楚袖倒是没有想到还有路眠母亲的缘故,想来他母亲也是个妙人。
“原是如此。若是觉得此店入得了眼,倒也能为令慈引荐一番。”
“自然。”提起自己的母亲,路眠的神色都柔和了几分。
之后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月怜则嫌无聊跑去给那个名叫菁菁的小姑娘打下手去了。
不多时菁菁和月怜便一前一后地出来了。
菁菁常做这些事,托盘上三碗汤食稳稳当当,两碗点缀着些许葱花的白粥送到楚袖这侧,另一碗小馄饨则是推到了路眠身前。
月怜则是端着个四方的盒子,里头满满当当摞着切成巴掌大小的金黄酥饼,上头洒着细碎的熟芝麻,远远地便能闻到一股子香味。
筷筒置在桌旁,路眠取了分给对面两个姑娘,三人也便用起饭来。
楚袖这具身体本就先天体弱,再调理也还是亏着,带油的东西吃不了多少,平日里只能用半份酥饼并一碗白粥。
月怜倒是能吃些,却也吃不了多少,是以最后多出来的分量全进了路眠的肚子。
他比楚袖只年长三岁,今年才十七,算起来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年郎,还在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也着实正常。
吃得多,可他动作却一点也不慢,反倒是月怜成了最慢的一个,一个着急差点被白粥呛到。
“莫急,时间还早。”
“楚姐姐不是还有事嘛,就不用等我啦,待会儿我和婆婆一起带饭回去就好了。”
月怜都这么说了,楚袖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也便起身随已经付了铜板的路眠离开。
两人离开没多久,月怜也吃好了,便跑到铺子里头同管账的婆婆算钱,问起路眠时,婆婆笑眯眯地道:“那小公子只付了自己的饭钱,可没抢什么功劳。”
月怜冷哼一声:“算他知道分寸,没乱发好心,婆婆给您钱,麻烦您和我跑一趟啦。”
“月怜丫头常来照顾生意,哪儿有什么麻烦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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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眠带楚袖去的地方并不在城中,考虑到楚袖是个姑娘家,不会骑马的可能性极大,他在城北租了一辆马车代步。
两人就近出了北城门便一路向北,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才到了一处矮山。
“此山名为赤峰山,因常年开采一种特殊的红色矿石而得名。”
“早些年因伤病残疾退伍又无处可去的老兵们便在此处山脚安居,建了个赤峰山庄过活。山上有几处温泉,也算一条财路。”
路眠引着楚袖上山,时不时在歇脚时给她讲一些关于赤峰山的事情,倒也算不得无聊。
二人到赤峰山庄时,日头已经高了不少,楚袖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勉强靠着路眠搀扶才上了山。
如今到了近前,更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不得已只能在山庄外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上坐了下来,路眠则是与看守山庄的人打了声招呼。
“殷叔,今日轮到您当值啊。”
“是小将军啊,今天怎么有空来山庄逛逛?”
第16章 选人
楚袖休息了片刻,身子便爽利许多,她站起身来,却没有太靠近,等二人交谈得差不多了,才走到了路眠身后去。
与他交谈的是个中年男子,粗布麻衣套在身上,袖子空了一只,精神头瞧起来却还不错。面上有几道狰狞的伤痕,随着说话时扭动起来,便更显可怖。
但楚袖没什么厌恶惧怕神色,仿佛面前只是个普通中年男子罢了。
小将军忽然带了个女子上山,殷平自然注意着,此时见小姑娘面色平常,心里也不由得放松了几分,视线落在她身上,语带疑惑:“小将军今日这是?”
路眠这才介绍了楚袖的身份和今日前来的意图:”这位是楚袖姑娘,就是之前与我定了约的楚姑娘。“
“原本就要劳烦山庄里的叔叔伯伯们照拂一番的,恰巧她坊里缺几位看家护院的,也便来看看山庄里头的兄弟姐妹有没有愿意的。”
“见过殷前辈。”楚袖也适时见礼,殷平比她年长一辈,喊声前辈总归是不出错的。
殷平闻言不由得讶异几分,他原就好奇是怎样灵秀的姑娘敢与小将军讨价还价,甚至还定下了这样稳赚不赔的买卖,今日一见,方知这姑娘进退有度,果真不凡。
“楚姑娘客气,我这就带你们去庄子里找人。”
殷平显然在赤峰山庄很有威信,一路走过来,总有人与他打招呼行礼,就连路眠也个个都能叫出名字来,想来也经常到这个地方来。
她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赤峰山庄的人,发现这里不止有年长的老兵,也有青年男子,间或还有垂髫小儿跑来跑去,倒也是一副桃源美景。
几人一路到了一处宽敞的场地,四周摆放着数道木架,样式统一的木剑搁置在架子上,场地中则有不少人正顶着大太阳挥剑。不知他们练了多久,一眼望过去几乎每个人额间都是细密的汗珠,轻薄的衣衫也被汗打湿。
人群最前头则坐着一个人,他仰躺在圈椅中,脸上盖着一把蒲扇。
殷平带着他们从人群后走到前头来,前排的人挥剑的声音都大了不少,甚至还有人小声提醒他,但都无济于事。
直到殷平到了那人跟前,一把将那蒲扇扯了,他这才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口中直嚷:“谁啊,剑还没练完就来折腾小爷!”
“好好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殷平拿着蒲扇直接拍在了他头上,“让你来教他们挥剑,谁让你在这里睡觉的,还自称小爷,啊?”
头上一连挨了好几下,他立马求饶道:“爹,我这是劳逸结合,崔先生都说了傻子才埋头干呢。”
“还敢顶嘴?”殷平还要再打,路眠就出手拦了下来。
“殷叔,愿安哥只是歇息了一会儿,不是什么大事。”
见路眠帮他说话,殷愿安更是接连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还有人在呢,爹你好歹给我点面子。”说完还瞥了几眼站在一旁看三人恍若老鹰抓小鸡姿态的楚袖。
“今天就先不追究你,再有下次,保准打得你屁|股开花。”
殷愿安连声道好,这才算把殷平的怒气安抚下来。结果他转头就凑到了楚袖跟前去。
这姑娘是外来人,大热的天也带着颇厚重的幕离,一看就是个怪人。
“你这臭小子做什么呢。”殷平一个错眼,就发现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站在楚袖跟前,半弯了腰去瞅人家的相貌。
楚袖有些不适地退后了几步,殷愿安被殷平一只手扯到了一遍,瞪了他一眼便代他向楚袖道了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