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未见凌云晚出现,顾清辞心中应当便有了考量,只是不知他能不能拗得过兰妃,保全自己了。
楚袖将带着浅淡香味的花茶饮尽,在不远处婉贵妃的瞪视下将身子离得路眠远了些。
只是路眠却伸了手,将她扯近了些,顺带着将还泛着些许热气的糕点推到了她面前。
“这糕点不腻,你用些吧。”
宫宴上大多数人都是推杯换盏,极少有人是来这里用膳的。
是以宫宴上的菜肴分量极小,勉强可以充作个下酒菜,想要靠着这东西吃饱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楚袖试衣换装,莫说是来裕光殿前吃些东西垫垫,就连午饭都未曾来得及吃。
如今腹中空空,却还得顾及着宋雪云的形象,不能将桌上的糕点菜肴都用尽了。
路眠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好在意的,饿了就吃,天理如此。
见她还是迟疑,他身先士卒地捻了糕点塞入口中,几息功夫便吃了小半,而后便拿起了玉筷,对着桌上有些冷了的菜肴下筷。
他并未再说些什么,可楚袖却莫名明白了他的意思,将那碟子糕点取来,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路眠常年练武,就算将桌上的菜肴都吃完了也不见饱腹,只是因用饭速度太快,多少有些噎得慌。
他伸手正要去拿装着花茶的小壶,便见一只白瓷杯递到了手边。
“喝吧,也没必要这样的。”
女子轻柔的笑落在耳边,他觉得耳根发痒,却不好去揉,只能苍白地解释道:“只是突然饿了。”
楚袖没说信不信,只是将手中的瓷杯递得更近了些。
路眠接过瓷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还未来得及再补救着说些什么,就见楚袖挥手招来了站在十步之外的宫婢。
“待会儿上些清淡可口的粥食便好,不必再上菜了。”
夜间用膳,再美味的菜肴冷了都不好吃,倒不如上些不易凉透的吃食。
是以到最后,在满场酒香之中,楚袖和路眠另辟蹊径,一人一碗浓香的瘦肉粥,吃得好不快活。
无旁人打扰,他们也便有了闲工夫赏乐看舞。
路眠对这些了解不多,只勉强能分得清楚好听与不好听,再细节些的便不清楚了。
楚袖在这方面倒是行家,只可惜宋雪云不是,因此她也只能将许多话憋在心中,说些粗浅话语。
然而就算如此,路眠大多数时候也接不上话,只能来来回回说几个字表示自己在听。
比如当下,她便一边品茗花茶一边点评起了乐师的曲子。
“在此处添入笛声,当真是神来一笔。”
“这曲子本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祝贺曲,如此一来便添了几分缥缈意境,正合今夜中秋赏月之情形。”
“嗯。”
再比如席间那跳胡旋舞的舞姬衣袖翩飞,腰肢细软,□□足尖踏在光可鉴人的木地板上,双手似穿花蝴蝶般变换姿态。
“都说翩翩胡旋,一舞倾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弦鼓同响,双袖同举。节奏鲜明,奔腾欢快。”
“在理。”
一连看了几场乐舞,路眠都是以寥寥几字应答,本是好意,但不知哪里惹了身旁人不快,一时之间竟沉默了下来。
他心下不免有些慌张,往日他与楚袖独处时,都是楚袖抛出话题,他来应答,从未有过如此寂静时分。
他是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氛围,可是该说些什么好呢?
如果是顾清辞,会说些什么呢?
他思来想去得不出个结论来,最终还是决定直接道歉。
“抱歉。”
“嗯?”
“嘴笨,未能让你尽兴。”
青年双手攥着身前衣衫,用力到抓皱了布料,眼神也不敢往那边落,生怕瞧见对方怨怼的神色,只能直愣愣地望着不远处的地板。
手背上覆了一抹温热,一股轻柔的力道拉扯着他松开衣裳。
他愣神片刻的功夫,人便已经被拉得朝向了右侧。
素淡妆容的姑娘直视着他的眼眸,侧鬓上的流苏因方才的动作微微摇晃,尾端打在白皙柔软的面庞上。
“今日怎的如此多愁善感,可是哪里惹你不满了?”
楚袖刻意没有用敬称言语,是以这话问的并非是“顾清修”,而是隐在其后的路眠。
“并未,只是见你不再观舞,猜是败了你的兴致。”
“我方才只是看累了,想歇一会儿眼睛。”
楚袖这下算是明白了,路眠这是误以为她嫌弃他嘴笨,实际上哪里与他有关,只是正常的歇息罢了。
她无奈轻笑,路眠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闹了个乌龙,急忙道:“抱歉——”
“好了,就这样抱歉下去,这场宴会怕是都要结束了。”
楚袖指了指后退撤出殿内的乐师舞姬,本想再说些什么,就见对面一直空落落的位置忽然坐了一人,在宫宴上亦是姿态狂放不羁。
桌案旁落了数不清的酒坛,看起来像是正常宴会都在饮酒,只是不知躲在何处了。
这般多的酒,哪怕是刻意挑选出来的清酒,也该醉意上涌了。
是以那人扯开了衣襟,任由一小片胸膛露在外头,一手摇着玉骨扇扇凉,另一手却还拎着个酒壶喝个不停。
楚袖不免想起第一次见到顾清明的时候,他也是这般大醉酩酊的模样,这人就这般爱酒吗?
她愣神的片刻功夫,顾清明已然朝着这边举杯,不知说了些什么,而后将酒壶往身后一扔,摇摇晃晃地起身离开了。
“他方才,说了什么?”
两席对面而立,离得虽不算远,但也着实听不清,倒是路眠会读唇语,想来知晓对方言语。
路眠盯着那道离开的背影,目光之灼灼就差把对方后背烧出一个孔来了。
顾清明此人实在是不尊礼数,怎么能对嫂嫂说出这种话来!
他私心是不想将这种腌臜话告诉楚袖的,但她既然问了,他就不会隐瞒,只能尽量美化一番:“他方才说有些事要与你商量,让你在宴后去侧殿一趟。”
“届时我与你同去,莫怕。”
楚袖应允下来,毕竟顾清明都当着路眠的面做这种事了,应当也能预想到两人同去的结果才是。
不多时,这场宫宴便散场落幕,陛下先行离去,皇后娘娘与高位嫔妃们则是移步到了裕光殿外提前布置好的一处会场之中。
路眠和楚袖两人也按着顾清明所言到了侧殿,侧殿大门敞开,内里灯火通明,却并非只有顾清明一人。
他斜倚在门边,依旧是那般衣衫凌乱的模样,只是发冠扶正了些许。
“果然皇兄也会跟着来。”他第一句便是调侃,见路眠神色不虞才与一旁的楚袖道:“冒昧请皇嫂前来,实在是臣弟之过。”
“但臣弟也是受人之托,不得已而为之,还望皇嫂莫怪。”
路眠扶着楚袖向前走了几步,冷眼道:“有什么话进去再说,云儿吹不了夜风。”
“是臣弟考虑不周,我们进去再说。”
三人进殿,路眠先寻了个把椅子让楚袖坐下,而后才抬眸望向了对面的顾清明。
楚袖这才发现,顾清明腰间别了一把与他衣衫同色的竹笛,鲜红的穗子打得乱七八糟。
“不知五皇弟所谓的‘受人之托’是怎么一回事?”
顾清明自腰间抽出了那把明显是才制不久的竹笛,笛子在他手中转了个圈,穗子飞舞间险些打在了楚袖脸上,路眠登时便出手扯住了那穗子。
“若是手不稳当,就不要出来卖弄。”
“臣弟知错,皇兄松手吧。”
顾清明道歉的速度飞快,也不管诚恳不诚恳,总之他说完便试探性地扯了扯笛子,没扯动。
“五皇弟似乎不知该对谁道歉,不如孤去问问父皇?”
“这点小事哪里值当惊动父皇。”顾清明讪笑一声,继而对着几人之中唯一坐着的楚袖道:“皇嫂,臣弟绝非故意,还请原谅则个。”
“无妨,还是先说正事。”
这下竹笛倒是拿了回来,他可不敢再做什么动作,当即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白日里皇后娘娘宣臣弟入宫,说是今夜赏月宴无人开场,怕是坏了氛围。又听说臣弟这竹笛吹得不错,便让臣弟来做这个开场之人。”
“所以,这差事是怎么与本宫扯上关系的?”
楚袖皱眉,听顾清明这语气,似乎是要她也做这开场之人。
抚筝对她来说倒不是难事,难在这般突然,如何选曲便成了难题。
“本来这事儿臣弟应下来也没什么,偏生皇后娘娘说只有一人,多少有些不合赏月宴的意趣。”
“听说皇嫂曾夺得花神会魁首,皇后娘娘便让臣弟来问问皇嫂你的意见。”
“当然,皇嫂若是不愿,臣弟一人也可以的,绝不强人所难。”
别看顾清明在她面前摆出一副低姿态的求人模样来,事实上毫无选择的是楚袖。
明面上是顾清明的请求,实际上已经是皇后娘娘的吩咐了。
从儿媳的身份出发,无论如何考量,这都是不容拒绝的一次试探。
是的,楚袖将之称为试探。
宋雪云先前病重闹得人尽皆知,突然病愈不免惹人怀疑,有人来试探也无可厚非,可是能搬动皇后娘娘这位大佛的,怕是没有几位。
楚袖望向对面因醉酒而面泛桃花的青年,缓缓点头应了下来:“不过是件小事,五皇弟不必如此。”
“只是赏月宴开场在即,本宫手头并无乐器,想来五皇弟应当率先备下了,不如取来让本宫试试手?”
“那是自然!选的是皇嫂惯常用的筝,还请皇嫂移步内室。”
楚袖一手搭在路眠臂上,借力起身,而后便跟着顾清明进了内室。
一把通体幽黑的筝陈放在案桌之上,筝首绘凤,筝尾绘龙,侧边则是龙凤城乡之景。铜香炉放在边角处,升起袅袅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