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扮太子和假扮侍卫天差地别,便是路眠也不免心中犹豫,是以也并未第一时间答应下来。
见他未曾答应,却也未曾拒绝,宋雪云便知他心有动摇,也不逼着他要在今日便下决断,而是定了个期限。
“一日为期,一日之后,你若是有了决定,便来寝殿寻我。”
“届时不论结果如何,我都接受。”
她都如此言说,路眠如何还能推脱,自是应下了这一日的约定。
将此事说出,宋雪云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差了不少,秦韵柳顾不得什么礼数尊卑,当即便扯了她的腕子把脉。
“气血两亏,脏腑有如火烧。”
“下官斗胆直言,以娘娘如今的状况,怕是无法操持中秋宴。”
宋雪云未曾想到自己还有问题,当下便要证明自己无碍,结果只是起身的一个动作便已经站立不稳,倒在了秦韵柳怀里。
从楚袖的角度,正正好瞧见她扬起的袖摆下泛起的青紫,她眼神一凝,急声道:“上臂有异!”
秦韵柳闻言,急忙撩开衣袖,便见得白玉般的肌肤上有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青紫。
与寻常的淤青不同,此物似有生命一般,随着宋雪云的每次呼吸向外扩散。几息功夫便扩大了一圈。
那物像是墨滴入水,顺着筋骨脉络晕开。
李怀取了针袋,秦韵柳沉吟片刻便下了数针,止住那物蔓延趋势,这才将宋雪云扶起。
“娘娘身上病症未解,且与太子身上的遥相呼应,在彻底寻到解救之法前,还是莫要四处走动才是。”
似是要印证秦韵柳的话语,路眠推着楚袖进了内室,将顾清修的衣袖往上一撸,与宋雪云相同的位置上亦是一片青紫。
倘若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受威胁的话,她指不定会拼死一试,可现如今她的性命与清修相连,行事不免就要掣肘。
不得已,宋雪云便又将视线落在了路眠身前推着的那人身上,她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将这个颇为无状的请求说了出来。
“不知这位姑娘,可能同青冥一道……”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她犹豫片刻,才说出了后半句话:“佯装?”
路眠被请求假扮顾清修,眼下这情况,宋雪云请求的也只能是让楚袖来假扮她了。
同路眠一样,楚袖也没有立即答应下来,而是沿用了路眠和宋雪云的一日之约。
将这些安排好,宋雪云便显得有些疲累,路眠便带着楚袖先行离开,初年尚在门外守着,见他们二人出来诧异道:“已经无事了么?”
楚袖点头,初年便在她面前半蹲下身子,言语间颇有愧疚之意:“抱歉,方才出来前其实我是想带你走的,只是…… ”
她没将话说全,但悄悄往旁边瞥了一眼。
楚袖一下子就知道了她的未尽之意,无非就是路眠在旁,她不敢上前直接把她带走。
这种事情无可厚非,再加之她本就有意要留下来听宋雪云的安排,自然不会怪罪初年,因此她露出一个如往常一般的笑容,伸手拍了拍初年的肩膀。
“初年姐姐不必道歉,我并没有怪你。太子妃宅心仁厚,并没有要对我做什么。”
她并未将房内发生的一切告知初年,初年离开本就是不想掺和进这些事里,而且宋雪云的请求知道的人也是越少越好。
“嗯,那我推你回去吧。”初年说着便要接手轮椅,却被一旁不言不语的路眠拦了下来。
“大人这是?”
初年诧异开口,其实方才路眠将楚袖带到太子妃寝殿时她就觉得很是奇怪,明明两人没多少交集,青冥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多管闲事的那种人,怎么就答应探秋的请求,将人带过来了呢?
被女子探究的视线打量,路眠也没什么异样神色,只冷漠吐出了几字:“有台阶。”
路眠这么一说,初年才反应过来寝殿外足有数十阶的青石梯,而探秋如今坐在轮椅之上,无人帮忙的话,的确很难下去。
因此,她颇为娴熟地站到了楚袖身后的另一侧,对着另一边的路眠道:“之前麻烦大人了,接下来我与你一起,应当就不会那么累人了。”
路眠没说话,而是身体力行地向初年证明了自己并不觉得累。
他径直弯腰将楚袖与轮椅抬起,动作不见分毫迟缓地走下了台阶。
初年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连忙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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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里,路眠和楚袖天天都去太子妃寝殿听宋雪云的教导,力求在中秋宴上不出差错。
至于平日里的官宦往来,宋雪云都以顾清修的名义推了个干净,借口也是现成的:太子妃才醒不久,身边离不开人,他这个做夫君的自当侍奉在前。
这话放在旁人身上或许行不通,但在宠妻无度的太子殿下身上却是再正常不过。
别说是与这些个官员们往来了,自打太子妃病重,太子殿下连上朝都没心思,经常是见不到人影,便是去了,也一门心思地想让今上下诏在全国寻医。
顾清修之前的所作所为,正好为他们遮掩太子与太子妃病重的事实余下了不少时间。
宋雪云的身体其实也算不得好,只是比先前昏迷时好上一些,每日能有三个时辰清醒。
在这三个时辰里,她要将内务府呈上来的各样章程审核批复,教导楚袖和路眠两人如何才能不出错地扮演。
当然,到了第五天左右,这教导便是单独针对路眠的了。
楚袖与宋雪云身形相仿,再加之她原本就曾接受过专门的训练,在了解了宋雪云的生平后便模仿了个八九分。
路眠比顾清修身量稍高些,为此不得不特制了一双薄底的鞋子,就连发冠也得重新制作。
这些外物都还是小事,最大的难题莫过于路眠的演技。
虽说顾清修这些时日喜怒无常,但在宋雪云未曾出事前,他对外还是谦谦君子的模样,待人处事温和有礼。
而路眠习惯了身边有苏瑾泽这个传话筒在,大多数时候他只需冷着一张脸便可,就算需要他开口,大多数也是雷厉风行的架势,何时待人温和过?
这也使得他扮演顾清修的过程异常艰难。
宋雪云清醒的时间有限,哪怕全用来调教路眠都不够,是以楚袖出了个法子:先让宋雪云把扮演顾清修的要点一一写下,平时便由她来教习路眠,等到宋雪云醒来再让她验收一番。
“还是探秋姑娘有本事,这才几天功夫,看起来便像模像样了。”宋雪云看着已然大变样的路眠,忍不住揶揄了几句。
“太子妃谬赞,是青冥大人聪慧,奴婢帮着他想象了一番,他便突飞猛进了。”
宋雪云倒也没继续追究是个什么法子,只是让路眠在她面前喝茶用膳、行走端坐,考校着中秋宴那日能用到的一切。
身姿已经无甚大问题,只是眼神略微还差些。
但时间本来就短,能扮成如此模样已是不易,宋雪云也就不再吹毛求疵,反而嘱咐起他们旁的事情来。
“中秋宴在宫中裕光殿举办,届时青冥只要在位置上坐好,配合着探秋便好。”
“今年中秋宴除却要君臣共乐外,还额外多了一场赏月宴。”
“官宦子弟会移步至裕光殿外,露天玩乐,此宴目的是为皇子公主相看。”
“本宫与长公主各承一半,到时便需要探秋姑娘与长公主一同开场。”
楚袖闻言便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还不等她开口,宋雪云便接了下一句:“探秋姑娘不必担心,你只要借口说身子还没好,顺着长公主说几句客套话便好了。”
“那些词儿本宫也写进这册子里,你只需背诵便好。”
宋雪云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楚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摆出一副被宽慰了些许的表情来。
当然,宋雪云再放心也不会让他们两人无依无靠地去那中秋宴,早先便吩咐了秦韵柳跟在她身边,也好见机行事。
本以为只要静待中秋夜宴的到来便好,谁知八月十三这天,毓秀宫那边突然有了动静。
婉贵妃派了身边的奴婢前来东宫送口信,正是先前在太子正殿中曾对楚袖动手的宫婢之一。
毓秀宫的宫婢踏入正殿后便行了拜礼:“奴婢见过太子。”
她等待许久未能得到起身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太子殿下,娘娘让奴婢来传口信,说有要事相商。”
坐在桌旁品茶的太子殿下不紧不慢,执壶倾茶,水液落入杯盏中的声音在殿内回响,青年微凉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哦?母妃不是身体抱恙,怎的今日想起来要与孤见面?”
宫婢低垂着头,将婉贵妃的原话一字不落地道出:“娘娘说是多日缠|绵病榻,不免想念殿下,想、想要与您好好商议先前所说之事,她如今变了想法。”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太子将茶杯置在桌上,道:“你且回禀母妃,孤晚间会去毓秀宫,请母妃好好休息才是。”
宫婢得了回应,谢过太子后便忙不迭地出去了。
太子目送她离开,起身将侧边的屏风拉开,露出了其后身着同样衣衫的两人。
毓秀宫来人是突发事件,宋雪云为考较两人的能力,刻意没有自己应对,而是让路眠做好了准备。
是以那宫婢踏入殿中所见到的“太子”,实际上是路眠假扮的。
路眠答应要前去毓秀宫,也是宋雪云在屏风后打了手势,让他应承下来。
“娘娘为何要让青冥大人答应下来呢?那宫婢口中的‘先前之事’我等都不知晓,贸然前往毓秀宫,万一暴露……”
楚袖方才就十分不解宋雪云的举动,此时殿内只剩了他们三人,也便开口问了出来。
尽管她也想知道顾清修当初究竟和婉贵妃说了些什么,将对方吓得回宫就大病了一场,但就路眠如今这一无所知的模样,若是被婉贵妃察觉出什么来,简直是晴天霹雳。
这件事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拒绝,可偏偏宋雪云让路眠同意了。
“一定要去。”宋雪云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不止青冥要去,探秋你也要去。”
“啊?”
路眠去还有些说法,让她去是什么道理?
宋雪云简单讲述了他们夫妻与婉贵妃之间的事情,概括下来就是婉贵妃不喜宋雪云对顾清修的影响太大,隔三差五就想着给顾清修塞几个女人,但次次都被拒绝。
即便如此,婉贵妃也从未放弃过这个想法。
“虽然本宫与太子都不愿意松口,但太子重孝,婉贵妃传召,次次都会前去。”
也就是说,如果这次不去,反倒会让婉贵妃起疑心。
可楚袖曾撞见过毓秀宫里的那一幕,总觉得母子俩的关系并非是宋雪云所说的那般简单。
起码能将婉贵妃五花大绑起来让她们取血,太子就绝不可能是个重孝之人。
她心中疑虑颇多,但都不是能对外言说的,只能在心中默默盘算。
“当然,你们也无需害怕。”
“晚间本宫与青冥一起去,探秋你就作为本宫的婢女一起去。”
“之后中秋宴或许婉贵妃还会有旁的动作,这次去了,你们也好有应对之法。”
宋雪云都做了决定,路眠和楚袖只有听从的份儿。
但在那之前,两人先将宋雪云送回了寝殿,让秦韵柳帮忙施针,让宋雪云能多清醒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