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娘子闻言便点了点她的额头,些许面粉沾在上头,衬着她更像个小花猫了。
“想得倒是不错,只可惜咱这位宋公子可不是他那声名在外的兄长,腹中无锦绣文章,纯粹是个草包。”
“认得的字儿,指不定还没你多呢。”
楚袖震惊,而后摆出一副不信的面孔来,“王姐姐你可别诓我,我打小就在市井里长大,私塾是一天没上过。”
“现在认识的那几个字儿还是当值时学的呢。”
她学着先生读书时的模样摇头晃脑,发间的流苏都被甩了起来,“你方才也说了,宋公子的爹是太傅,太傅可是教皇子公主们读书的先生,还能藏私不教自己儿子吗?”
王娘子却道:“当爹的自然不会藏私,奈何宋公子不是这般材料,再如何也雕琢不成璞玉,可不就只能任他了。”
“太子妃仁慈,有这么个弟弟也不嫌弃,时时记挂在心尖。”
“这下好,宋公子一惹了祸就往东宫钻,太子妃护着他,太子又爱屋及乌,便是太傅都罚不得他,可不就愈发无法无天了。”
手下的面团成了形,王娘子将之掼在了案板上,她手巧,扯了面团三两下便捏成个白胖的小兔子,眼睛则是用赤豆点缀。
楚袖被她这一手吸引,当下将蒲扇一丢便凑了上来。
“哎哎哎,注意着点啊,手上还有煤灰呢,沾到案板上,这一锅就都不用吃了。”
被王娘子这么嫌弃,楚袖也不恼,只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并未碰上,而后道:“这么说,宋公子和太子妃的关系还真是好呢。”
“ 太子妃宅心仁厚,应当不会任由宋公子在东宫作威作福才对呀,怎么现在宋公子在东宫里横行无忌,和个小霸王似的。”她嘟囔着,却又有意让王娘子听见。
果不其然,王娘子手里捏花样的动作也慢了不少,转头问起了正切菜的李娘子,“说起来,这小公子怎的突然又这么折腾人了,之前太子妃三令五申不许他在东宫里祸害人,小公子听话得很,经常把自己气个半死也不忤逆长姐。”
“真是奇怪,难道没人管,小公子就故态萌发了?”王娘子越想越觉得在理,不由得为太子妃鸣起不平来,“都说儿女是前世未了的债,太子妃倒好,自己的孩子还未曾出生,倒先应在自家弟弟身上了。”
“说来也是,平日里小公子是闹腾了些,可有太子妃管着,也不曾做出什么好歹来。”
“像前几日的那两位医女,完全就是无妄之灾。”
李娘子这些时日也向楚袖打听了不少消息,自然知晓那两位医女什么都没做就讨了一顿打,其中一位还得卧床修养许久。
楚袖适时插嘴,将自己的猜测说出,“莫非宋公子也和个小孩子一般,一无人管便要掀起三尺浪?”
“那按你这么说,太子妃昏迷第二天他就该闹事了。”
“可实际上,宋公子莫说是闹事了,太子妃昏迷这段时间里连门都不大出,成日里恹恹的,平日玩的那些把戏一个都看不进去。”
王娘子否定了楚袖的想法,却猛地反应过来,宋公子那天在小厨房里收拾那两个医女,竟是太子妃昏迷后他第一次出门。
可她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都没想明白是个怎么道理,只是觉得背后有蹊跷,也便不敢再随意言语。
王娘子忽如其来的沉默惹得李娘子瞧了她几眼,两人共事许久,也能猜出些对方的心思来,也便道:“可少说些话吧,不然你这糕点得捏到明日去。”
这台阶王娘子也下得爽快,觑了她一眼便道:“还说我,你那菜也没切多少,再慢下去,老穆可就来骂人了。”
两人互相笑骂几声,手下动作也伶俐起来,楚袖在这边更帮不上忙,只能做些择菜送筷子的小事。
待得日头高悬,临至晌午的时候,小厨房里热气蒸腾,各色吃食摆了一桌,色香味俱全,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王娘子从各种吃食里取了一部分给楚袖装上,另一个食盒里则是放着才熬出来的米粥。
“你们衣不解带伺候太子妃也辛苦,这些东西便拿回去做个零嘴,平时饿了也好垫垫。”
自太子妃昏迷,寝殿里的糕点等吃食就撤了下来,她们这些医女基本是轮班在太子妃身边候着,不一定什么时候便饿了,只能靠着茶水饱饱肚子。
“多谢王姐姐,那我就先回去啦。”楚袖谢过王娘子好意,便一左一右拎着两个食盒,像是做贼一般离开了。
王娘子不由得失笑,和一旁的李娘子搭话道:“这丫头,古灵精怪的。”
“就是古灵精怪才讨人喜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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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袖带着一堆东西回了太子妃寝殿,路过那两名侍卫时还给他们一人塞了一碟子糕饼。
“小厨房刚做的,少糖,肯定合两位的口味。”
她说完就跑,可见这几天没少因为送吃食这事儿和两人推来推去。
守在门口的侍卫相对无言,最后还是将糕饼快速吃完,继续值守。
而跑进殿内的楚袖则是先把那足有五层的食盒放到了桌上,提着那小食盒到了床前。
内室置了屏风,窗户紧闭,她扫了一眼就知方才还在为宋雪云推拿,进去前喊了一声。
“秦女官,初年姐姐,好了吗?”
“差不多了,你进来吧。”
说话的是秦韵柳,她已经在一边净手,初年则是在为宋雪云整理衣裳,顺带着再往她腰后垫了几个软枕,将人半靠在床壁上。
楚袖将米粥端出来,人也坐到了床边,汤匙搅动,使得米粥内里温度散去不少,又舀起一勺吹上一会儿,才抵上那略显苍白的唇。
将指根处的尖刺拔出来之后,宋雪云的状况一日比一日好,虽说还是醒不过来,但起码能小幅度地吞咽些许流食,不像最初那日,只能灌些米汤进去。
但即便如此,宋雪云的体温依旧不高。
楚袖喂食的速度极慢,手指时不时擦过她的下颌,便感受到一股寒凉。
她身子骨也不好,一年四季也不见得手能热乎起来,为此苏瑾泽和路眠不知想了多少办法都无用。
然而此时宋雪云的皮肤与她相触,竟是让她也觉得冷。
秦韵柳怕宋雪云的体温一直这么低下去会产生难以言喻的后果,便每日为她推拿药浴,必要时候还辅以针灸,才将她的体温维持在了一个相对平稳的范围内。
但这样治标不治本的手段总不可能一直用下去。
初年尚不大清楚,但楚袖却知晓,秦韵柳已经在私下里寻找些偏方了,其中不乏换血等吃力不讨好的方法。
换血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杀人。
别说太子那关过不去,就是那狐假虎威的宋公子都不会让她拿宋雪云做如此尝试。
还是要寻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法子才行。
半碗米粥喂进去,宋雪云的脸色看起来也红润了不少。
初年将宋雪云放平,又盖好衾被,秦韵柳推开了离得稍远些的一扇窗,又将屏风撤开,三人这才到了外室的桌上用膳。
才吃了没一会儿,外头便吵嚷起来。
殿门并未合上,是以那声音便飘了进来,落在三人耳中。
“姓秦的,你在里面偷偷摸摸了五天,说是要治疗长姐,又不让旁人探视,指不定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给小爷滚出来。”
这也是每日的保留节目了,宋公子不厌其烦地每日来三次,次次都踩着饭点来,口中污言秽语之难听,就连初年那个一向好脾气的姑娘都忍不下去,手里的竹筷都要让她捏烂了。
“这人怎的这般难缠,每日来此胡搅蛮缠,进都进不来,倒是大话放得多。”
若是放在平时,初年定然不会说出这种话来,但无奈这位宋公子实在是欺人太甚,不止重伤了华阴和琢浅,还成日里来扰人清净,说些难听话语。
楚袖和秦韵柳倒是都不在意,面色如常地吃饭,楚袖甚至还夹了些菜到初年碗里。
怕哪天初年忍不住就冲出去和宋公子理论,继而被他抓了把柄,她拐弯抹角地开解道:“初年姐姐一定自小在城镇里长大,没在村子里待过。”
初年不明所以,愣愣地发问:“探秋你怎么知道?”
“从我有印象起我家便已经在镇上开医馆为生,的确未有在村子里生活的记忆。”
楚袖眨了眨眼睛,语气轻快地解释道:“初年姐姐看着就不大适应吵闹,我就不一样了。”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养狗,哪家狗一叫,整个村子都跟着叫,那声音可比这响亮多了。”
“只要人不搭理它们,久了狗也就不叫了。若是出去赶狗,那是越赶越吵,没个两三时辰消停不了。”
她话音刚落,头上就被人敲了一记,扭头望去,就见秦韵柳施施然收回了手中的筷子,顺带着还夹了一筷子尖椒肉丝。
“别在这里胡言乱语,吃完了就赶紧收拾,下午可有的是活要做。”
“是是是。”楚袖毫无悔改之心,对着初年做了个鬼脸便继续吃饭,将食不言寝不语贯彻了个十成十。
也不知是骂累了,亦或是其他原因,外头宋公子的声音渐小,她估摸了下时间,才来了不到一刻钟,定然还没走。
平日里只知骂人的宋公子,今日竟也知道个引蛇出洞的法子,当真是稀奇得很。
楚袖手脚麻利地将一桌子残羹冷炙收进食盒里,便又去帮着初年准备之后汤浴要用的药材了。
秦韵柳在内室里守着宋雪云,她二人则是在外室将一堆药箱摆开,一人手里提着个木质的小戥子,将要用的药材分毫不差地取出来。
按理来说这种事情应当在太医署就已经做完,但无奈宋公子上次因烫伤大闹了太医署一通,更是扬言见他们一次打他们一次,不许太医署的人再入东宫。
当然,为了能治好宋雪云的病,他大包大揽地每日从太医署里取了众多药材,也不管有用没用,反正一股脑儿地送进殿中来。
这也使得她们不得不连配药的活儿也一并做了,才五六日的功夫,原本摆着珍贵瓷瓶的博古架就被她们改成了药架,干起活来的时候整个外室都摆着药材。
若是此时有人进来,定然无处落脚。
楚袖心里不过划过了这个念头,谁知下一刻便真有人踏进了殿中,且那人还不是普通人,而是东宫的主人——一身赤袍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站在门前,一手扶在门框上,低垂了眼眸望着地上摆着的各色药材,未曾言语。
而站在他身后的宋公子竟也像是被缝了嘴,一个字儿都不往外说,乖巧得像个鹌鹑似的。
单就这么看来,倒也人模狗样。
楚袖心中一惊,面上也是一副慌张模样,手脚都不协调,险些直接扑到地上去,她用手肘捣了捣还在称药材的初年,小声提醒道:“初年姐姐,太子殿下到了,我们是不是该收拾一下,给太子殿下让出一条路来?”
太子又不像宋公子,来寝殿是为了找麻烦的,定然是要看看太子妃、说些体己话的。只不过来的不巧,正撞上这一地药材,被拦在了门外。
初年一开始没注意,被她这么一提醒,也不敢抬头看,拉着她就将药材整理了一番,勉强理出了一条能容一人行走的小道。
“未曾注意太子殿下尊驾到此,还请太子殿下海涵。”
地方不够,初年与楚袖也未曾行大礼,只是退到一旁低头行礼。
太子殿下连个眼神都未分给她们,径直沿着留出来的小路往内室走,绣着金纹的赤红衣摆自药材上一一拂过,也从楚袖眼前划过。
再之后的便是宋公子,依旧是一袭素淡的白袍,也不知他为何喜欢这么个颜色,成天里就穿着一身白在东宫晃荡。
本以为对方会像太子殿下一样掠过她们往里走,谁知对方就这么施施然地停在了两人面前。
上好的锦缎作面,浅蓝色的丝线勾勒出飞鹤流云,只是鞋帮被踩出道道污痕。
“你们两个,今天是故意的吧?”
“早不弄晚不弄,偏偏挑小爷和太子姐夫来的时候弄。”
话放得狠,声音却小得像是悄悄话一般,再加上他拘谨地站在原处,数次抬脚却又因无处落脚而缩了回去,这番威胁话语便大打折扣。
莫说是楚袖了,就连初年也不当回事,只垂手低头权当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