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器重,是伯乐相马,是士为知己者死。
永乐长公主虽已在南梁的风雨中亡故,但她亲手铸就的一身铁骨,却跨越时空、逆转生死地活在了这片繁华之地。
从始至终,楚袖就只有一个目的——成前世未成之事,开万古未有之先例。
荣华长公主与她理念相合,文治武功样样精通,这样的人,为何不可为帝?
而她楚袖,便是荣华长公主的手中棋、马前卒,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从来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她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快,到最后她甚至闭了眼,感受指尖与弦相触时带来的震颤。
琵琶声一阵急过一阵,恍惚间竟有金戈铁马之景扑面而来。
身前忽有刀剑相击声传来,楚袖睁眼抬眸,便瞧见那人一身玄衣束发,双手各执刀兵,竟是一手剑一手刀地练了起来。
顾清蕴身姿挺拔,动作行云流水,丝毫看不出是个娇贵的公主,倒像行走江湖的女侠客。
楚袖见状指尖一抹,方才慷慨激昂的曲调便换作了风过竹林般的逍遥意境。
长公主练了多久,楚袖就弹了多久,她也不拘于哪首曲子亦或是演奏与否,一切皆是随性而起随意而停。
待得顾清蕴收剑,竟是悄无声息地过了一个时辰之久。
光洁的额头上挂上薄汗,脸侧因剧烈运动泛起了红晕,顾清蕴扯了一旁备好的毛巾擦汗,刀剑被她随手搁置。
“阿袖,没看出来你小小年纪,杀心倒是很重啊。”
“多谢殿下赞誉。”楚袖将已然有些麻痹的手指收回袖中,也抬眼对上顾清蕴的视线,在她有些怔愣的眼神中漾出一丝浅笑来。
顾清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姑娘是在反驳她先前所说的老成无趣,一时有些苦笑不得。
“不过,我很喜欢阿袖这一点,与我正相配,是天生的知己好友!”
第88章 东宫
七月初十, 太子妃昏迷的第三日,因着洒扫宫女挡了太子妃窗前的日光,太子震怒, 一连斩了数十人, 血溅宫廷。
“废物,都是废物。”
“枉你们自称是太医署名手, 竟连云儿是何病症都瞧不出来,还留着有什么用,就该都拉出去砍了。”
太子妃寝殿内,七八名头发花白的太医跪了一地,就连旁边伺候的宫女太监都瑟瑟发抖地伏下|身子, 生怕哪里惹得太子不快,就要被取了项上人头。
殿内一片寂静, 就连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只余太子不断喘息的声音。
“说话啊, 一个个都哑巴了!”随着这句话落下的则是在床边伺候的宫女高举起的几盏茶水, 已经放了有些时辰,倒不是如何滚烫,但被刻意使了力气砸在头上, 还是让那人形容狼狈、额角流血。
“老臣愚笨, 确实未曾见过此等病症。”
“太子妃脉象再平和不过,面上也无中毒迹象。”
“臣等这些时候也将太子妃所用膳食物件查了又查,未曾寻到什么端倪。”
“实在是……”今年已然六十五高龄的老太医咬了咬牙, 还是将先前的诊断复述了一遍,“实在是查无可查, 毫无头绪啊。”
这次太子倒是没再骂人,老太医等了许久也没什么动静, 方才敢大着胆子略微抬了头,结果正对上一把锐利无比的匕首。
锐器在眉心划过,一阵濡湿顺着鼻梁落下,他却不敢去擦,甚至连颤抖都不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撞到了刀尖之上。
“太子殿下,这、这是何意?”
不远处,金尊玉贵的太子坐在床边,看都不看他一眼,只一心暖着那只羊脂白玉似的手。
“李太医若是眼神不好,孤可以帮你换一对。”
讲这种威胁人的话语说得轻描淡写,在这宫里除了太子殿下外也没有旁人了。
资历最老的李太医不过说了几句实话,就要被剜去双眼,其余太医哪里还敢言说,个个都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生怕盛怒的太子殿下点到自己。
满室寂寥,除却那手持匕首抵在李太医眉心处的侍卫冷脸外,其余人已然是力软筋麻,下一刻就要失了力气摔到地上去。
豆大的汗滴砸在地上,明明无甚响动,却偏偏惹来了太子殿下的视线。
殿内乌泱泱跪了一地人,他也分不清是哪个人,索性一挥手吩咐道:“将他们都丢出去,免得误了云儿的寝殿。”
“属下听命。”那侍卫将匕首往腰间一插,一手拽起李太医的衣领,另一手拎了旁边跪伏的一人。
与此同时,殿内闪出数道人影,他们穿着统一的玄色衣衫,只在腕间扎束了几道红带,像小鸡似的将那些太医拎起来丢到殿外去。
太医署来的人年纪都不小,被他们这么粗暴地一扔,有不少当时就坐在殿外起不来了。
但太子殿下并不在乎几个老太医,甚至吩咐侍卫们看着这些庸医,让他们接着在殿外跪,跪到想出医治太子妃的办法来为止。
秋日里天高气爽,日头却与酷暑时无异。
在这样炎热的日头下|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跪上一会儿便要头晕眼花,更别说是一群年过半百的老太医了。
然而太子吩咐了要让他们跪,那就谁也不敢走,两个侍卫专门取了长剑在手,见谁往下倒就拿剑鞘拍,拍不醒就直接拉着旁边的太医治,倒也是同僚相亲相爱了。
正午时分,太医署才派了人前来接这些丢了半条命的太医回去,同时也送了五名帮着太子妃汤补药浴的医女过来。
为首的医女姓秦,在太医署里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平日里各宫娘娘请脉都是她去,也曾来过东宫几回。
太医署琢磨着还是老人会揣摩太子心思,也便将她同几名医女打包送了过去,寄希望于这位秦娘子能平息了太子的怒火,让太医署免了这场灾祸。
秦娘子带着人去太子妃寝宫面见太子之时,正撞上那些个侍卫毫不客气地将晕倒的太医拖到一边去,一眼望去,还能支起身子的不剩多少,大部分都已经是四仰八叉、顾不得风姿地躺着了。
她下意识地皱眉,却知晓自己并没什么立场置喙太子的做法,只能在路过时将身上带着的清热药囊拿给了尚且清醒着的几名太医。
“多谢秦娘子。”
跪的时间太久,几名太医嘴唇干裂,额间发汗,声音也小得风一吹就散。
秦娘子目不斜视,仿佛刚才做出这般善举的人并不是她,正要带人进殿,就听见身后太医推诿的声音。
“姑娘,使不得使不得。”
回头一瞧,原来是她身后的那四名医女见秦娘子这般动作,也有一人解了身上药囊往外送,只是那些太医死活不收。
再仔细一看,做这种蠢事的果不其然是生面孔,八成是才在太医署里当值了几个月,还没摸清宫里的门道就乱发慈悲心。
那医女手里攥着囊袋,面上神色怔愣,与跪着的太医僵持在一处。
若是不管,少不得又要闹出事端来。
秦娘子回头夺了那药囊,也没塞给太医们,而是使了力道扔回了那医女手里,“脖子上的脑袋若是还想要,就别乱做事。”
呵斥一顿也便罢了,秦娘子领着几人进了太子妃寝殿,一进去便低头行礼道:“太医署女官秦韵柳见过太子殿下。”
被扰了清净的太子本想发火,可听见秦韵柳的名字又强行忍了下来,他挥了挥手,不耐烦道:“你且过来,看看太子妃究竟是什么毛病?”
得了吩咐,秦韵柳方才起身,她挑了珠帘近到床前,对着太子一颔首,对方便往另一侧挪了些许,给她空出了位置。
摸了脉,又看了脸色,一套看诊的流程下来,与那些老太医们的法子无甚不同。
太子眼看着便不大高兴,冷脸瞧她是个什么说辞。
秦韵柳却似对这氛围毫无察觉,轻轻地将太子妃的手腕放回衾被之中,便回禀道:“太子妃畏寒,往年便常以汤药调理。”
“如今不知沾染了何物,竟是在初秋之日也是寒凉入骨。”
“岐黄一道,药材配比最是要紧,一时不察便要出错。下官也不敢托大开方子,只敢用些无伤大雅的推拿之法,辅以食补来试着诊治,不知太子殿下意下如何?”
太子没有说话,就在外室的几名医女以为她们也要同那些老太医一般跪在殿外时,才听到太子应承的话语。
“你平日便帮云儿调理身体,孤是相信云儿才用你一回,若是发现你包藏祸心……”
“想来你也不想见识一下东宫地牢吧。”
琼花台暴乱才过去三天,东宫地牢里就已经零零散散关了近百人,端的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无一例外。
秦韵柳常来东宫请脉调整药方,也隐约听说了些地牢里的事,自然知晓那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下官自当全力以赴。”秦韵柳请脉时就半跪在地上,此刻伏下|身去,彻底遮去了她的眼神。
“你可千万不要食言才是。”
太子说完这句,先前守在殿外的玄衣侍卫便有一人进了殿,对方身上血气浓重,一手扶剑向太子颔首。
“殿下,大理寺那边有人过来了。”
“哼,三天了都没查出什么来,倒是来东宫来得很勤。”太子嗤笑一声,却依旧往外走,算是将太子妃彻底交给了秦韵柳。
太子殿下一走,那令人窒息的氛围便一散,原本跪着的医女们这才抬了头,俱都望向秦韵柳。
对方依旧是那副跪伏的姿态,双手垫在额前,一动不动。
“秦女官?”有一名医女大着胆子上前撩了珠帘,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这句话一出,秦韵柳才有了动作,她动作缓慢地抬起头望了过来,面上无甚表情,只一双黝黑的瞳眸扫了过来。
那医女被吓得一退,珠帘便从手中滑落,发出噼里啪啦的撞击声。
秦韵柳站起身来,拍去衣上灰尘后便简单安排了几人的工作。
“如今已是正午,华阴和琢浅去小厨房熬些清淡的米汤来,初年去帮忙送一下殿外的几位老前辈。”
前三人应了声便各自做事,她们先前都来过几次东宫,最短也在太医署当值了一年,相较之下,余下的那位医女就显得很不够看。
几人一离开,秦韵柳便看向了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攥着之前那枚药囊的医女,她似乎很是局促,一直未曾言语。
“探秋,你且过来,我有事要吩咐你。”
“是。”名唤探秋的医女上前,战战兢兢地观察着秦韵柳的脸色,“秦女官,我能做些什么呢?”
秦韵柳却没第一时间回答她,反倒是拉着她坐到了太子妃床边。
她掀开了盖在太子妃身上的天青花鸟绣薄衾,探秋则是举起了太子妃的手,仔仔细细地观察着。
宋雪云出身书香世家,常年焚香抚筝,手上便不免染了些檀香的味道。
甲盖圆润,未染丹蔻,能直接看到内里粉|嫩的肉色。
十指修长,丰润白皙,指腹透出些血色,离得近些才能瞧见上头的纹路。
探秋靠得极近,看不出手上有什么痕迹的她不得已上手一寸寸地揉捏过去。
最后,她停在了宋雪云右手的小指上,指根处略有些硬块。
她资历尚浅,无法确认究竟是什么缘故,只能救助性地看向了秦韵柳。
秦韵柳与探秋换了位置,经验老到的她摩挲几下便下了定论:“应当是有异物侵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