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兄控到来
山间倏起的劲风将大营里的火把吹得摇曳不止,拉长地面投射下的重重人影。宋乐珩和温季礼带着一干枭使和黑甲站在营口处,黑甲们面带兴奋,枭使们则是在谨慎观望。穹顶上,雀鹰遮天蔽月,高亢啼鸣,引得值守的士兵们频频侧目。
宋乐珩瞧了眼头顶,道:“你要与我商议的事,就是说你这胞弟远赴千里来找你?他来单是想看看你,还是想劝说你回去的?”
温季礼注视着远方夜色,轻咳了几声,方才道:“主公希望我如何?”
宋乐珩转到他跟前去,伸手替他拢紧狐裘:“这还要问?我自然是……”
后话未出,数十精骑已出现在火光照耀的范围里。
萧晋一激动,喊道:“快看!真是二公子!”
宋乐珩手上动作一顿,转头望去,就见那斑斑星月之下,山道上扬起了厚厚的沙尘,高大的黑色骏马穿沙而出。那领头的少年着一身暗蓝色的劲装,左手手臂上停着一只雀鹰,右手拉着马缰,恣意奔腾。他的额发比中原人稍短,后头留成了狼尾样式,没有束发,额头上佩着编织的抹额,端的是塞外少年的意气轩昂。
宋乐珩一时看得挪不开眼,手就停在温季礼的领口上,一动不动。
温季礼用力咳了一嗓子,提醒道:“主公,看得痴了。”
边上的吴柒跟着冷哼一声,抄着手没眼看宋乐珩。
宋乐珩这才回过神来,收了视线挪到一旁,道:“我不是在看他。”
“那是在看马?”温季礼吃醋地噎了一句。
“也不是。”宋乐珩坦然道:“我是在看你。”
温季礼:“……”
吴柒:“呵。”
吴柒忍不住冷笑出声,刚想拆穿宋乐珩这好色的狗德行,就听宋乐珩道:“你这胞弟,与你的五官好似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在想,若你没有家族负累,没有被重担压至病骨羸弱,大抵也是如他这般,恣意洒脱地策马于天地间。我只是惋惜,没见过那样的你。”
吴柒:“……”
打扰了。
这都能绕到情话上,她果然是被温季礼迷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归根结底,就是好色!
吴柒默默退开半步,继续没眼看地捏鼻梁。
温季礼看着宋乐珩稍一走神,精骑皆已停在了营地门口。领头的少年翻身下马,抬手放走了雀鹰,疾步走来。
黑甲们尽数半跪,以单手放在胸前行礼。
“见过二公子!”
少年则是径直来到温季礼面前,跪下行了个叩首的大礼,唤道:“兄长。”
温季礼将人扶起。他细细打量着久别的亲人,替少年掸去了肩上的尘灰,眼神都愈发温柔了些:“原以为你还要七八日才能到,不成想,来得如此迅速。”
“太思念兄长了。我自家中出来后,日夜兼程,不敢休息,就想着早一日见着兄长。”少年的眼睛亮亮的,看着自己长兄的时候,满满都是尊崇和仰慕。他握住温季礼的双臂,将人好生端详了一遭,道:“怎么听兄长的声音似乎有些虚弱?是近日身体不佳吗?”
温季礼避过这个话题,引见宋乐珩道:“阿仿,来,这位是……”
“必是宋阀主。萧仿见过宋阀主。”萧仿规规矩矩的冲宋乐珩行了个中原的礼节。
居然真是消防的谐音……
宋乐珩心里吐槽着,手上已经虚扶了一下萧仿,客气道:“二公子不必多礼。我与你兄长共谋大计,素来是不分彼此。你是他的胞弟,便也算我半个亲人。这军营里的条件简陋了些,你且将就住下,待明日天亮,我去城中安排,好好替你接风洗尘。”
“多谢宋阀主。”
宋乐珩点点头,又对温季礼小声道:“你们兄弟久未见面,必有许多话讲,今晚我就不扰着你了。我且去看看秦行简。”
温季礼稍是颔首,宋乐珩便带着枭使们走向伤兵营,询问着近来营中发生的事。
她前脚一走,萧仿的眼色就变了,不似方才那般真诚,反倒带上了一丝精明又尖锐的城府,觑着宋乐珩的背影道:“中原的男人真是要死绝了,女人也配争夺天下了。兄长便是为了她,不肯回五原来吗?”
温季礼眼神骤冷,警示道:“不得无礼。她是为兄放在心上的人
,往后,如不出意外,她也将是你的兄嫂。你对她之言辞,当斟酌过后再出口。”
旁边还跪着的萧晋和萧溯之面面相觑,都有些惊讶温季礼的话。
萧仿也怔忪了好一会儿,不可置信道:“兄嫂?兄长你要娶她?萧氏从不与中原人通婚的,母亲和小妹她……”
“此事我已有定数,无须多言。你既来了,便休整数日,好好领略岭南的风土人情。待休整好了,即刻回五原。我不在,萧氏还需你主持。届时,你便将家书和……”温季礼顿了一顿,似是改了口,道:“把我要带给母亲的东西,一并拿回五原去。”
萧仿欲言又止,也不敢反驳温季礼,他埋着头幽森地瞄着宋乐珩走远的方向,应道:“是。”
他这一眼,恰与回过头的吴柒对上。
吴柒眯着眼瞅那十来岁的小孩,隔了少时,才收了目光对宋乐珩道:“这温季礼的弟弟,我瞧着不是个善茬,他千里迢迢跑来岭南,估计不只是为了探亲。你别忘了,温季礼一开始上你的贼船,也是有目的的。他这弟弟搞不好是来提醒他这一茬。”
宋乐珩摆手:“不至于不至于。我和温军师合作这么久,这点相互信任都没有吗?再说了,那个消防……”
一说这名字,宋乐珩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旁边的枭使们都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个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又很快端正神色,接着道:“他就带了那么点人,岁数也和阿景差不太多,能搞出什么幺蛾子。”
“还能搞出什么幺蛾子!”吴柒浮夸道:“那个宋流景搞出的幺蛾子你是嫌少了吗?!”
宋乐珩:“……”
宋乐珩一时竟是无言以对。
吴柒又瞥了瞥已经跟着温季礼回帐的萧仿,揉着眼睛道:“我这眼皮子跳得厉害。先前我听那萧溯之说,温季礼他们家里催人回去老久了,这人就是不肯走,我估计他们家也是急眼了,才派人出来找的。你拐了人家长兄,人指不定会怎么恨你。”
“你看你,怎么把一小孩儿想得那么坏呢。”宋乐珩振振有词道:“话说回来,那我和温季礼在不在一起,他要不要留下,都是我和他的自由,只能我和他自己来决定。怎么就轮得到他家里人和他这弟弟管了?包办婚姻本来就是不对的嘛。”
“你还自由!”吴柒左右看看,没见着值守的士兵,气不打一处来,出手就在宋乐珩的脑门儿上戳了一下:“你自由就是跟人家没名没份睡上觉了?你说你一醒,别的啥事儿都不管,就顾着和他卿卿我我,老子守了你那么多天……”
话到最末语调就变了,高低起伏稳不住半点。吴柒擦了把眼睛,续道:“我守了你那么多天……”
没续下去,又哭上了。
张卓曦等人见状,急忙上前拉着吴柒劝:“不是,柒叔你这好好说话呢,怎么又开始吧哒吧哒上了。主公她……”
“她还没嫁呢!胳膊肘子就朝外拐!”吴柒的嗓门一路拔高,还想再戳宋乐珩,被一群枭使逮着,只能哭哭啼啼道:“自个儿娘家人是一点都不顾,眼里心里就只有那个姓温的!我看那小崽子把他哥带走也行,省得你拱白菜拱得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江渝赶紧摇晃宋乐珩的手臂,道:“主公,你快哄哄。柒叔可紧张你了。你没知觉的这些天,军师守在帐子里,柒叔就守在帐子外,他还得给军师熬药弄饭,伺候军师洗漱。你不醒,他吃不下也睡不着。刚你醒了让柒叔走,柒叔可难受了,一边哭一边给你熬汤。”
宋乐珩干咳了一嗓子,有些别扭地走近两步,含糊不清的从牙齿缝里蹦出一个字儿,然后道:“您老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改。”
所有枭使都安静下来了。吴柒也睁大着眼,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眼泪都忘了流。
张卓曦奇怪道:“我刚刚……好像听见主公学了一声牛叫?”
“屁的牛叫。”马怀恩道:“她好像说……叮?叮什么叮?”
蒋律骂道:“你们都他娘傻了吧,主公在叫爹!等会儿,谁喜当爹了?不会是我……”
蒋律话没说完,吴柒重重一巴掌拍在蒋律后脑勺,疼得他龇牙咧嘴。
“放你的屁!她是在叫我。”说到这,吴柒的眼睛都变亮了,炯炯有神地盯着宋乐珩:“你刚刚……刚刚是叫我爹了?”
宋乐珩别扭着,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之前被狗系统罚去那个完美的天龙人世界时,因为出场就自带父母和三个大佬哥哥,所以喊爸喊妈都没什么心理压力。
可她和吴柒不同。
虽然她从初见吴柒就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但两人算是从全然陌生走到今时今日的。吴柒最初是她从死牢里捞出来的囚犯。她知他丧妻丧女一心复仇,他也知她六亲缘薄,无家可归。吴柒这么久以来对她掏心掏肺地照顾,宋乐珩也是打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忘年之交的。
谁能想到,这忘年之交一心就想当自己爹啊!?
宋乐珩心里这个坎儿,着实是很难跨越。她目光放空的到处瞟,第二声爹是无论如何也喊不出来了,只能摸摸鼻尖儿尴尬道:“我先去看看秦行简,时间也不早了,你们要是没事,都赶紧散了。”
走出两步,宋乐珩又停下,回头望了眼全都愣在原地的枭使们。
“那什么,汤不用炖了,你先好好歇着。汤什么时候都能喝,人别熬坏了。”
话罢,她加快步伐往沈凤仙营帐里钻。
吴柒一脸幸福到迷幻的神情,无比慈爱地望着宋乐珩。
马怀恩啧啧道:“这叫什么,这就叫旧爹不去,新爹不来!只要想当爹,通过不懈努力,还是能当上的。老吴,你赚了,身份地位这一下子就提上去了!”
张卓曦也道:“以后主公成亲,柒叔你得坐主桌了!温军师都得跟着主公喊你爹!”
“何止温军师,宋流景不喊爹吗?李文彧搞不好也得喊老吴一声爹!老吴这下要儿孙满堂了哈哈哈哈哈哈,不怕百年以后没人给你上坟烧纸了!”
枭使们相继打趣。
吴柒正为那声爹高兴得晕头转向,也不和众人计较,只是说着玩笑话道:“滚滚滚!都滚一边儿去!老子这骨头硬着呢,你们百年了我都还在!”
“哎哟,糟了。”蒋律突然道:“要是以后主公登基当了皇帝,老吴不成太上皇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就算是为了当这太上皇,死活都得撑住一口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笑得合不拢嘴。吴柒只觉整个人都飘起来了,瞌睡也不想睡,转头就要去给宋乐珩继续煲汤。其余人也起哄着要喝太上皇做的汤,三三俩俩跟着吴柒往伙房走。
宋乐珩躲在沈凤仙营帐的帘子后头,听外面的枭使都散了,才忍俊不禁地摇摇头。
床榻上,秦行简睁眼看着宋乐珩。正给秦行简施针的沈凤仙道:“你认了个爹,你外爷和舅舅知道吗?宋流景真得跟着喊他爹吗?”
宋乐珩:“……”
宋乐珩知晓沈凤仙也是在冷脸说笑话,走近了些,一面观察着秦行简的情况,一面道:“柒叔人好,就算阿景喊他一声爹,也不算亏,正好弥补一下阿景缺少的父爱。”
“宋流景想要的不是父爱,是姐姐爱。”
宋乐珩:“……”
这话说得就……过于犀利了。
宋乐珩哭笑不得,刚想把这话给沈凤仙给堵回去,沈凤仙没给她机会,接着便道:“你这大将前两日差点死了,是温季礼扎了她的死穴,她才挺过来。你要是有什么话,你就赶紧说。”
宋乐珩紧张道:“怎么一回事?她的情况还未稳定?会有性命之忧吗?”
“不是没稳定。是现在太晚了,你在这会影响我睡觉。我睡不好会长皱纹。”
宋乐珩:“……”
宋乐珩常常在面对沈凤仙的时候,是真的很想报官……
她朝沈凤仙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床板上,挤开了扎完针的沈凤仙。沈凤仙料想两人要说军中事务,
她对这些不感兴趣,索性出了营帐,让她二人单独说话。
宋乐珩许久没开口,就定定看着面具下那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她想着秦行简曾经那样明媚的一个少女,一昔家变,容貌嗓音尽毁,背负着一身的血海深仇逃出洛城。她过往是那般喜欢裙子,如今却是常年与杀戮为伍,其中的曲折艰辛,旁人恐难体悟出一二的滋味。
宋乐珩的心中也不好受,暗暗叹了口气,又转眸看向床头放着的那把长刀,也不知当年秦家出事后,秦行简是吃了多少苦,才找到秦巍这把刀的。她这厢的思绪正是复杂,秦行简终于按捺不住,干哑地启齿道:“燕……丞……”
宋乐珩看回她,知她是想问燕丞现下的情况,便答道:“你重伤以后,燕丞领兵准备攻打广信,与我同坠山崖。军师坐镇让他的人马归降了差不多四成,现在他带着余下的六成回漳州去了。”
宋乐珩顿了片刻,又说:“我不打算再攻漳州。我要让燕丞投靠宋阀。”
床上的人目色一凛,骤然翻涌起滔天巨浪般的恨意。她不顾身上扎着的银针,强行撑起身来,想去拿床头的长刀。宋乐珩稍微用了点力道,按住她的双肩,解释道:“我知你恨大燕皇室,但当年秦府覆灭,不是燕丞的错。”
秦行简一顿,然后是更为激烈的挣扎。她身上的针有些弯折了,带着血落在地上,有些则是扎得更深。她分明伤势还严重,这一刻却爆发出了拼死的力量。
宋乐珩的力气无法和她相比,咬紧牙关竭力压制着她,嘴上快如连珠炮,道:“我知道秦府是如何覆灭的!当年杨彻将你父兄从边关调回,表面上是想把你秦家的兵权转嫁给燕丞。你是不是觉得,因为燕丞的出现,杨彻才会下定决心杀光秦家?”
秦行简拼命伸手去拿刀,喉咙里迸发出兽般的嘶吼。宋乐珩用两只手抱住她,眼看她快要摸到刀柄,愈发快地说道:“那时的燕丞只有十三岁!他纵使是战场上的奇才,怎么可能收服得了军心!那只是杨彻的幌子!没有燕丞,会有杨丞、李丞!杨彻想的只是把秦家的边军握在自己手里,让功高震主的秦巍身败名裂!”
秦行简抓住刀柄,赫然双手举刀,朝着宋乐珩重重劈下去。宋乐珩惊愕之余闪身一躲,就见那长刀把床板都给劈塌了。
“你说过的,让我,杀他!”秦行简的嗓音沙哑至极,踉跄着爬起身来,追向宋乐珩。
宋乐珩这下是脸色骤变,一边在帐子里到处躲,抓起凳子桌子全砸向秦行简,一边还在道:“我什么时候答应让你杀他!我说的是我出兵,你出人,我让你与他正面交锋,但就一次,要是不成,你也得归顺我!”
“骗子!你想,利用我!”
秦行简砍向宋乐珩藏身的衣架。衣架碎了,沈凤仙挂在上面的裙子也被劈成了两截。
宋乐珩瞪圆了眼睛,又继续跑:“我知道你苦大仇深,但你也不能瞎扣屎盆子不是?我从来就没答应过让你杀燕丞。七年前他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是被杨彻拿去当刀使。你想报仇,那就要堂堂正正的报!你的仇人是杨彻,你有本事把他抽筋拔骨啖肉噬血!”
宋乐珩冲到角落,逃无可逃,背后冷风倏至,刀尖已经划破了她的衣裳布料。左右无奈之下,宋乐珩只能回过身。秦行简举高长刀,不听她任何解释,一刀朝着她的头颅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