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邪修路数
宋乐珩蓦地站起,下意识就要离席,又想到几个长辈还在场,刹住步子先是朝裴焕和裴温躬身行了拜别礼:“外爷,舅舅,这两日军务繁忙,下午我就不去送你们了。”
“好,好。你快去吧,我们都在家中等你。”裴焕摆了摆手。
宋乐珩点点头,又道:“小舅娘就不跟你们回去了,她留在广信跟着我。李老爷,李夫人,抱歉,我先走一步。”
话音落,宋乐珩一刻也不敢耽搁,快步出了前厅。李文彧跟着站起来,追在她后面喊:“你等等我,我和你一块儿去!”
“李文彧,你去干什么!你给我回来!”李夫人高声喝止,李文彧却全然没有理会。
直到这两人都走远了,还在点头的裴温才反应过来——
她说什么?
他的妾室跟她了?凭什么?
这沈凤仙要是真跟了宋乐珩,那得被她带成什么样子!
不会要给他戴顶绿帽子吧……
坐在席上的裴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内心一度进行激烈的天人交战。
两盏茶过后。
宋乐珩和李文彧乘着马车赶到了江岸边的营寨。刚从马车上下来,她便见温季礼已然站在江边观望。彼时天色灰蒙蒙的,江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江雾,但依稀能见到对岸也扎起了大营,士兵们大有整装过江的架势。
宋乐珩拧紧眉头,走到温季礼身侧,沉声道:“看样子,燕丞恐怕是借到商船了。”
李文彧忙说:“我早上就让人去通知过了,可要是燕丞威胁他们,真不借船是要死人的。”
“我知晓。”
宋乐珩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毕竟,不借商船本也只是个拖延之计,并不能真的指望燕丞被困在对岸,无法攻打广信。她这厢还在观望,温季礼已经收回视线,温声道:“主公,先去大帐吧,我已经让将领们都在等候了。”
宋乐珩稍是颔首,三人便一同前往中军大帐。
李文彧从未接触过军务,对打仗的事也是一窍不通,原本是没什么兴趣的,但他来都来了,又舍不得离宋乐珩太远,便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上旁听。
韩世靖,熊茂,邓子睿和何晟分成两排坐在宋乐珩的左右方,温季礼便坐在宋乐珩的身旁。熊茂先是向宋乐珩说明了营中伤员的情况,因着有沈凤仙在,昨晚重伤的士兵几乎都有好转,没有出现死亡。今日城里又来了数名大夫,伤员基本都已稳定。
宋乐珩又问了秦行简的状况,秦行简昨晚被留在营中治疗,方便沈凤仙就近照看,她临走前还特地和熊茂打过招呼,让他定要看好秦行简。
一说起秦行简,熊茂也是略为钦佩地作答:“这位秦兄伤得是最重的。不过,沈医师说他已无大碍,只是前胸和肚子上的伤口都缝了针。沈医师说伤口没长好之前,不能再让秦兄动武,否则肠子容易流出来。”
“沈医师是真厉害!这位秦兄弟也是人狠话不多!”邓子睿赞道:“他伤成那样儿了,缝针的时候一声都没吭过!而且他居然能和燕丞打几十上百个回合,主公,这种猛人你上哪找的?”
宋乐珩干咳一声:“那什么,你们别叫她秦兄。”
四个将领面面相觑。
何晟不解道:“为何?莫非他年纪尚小?我们要叫他秦弟?”
“也别叫弟。”
四个将领更是不解。包括李文彧在内,都不晓得秦行简是女儿身的真相。
温季礼适时终止了这个话题,道:“秦行简的事,将来她若愿意,再向你们说明。先谈军情吧。如今燕丞在江对岸扎营,诸位如何看待?”
韩世靖道:“他必是在等一个时机过江。”
宋乐珩面色严峻:“倘若诸位是燕丞,会如何行动?”
四个将领互相看看,熊茂道:“眼下局势,如果我的兵力占优势,一旦借到了过江之船,我应当不会扎营,反而会悄无声息以闪电之速,杀过江来。”
何晟道:“但今早我们在军师的排布下才进行了水战演练,燕丞若观望江上局势,也能看到。他能借到的船都是商船,北方兵又不善水战,我不认为他会在两方水上实力有差距的情况下,贸然渡江。”
“可他不渡江也说不过去啊。”邓子睿道:“战船不是一两个月能造出来的,水战演练要看到成效,也至少得半年打底。漳州粮食又紧缺,燕丞不会和咱们耗上半年吧。”
“诸位都说得在理,燕丞的确在等待时机。”
温季礼刚道完这句,坐在最后头的李文彧冷不丁跳起来接了话。
“这事儿我会啊!”
众人都把目光投向李文彧。宋乐珩想叫李文彧坐回去,话还没出口,李文彧就拍着自个儿的脑门踱了两圈,恍然大悟道:“他肯定是在……是在用那个法子!就是戏文里演过的那个,北方兵水上作战会用的那种法子,叫什么来着……”
宋乐珩:“……”
他看的戏文……
不会有那么巧……
叫《三国演义》吧?啊?
李文彧声调一扬:“哦!对了!叫火烧赤壁!我说得对不对!”
宋乐珩:“……”
靠。
真是《三国演义》!
温季礼微笑道:“李公子说得对。”
李文彧抄起手一脸傲娇:“要你夸我了?!宋乐珩,你来夸。”
宋乐珩:“……”
谁在夸你!
果不其然,下一刻,温季礼就继续说:“但火烧赤壁是敌方之计,北方兵将战船以铁锁相连,此为连环计之一,而这其中,又有反间计,苦肉计,环环相扣,缺一不可。既然李公子提出这一计,李氏在岭南又颇富名望,不若就由李公子做那效仿黄盖的一人?”
李文彧脑子一空,没听明白,一路小跑到宋乐珩身边,扯宋乐珩的衣袖道:“他在叽里呱啦说什么?谁是黄盖?我为什么要效仿黄盖?黄盖有我这么好看?”
宋乐珩:“……”
宋乐珩按了按眉心:“你先坐回去,他几个脑子你几个脑子,要真这么简单,还用你来说。”
“宋乐珩!我好心帮你出谋划策,你还这么说我!我不要听了!”李文彧拂袖就走,出了大帐。
四个将领默默吃着瓜,都看出了这三人之间的猫腻,尤其是李文彧这跋扈莽撞的性子,和温季礼那种沉稳多智的反差交锋,简直让人上头。四人想议论又不敢出声。宋乐珩瞄着旁边冷脸的温季礼同样也不大敢出声,直到听温季礼不痛不痒地启齿道:“下次……”
宋乐珩立刻接话:“懂!包不让他进军营的。”
温季礼这才缓和了神情,续上了正题。
“燕丞身经百战,既中过一次诱敌之计,绝不会轻涉水战。这几日会断断续续下雨,三日后的江面,必起大雾。”
宋乐珩神色一凝。其余四个将领的表情也随之沉重起来。
韩世靖道:“军师的意思是,燕丞会趁三日后起雾时再过江,让我们无法预判他的过江之处?”
“嗯。此举一来是他为了避开正面的水战,二来,也是防我们于江岸设下弓兵埋伏。是以,燕丞扎营,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他真正的大军在何处,我们并不知晓。”
宋乐珩续上温季礼的话道:“闽江太长,我们的兵力又有限,如此便很难防住燕丞的大军过江。”
“是。所以为今之计,唯有以少量士兵乔装打扮成渔民,分散在江上注意对岸的动向。一旦察觉到燕军的蛛丝马迹,再以雀鹰传递消息,届时,我们借地利阻截燕丞。”
四个将领听了温季礼的安排,都纷纷点头。
宋乐珩却是思忖片刻,和温季礼交换了一记眼神。
事实上,两人都心知,此时秦行简是重伤状态,熊茂四人又都不是燕丞的对手,如果燕丞顺利过江来,阻截成功的可能性非常小,最后只有退回广信死守这一个法子。
可这话不能说出来动摇军心。宋乐珩收回视线,下令道:“就依军师所言。熊茂,你负责让士兵乔装监视江对岸。”
“是!”
“燕丞若是顺利过江,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奔袭广信。邓子睿,何晟,你们负责带人马在城外二十里沿江的密林中,尽可能多的布置陷阱。”
“是!”
“韩老将军负责率领部下先入广信。广信城门共有四处,南门离江边最近,你着重布防南门。其余各城门,先留两百人驻守即可。”
“是!”
四人分别应了,宋乐珩便让他们去各行其事。等人都退出了大帐,宋乐珩这才按了按太阳穴,放轻声线对温季礼道:“若是死守广信,那便成了持久战了。”
“嗯。”温季礼的脸色也不见轻松,应声道:“朝廷大军远至岭南,辎重是一大难事。漳州粮草又有限,若一月之内攻不下广信,燕军的物资必出问题。”
宋乐珩叹口气:“打的是粮草战啊,就看谁撑得够久了。这一两日,恐怕得抓紧时间统一统广信城中还剩了多少粮食。”
“此事,主公已有人选了。”
宋乐珩又是一阵头疼:“人是你噎走的,你去和他说。不然我等会儿哄他两句,你心里又过不去了。你看你……”
宋乐珩一只手摸索过去,正要拉温季礼,结果刚碰到温季礼的指尖,大帐门口就弹出来一个脑袋,吓得宋乐珩赶紧把手缩了回去。她定睛一看,就听那脑袋发出一声哼哼,完了又消失在帐外。
宋乐珩:“……”
这李文彧……
他到底拿了个什么标准的傻白甜剧本啊!
她正寻思着要不要出去看看是怎么个事儿,李文彧的脑袋便又探出,怒道:“宋乐珩!你居然不来追我!不安慰我!还不哄我!”
他抄着手大咧咧地站在门口。
宋乐珩看看温季礼,见温季礼垂低眼皮也没有反对的意思,果真就走了过去,软了几分语气,对李文彧道:“这军中议事,你又没有军职在身,本就不该坐在大帐中的。我与军师都没有撵你出去,还让你听机密要事,便是将你当成自己人,你还闹什么脾气。”
“但他方才……”
“李文彧,我有一桩事需要你帮忙,不知你愿不愿意。”宋乐珩打断李文彧的控诉,认真看着他。
李文彧当即停住话头,也正色瞧了瞧宋乐珩,旋即傲娇地清清嗓子,道:“你都开口了,我有什么愿不愿意的。只要你说,我肯定是尽力帮你做到的。”
“好。广信城里的粮草,我需要清点。如今我的帐下人马约有一万
七千人,我要知晓,城中的粮草够百姓和所有士兵吃多久。这几年百姓家中的存粮普遍不会太多,常理来说,恐怕只够维持半月。所以,此次清点的重中之重,是……”宋乐珩顿了一顿。
李文彧在军务谋略上鲁钝,可一嗅到钱粮味儿,脑子就转得飞快,随即接话道:“你想清点的,其实是士族官商之粮。”
“是。万不得已的时候,必须让这些人拿点粮食稳住军心才行。”
李文彧唇线崩了崩。要他清点粮草给出个数字自然不是什么大问题,可宋乐珩的深意在于,靠李家的脸面去探广信士族官商的底,重施她在邕州的旧计,把这些人的粮食拿出来养兵养百姓。但这些人,个个都是自私自利的人精,也并未全向宋乐珩投诚,愿不愿意给粮,根本就是个未知数。
这是扎手的活儿,谁碰谁就一手的血。
宋乐珩发自内心的歉疚道:“我知晓此事为难,本该我去做,但眼下军情紧张,我……”
“你说这个干什么。”李文彧道:“你回岭南不久,来广信也没几天,我去做这件事,当然比你更合适了。我李家的面子,这些人多多少少是要给八分的。我先回去清点自家的粮仓,看够吃多久。”
“好。”
“两日吧。这两日,我给你个准确答案。”
“还有。”宋乐珩又顿了片刻,而后放低了声音,说:“做完这些,你带上你父母,先往洛城去避一避。我派人护送你们家,不会让你们出任何差池。有你大伯在朝,燕丞想必也不会多加为难。”
“我不要!”李文彧拒绝得斩钉截铁:“我不走!我就要留在广信,牢牢盯着你们两个!”
宋乐珩:“……”
温季礼:“……”
说完,大抵是怕宋乐珩继续说出让他走的话,李文彧冲着温季礼哼了一声,转身便离开了。
后续的两日,果不出所料,燕丞扎在江对岸的营寨毫无动向。越是如此风平浪静,大战将来的紧张氛围便越如江上日益浓稠的迷雾,笼罩在整个军中,亦笼罩在广信城里。
李文彧一开始清粮,不愿归附宋阀的世家大族便开始举家迁移,两天的时间,大户走了三五家。百姓们一看这架势,也知晓大战一触即发,广信搞不好要打成尸山血海。有能力跑的百姓,也都出了城往北边逃难。
宋乐珩时时刻刻都在军营里关注着江对岸的动静,也暂时无暇分心。
到了第二日的夜里,宋乐珩委实辗转难眠。江面上的雾已经彻底隔绝了对岸的景象,她吃不准燕丞究竟何时会渡江,左右也睡不着,便让吴柒给她做了一根鱼竿,坐到江边垂钓静心。温季礼来找她时,宋乐珩的鱼篓子里是一条鱼都没有。
两人静默着坐了许久,温季礼望着那汹涌江面,至那浓雾几乎快将江面也完全遮挡住,他方开了口。
“今晚的水势湍急,燕丞不会冒险过江,主公回帐休息吧。倒是明日早间,多半会出太阳。阳光一照,雾则更大,最晚辰时,他必过江。”
“嗯。”宋乐珩心不在焉地挤出个声儿来。
温季礼有些诧异,转过眸光去看她:“主公是在想别的事吗?”
他提了这一嘴,宋乐珩像是也想同他商议一般,将鱼竿插进泥中,严肃地看向温季礼。她张了张嘴,好似难以启齿,又把嘴闭上。然后再张嘴,还是说不出,继续把嘴闭上。
如此反复几回,温季礼哭笑不得道:“主公究竟要说什么?”
“哎……就是……”宋乐珩搓着手琢磨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坦诚点:“我方才坐在这河边想,有没有法子去阻击燕丞,避免广信被围。我忽然就想到,或许还真有一个办法。”
“哦?”温季礼眼睛一亮。
他这人看着温雅,实则自视甚高,总自诩有笑尽群雄之智,睥睨谋者之识,只是他惯常将一身的狂傲都内敛在骨子里。
可一言以蔽之,温季礼经常看谁都像傻瓜,尤以李文彧傻得最为突出。甚至放眼整个天下,能入他眼的智者也没有几个人,宋乐珩便是其中之一。
因为宋乐珩总是能和他心意相通,想到他所能想的阴谋阳谋。但温季礼也因为这份自傲,从不认为别人能解他解不出来的难题。眼下乍一听宋乐珩竟还有其他法子,顿起一股强烈的探究之意。
他郑重其事地等着宋乐珩的下文,接着就看宋乐珩仿佛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尖,一只手一转,掌心里出现了一对……
毛茸茸的狼耳朵。
温季礼:“……”
温季礼开始有点不想问宋乐珩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了。
但宋乐珩没给他机会,已经解释上了:“你看,这个东西呢,它是个六件套,这是其中一个,是仿制的狼耳朵,能动的,有那么点可爱,对吧?”
宋乐珩一根手指拨了拨狼耳,就见那狼耳朵毛茸茸的一抖。也不知为什么,温季礼突然感觉到脊骨处跟着一阵发麻。他眸色微沉,听宋乐珩还在说:“这是那个商店之前奖励的,说只要使用了其中的三件东西,就能给一个打天下的关键线索。我估摸着,燕丞就是咱们打天下最难过的关卡了,搞不好这线索就和他有关呢,你说是不是?死马当活马医嘛。”
温季礼不想医。
他纠结了须臾,忍了又忍,闭着眼睛问:“其余两件,是什么?”
宋乐珩手上又出现了一个狼尾巴,然后,她十分尊重意见地询问道:“还有一个是鞭子和蜡烛,你想选哪一样?”
温季礼:“?”
温季礼一样都不想选,起身就要走。
宋乐珩一把将人拉回来坐好:“哎呀,我们就试试嘛。万一真是有用呢?我保证,鞭子和蜡烛都不疼,真的。”
温季礼的脸唰的爆红,想挣脱又不忍挣脱,被脑子里那种强烈的羞耻感来回碾了老半天,他才赔上了自己二十五年的脸皮,从齿间极轻极轻地挤出来一句话:“不能在这里。”
“好。那我们回大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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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宋姐:嘿嘿嘿嘿嘿今天开发新玩法[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