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护工
收拾完谢老二一家, 谢欣怡又去厂里请了几天假。
谢母昏迷住院,每天需要人照顾,她和小妹商量, 准备请一个帮忙护理的人。
谢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可她加上这次已经请了二十天假, 若继续请下去, 可能工作都保不住。
小妹刚上大学, 每天学习任务重,她也不可能耽误学习。
找一个护工,每天早上来, 下午等她下班了再回去,就帮着给谢母翻翻身, 捏捏腿,还包中午晚上两顿饭。
谢欣怡去厂里请假的时候, 顺便去了趟车间。
她妈受伤住院的事, 刘大姐和郭姐听崔妈妈说过。
见她回来, 大伙全都围了上来, 眼里满是关心, 让她照顾谢母的同时也要照顾好自己, 还说如果有需要他们帮忙的尽管说。
“我还真有事想让你们帮个忙。”
她把已经想找护工的想法说了下,让刘大姐,郭姐她们帮忙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
“最好年轻一点, 脾气好一点的。”
谢母躺在床上不能动弹,需要每天帮她擦试身体, 还需时不时给她翻身防止生褥疮。
护工如果年纪太大,一来翻不动,二来也容易把自己给弄受伤。
至于脾气, 谢欣怡希望找一个性子慢一点的。
照顾人是一个慢工,而且谢母这种打的是长久战,需要护工特别有耐心,每天捏腿,擦身,反复重复同一个动作,很无趣,也很无聊。
谢欣怡知道自己要求有点高,所以只能尽量让刘大姐他们帮忙找找。
工钱她给的是每天两块,早上七点来,下午六点走,中间若小妹没课,小妹也会过去,晚上谢欣怡会和小妹换着守夜,基本不需要护工在,除非谢欣怡要加班,小妹也有晚自习的话,护工守夜,她会额外支付守夜费。
饭,谢欣怡会提前买好,护工每天在医院食堂吃就行。
工作很简单,报酬和待遇给的也高。
刘大姐和郭姐他们听了,纷纷表示一定尽全力帮她找。
“不过可能要快一点。”
马上到四月了,厂里很多车间开始研发新品。
虽说研发权在去年就下当到了各个车间,但作为刘老的关门弟子,谢欣怡需要和刘老一起,到每个车间巡逻,帮他们把关,给他们提意见,必要时还要亲自上手制作。
任务重,时间紧,谢欣怡不想把重担压在刘老一个人身上,尽管刘大娘来看谢母时,说过让她放心,别操心厂里的事,可她做不出这样的事。
而且她已经请了这么久的假,即便刘老愿意帮她,厂里也未必会同意她继续无休止的请假。
找一份工作不容易,特别是不久后知青就会大量返城。
谢欣怡不想给厂里开除她的机会,而且知青返城,她还想着年底的时候给大姐在厂里提前谋一个临时工的岗位。
所以几经考虑,她觉得还是请一个护工稳当。
给刘大姐她们说好,谢欣怡便回了医院。
自从把谢母转到市医院后,她就一直守在医院,顾家怕她累着,让顾颖顾屿来换过她很多次,不过都被她拒绝了。
首先受伤的是她的妈,女儿照顾自己的妈天经地义不说,顾颖也有她自己的工作和事要做,总不能让人家在外忙了一天,回来还要熬夜照顾别人的妈吧。
她不让顾颖留下,也没让顾屿帮忙。
虽说顾屿自告奋勇了几次,还拿明媒正娶的女婿身份来压她,可男女有别,谢欣怡觉得让顾屿来照顾俩人都不方便,便拒绝了他留下守夜的请求。
顾屿倒也没坚持,只每天一早把饭给她带来,陪她吃完了才去部队,中午还让王妈把她送饭来,晚上更是陪她到医院熄灯才离开。
小妹更是,学校只要没课就往医院跑。
她们把谢母照顾的很好,而谢母也很争气,来市医院做了几次检查,脑袋里的血块都在每日递减,医生说,谢母的恢复情况很好,至于为什么一直没醒,医生建议谢欣怡她们没事的时候多陪谢母说说话,刺激刺激一下她。
谢欣怡两姐妹得了方法,于是从小时候说到现在,无论高兴的伤心的都在说,顾屿知道谢母需要刺激后,更是和文淑华一起把小月儿抱到了医院。
孩子六个多月,逗她的时候她会咯咯咯笑,而且反应也比之前多了许多。
来医院后,小团子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谢欣怡将她接过去后,她又乖乖趴在她肩上。
这段时间谢欣怡要不早出晚归,要不几天几夜没回家,她已经很久没看到孩子了,今天顾屿把她带来,一开始她还担心孩子认不出她,结果她手一摊,孩子就挥舞着双手迫不及待地朝她扑了过来。
母女俩头靠在一起温存了会儿,然后小月儿就看向了躺在床上的谢母。
也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还是血缘亲情,小孩子看着谢母没有害怕,没有漠然,有的是咿咿呀呀的叫声和想要过去的身体。
谢欣怡抱着孩子靠近谢母,和小月儿一起在谢母耳边说道:“妈,顾屿带小月儿来看你了,孩子想你,想姥姥陪着她一起玩,妈,你快点醒来,好不好?”
她微红着眼,看着床上跟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反应的谢母。
类似这样的话,她这段时间和小妹说了无数遍,可……
谢欣怡不敢想太多,只是这样的话说多了,谢母又一点反应没有,她总是不自觉联想到后世那一幕。
当初,爷爷就是这样,无论你跟他说什么,无论你是哭是笑,他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床上。
心里有个坎过不去,她抱着孩子沉默下来,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怀里的小团子瞪着一双葡萄眼看了看她,手摸过她的脸,然后看向躺在床上的谢母,咿咿呀呀说着,小手轻轻握向了谢母放在床边的手。
“呀…咿咿……”
小团子握着谢母手,呜呜几句,谢欣怡突然看到谢母的手指动了一下。
“妈,妈,你能听得见吗?”
她兴奋抓住谢母的手,边轻轻摇晃边附在耳边叫道,小妹也围了过来。
“怎么了,二姐?”
“刚妈的手动了。”
谢欣怡指了指谢母的手,小妹顺着看过去。
白色床单上,小月儿的手拉着谢母的手指头,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往下……
的确在动,但不是自主动。
“难道……看错了。”
谢欣怡也看到了,她很是失望的喃喃自语。
顾屿来到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肩头,“妈应该听见了。”
他安慰女孩。
自从谢母转到市医院,谢欣怡每天都紧绷着,不敢放松片刻,
在谢老二一家面前装出的冷静,到这边卸下来后她就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谢母,像是生怕错过了什么般,连吃饭都要搬个板凳坐在谢母身边。
身边人不止一次的劝她让她放轻松一点,谢欣怡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可转过头只要谢母有个风吹草动或是医生那边有什么变化,她就立马紧张起来。
顾屿不知道女孩为什么会这样,从前那个冷静自持的人只要遇到谢母的事仿佛就失去了理智。
可能是爱母心切,担心则乱,男人理解,能做的就是陪着她一起度过这个难关。
见女孩失落,他语气温柔的安慰,文淑华也在一旁劝,“亲家母肯定是累了,等她好好睡,睡够了自然就行了。”
她话说的轻快,尽量让话题不那么沉重,谢欣欢心里虽失落,但也扯出微笑逗趣,“妈肯定听到了,就是想逗逗我们。”
大伙尽量让自己的心态保持平和,谢欣怡也迅速调整过来不让自己太过玻璃心。
她抱着孩子又逗了会儿,等孩子打了几个哈欠到睡觉时间后才依依不舍把人送走。
顾屿要送孩子回去,谢欣怡就让他不来了,今晚她和小妹一起守夜。
在小月儿脸上亲了下,谢欣怡目送他们离开后,正准备转身上楼,身后就有人叫住了她。
“欣怡。”
谢欣怡回头,就见郭姐挎着篮子朝她走来。
应该是有什么急事,郭姐连篮子都没来得及放回家就过来了。
谢欣怡迎上去,刚准备开口问,郭姐就开了口。
“照顾你妈的人我给你找好了。”
“这么快。”
谢欣怡还想着要等上好一阵,没想到这么快郭姐这边就有了消息。
“你那天给我说了后,我回去就四处问了问,想着街坊邻居帮着找找,结果自家嫂子那边就有一个现成的人。”
郭大姐站在医院门口把对方情况简单介绍了下。
“……人你放心,稳妥的很,在乡下干惯了农活,有力气也有耐心。”
谢欣怡要求高,郭姐回去问了好多人都不符合条件。
眼下找的这人是她嫂子家刚嫁到京市来的侄女,没什么文化,家里也没钱给她在京市买个工作什么的,来这边全靠男人一家养着,特别受气。
她嫂子说起这个侄女,那是一句一叹气,说人太老实了不是好事,就像她侄女,闹的最凶的那几年,男人这边靠她家成分平安度过,如今太平了,男方就嫌弃起了她侄女。
女孩从小在乡里长大没见过世面,到了京市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把男人一家伺候的规规矩矩。
男人一家在这边都混上了工作,就她侄女老实本分的守在家里,没收入,还多了张嘴吃饭,渐渐地,男人家就开始有意无意的阴阳她,嫌弃她,甚至男人的妹妹,女人的小姑子,不高兴的时候还要打骂女人几句。
女人上次去她嫂子家送自己做的干菜,她嫂子无意间看到了她身上的伤,气的直在家抹眼泪。
侄女因为没工作挣不到钱在男人家受气,她嫂子想帮却有心无力。
现在工作不好找,就连临时工都要托关系,她为侄女担忧,正愁去哪里找工作,就听郭姐说有人想给自家妈找个帮忙照顾的人,叫什么护工。
护工是什么,要做什么郭姐她嫂子不懂,不仅不懂,连听都没听过。
听郭姐说对方给的工资和待遇不错,她一开始还担心是骗子,直到郭姐解释了护工是干什么的,而且找护工的人是他们同一车间的同事,她嫂子才放心听了一嘴。
待遇是挺好,时间短,工资高,周末休息,还包两顿饭。
工作内容也一点不重,就帮着病人擦擦身子,翻翻身,捏捏腿什么的。
对干惯农活的她侄女来说,简直轻松的要命。
一天两块,除去周末,一个月能拿四十块,而且还包饭,没有额外开支,每个月就能往家里拿四十,这可比她侄女小姑子的工资高多了。
她嫂子高兴的不得了,立马就去问了她侄女意见。
郭姐知道谢欣怡这边要人要的急,上午她嫂子那边回了话,下午她就找来了医院。
“人说了,随时可以上岗。”
“太好了。”谢欣怡听完也高兴,“郭姐,这次你真帮了我大忙。”
女孩是郭姐粘边的亲戚,人老实还年轻,性子也好。
所有条件都满足谢欣怡的要求不说,还随时能上岗。
要知道谢欣怡刚还在为要不要继续请假的事纠结,没想到时间刚刚好,郭姐这边竟帮她找到了这么合适的人。
她拉过郭姐的手,再三对其表示了感谢,并让郭姐给女孩带话,明天早上就可以来上班。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护工,谢欣怡请假都是省着省着请的,并没有一次性请太长。
这次她请了七天假,明天周五,女孩来,她刚好可以教她三天,周一上班刚刚好。
谢欣怡和郭姐约好时间,上楼后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小妹。
请护工,谢欣怡很有经验。
之前因为要边工作边照顾爷爷,她请过不少护工。
虽说后世的护工已经形成发展的很成熟,但她还是遇到了几个奇葩。
这次选护工,她根据谢母需求和后世经验对护工要求进行了调整,为防止出现后世那些事,她担心自己看走眼,还让小妹明天下课后来帮着看看。
“我们不在,贴身照顾妈人马虎不得。”
谢欣欢也这样认为,所以第二天一下课,她连宿舍都没回就直接来了医院。
她知道二姐很紧张妈,对护工的要求很高,所以在推门而入的时候都在想,二姐会不会跟人吵起来,结果她看到的是……
一个穿着干净衣服的女人正在教二姐怎么给谢母捏腿。
谢欣欢揉了揉眼睛,再三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后,才走了进去。
“……小腿和大腿是最容易衰老的地方,还有褥疮,你不能每天拿湿帕子擦。”
女人站在床边,边给谢母捏腿,边教谢欣怡该怎么做。
谢欣欢:“……”
怎么情况跟想象中有些不一样。
她看向女人。
三十多岁的年纪,一张圆盘脸上带着憨厚的笑,见谢欣怡听的认真,她还把自己为什么这么会照顾人的原因说了下。
“俺阿爹当年比婶儿情况还要严重,结果愣是被俺捏下了床,还学会了自己做饭。”
女人很善谈,话匣子打开后就滔滔不绝起来,不过人还算机敏,见谢欣欢进来,她第一时间抬起了头,还问她找谁。
心细,活好,还有防备心,难怪郭姐说她们一定能满意。
谢欣欢跟对方简单打了招呼,这才发现女人穿的衣服有些奇怪。
“这,这是俺照着我郭嫂子工作服做的,你们城里人爱干净,俺想着穿成这样卫生一点。”
见谢欣欢一直盯着她衣服看,女人红着脸解释。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也不知道自己的形象符不符合她嫂子那天来跟她说的干干净净,轻轻爽爽。
女人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儿,被谢欣欢投来的视线看的浑身不自在。
这样的审视,她从乡里来到京市后时常遇到,所有人喜欢一边这样看着她,一边说着难听的话,有时甚至还会对她动手。
她不喜欢这样的目光,但又不得不被迫承受。
刚来的时候面对审视她还很不习惯,后来经历的多了,慢慢也就释然了。
她看着谢欣欢,又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穿这身衣服的原因。
“俺嫂子说,你们请俺来是照顾病人的,病人娇贵,俺必须得穿的干净点。”
她特别强调了干净二字,还说自己昨晚洗了澡。
说完这话,她又把自己头发往帽子里塞了塞,那样式,生怕自己没收拾干净谢欣怡就不要她般,特别小心。
谢欣怡看向了她穿在身上的工作服。
样式的确是照着她们食品厂工作服做的,一个帽子,一个外挂,一个围裙,三件套将她自己的衣服围的严严实实,就是颜色跟她们的不一样,她们食品厂是一色儿的白色,而女人选的则是更为经脏的灰色。
谢欣怡沉了沉眉。
昨天才跟对方确定的时间,今天女人就穿上了自己做的工作服。
而且刚她说什么,病人娇贵。
谢欣怡忍不住又看了眼眼前站着的女人。
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因为紧张抓着衣角的手上布满皱纹,见谢欣怡看向她,女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担心她会不要自己,甚至鼓起勇气替自己争取了一下,“如果你们不喜欢俺穿成这样,俺可以……”
“不用!”
谢欣怡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女人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见谢欣怡没说话也没动作,担心是不是自己刚才说错了话,在想要不要解释一二,下一秒一双白净细长的手就突然伸到了她面前,“我妈以后就拜托你了。”
拜托她?
这是……同意雇用她了!
女人黝黑的脸立马露出欢快的笑,“没,没问题,俺一定好好照顾姨。”
她看了眼面前的手,边保证,边在工作服上擦了下手后,这才轻轻握住了谢欣怡的手。
真诚是必杀技。
谢欣怡考察了女人一上午,已经完完全全被对方的真实和实诚所打动。
认真对待面试的态度,不管能不能被录取,也要熬夜做出符合条件的工作服。
大方展示特长的专业,不管她信与不信,认或不认,她都毫无保留的教出来。
还有那句无意间说的话,在所有人都觉得瘫痪在床的人难伺候时,只有她脱口而出,病人很娇贵。
可能这些在外人看来不算什么,但在谢欣怡看来,女人身上有难能可贵的真实感。
她喜欢真诚的人,就凭这几点,她就敢放心将谢母交给对方。
谢欣欢倒没她观察的仔细,她这人喜欢万事凭感觉。
女人给她的第一感觉虽奇怪,但好在不坏。
见谢欣怡跟女人开始约定每天的上班时间和注意事项,她也没多话,只叮嘱女人没事儿的时候多注意谢母的变化。
交待完,谢欣怡两姐妹又利用周末时间让女人单独照顾了下谢母,她们在旁边考察。
然后她们发现,观察员不应该叫观察员,应该叫学徒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