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反抗
今天初七, 知道谢欣怡那死丫头要带着姑爷回京市,躲了他们几天的徐文霞终于寻得机会出来透透气,却不想脚还没踏出门槛, 就被一个从门外冲进来的黑影撞了个满怀。
踉踉跄跄好不容易站稳脚, 徐文霞刚想抬头一顿骂, 结果“狗日的”还没出口就看清来人是自己那个日思月念的闺女, 下意识惊呼出声, “你怎么回来了”,可还没等她问完,就被对方用手捂住口鼻拽到了角落里。
站在角落, 确定无误,等回过神来, 徐文霞立马低声惊叹,“我的天爷咧, 我的姑奶奶, 你咋回来了?”
自从把婚事推到谢欣怡身上, 谢婷婷就吵着闹着要去下乡。
一开始徐文霞只当她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以为等几天就好了, 却不想等着等着, 没等来自家闺女想明白,倒等来了知青办送来的下乡名单。
名单上,谢婷婷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听说还是自家闺女去居委会求了几次才求来的,下乡地点也是, 虽说在临县,却是最远最穷的村。
徐文霞气的半死,当场就想给自家闺女两巴掌, 但回头看到饿的七倒八歪的闺女,终还是没忍心下手。
下乡已成既定事实,谢婷婷又非指定要去那个村,徐文霞没办法,只能找关系尽可能给女儿打点。
关系疏通好,粮票也备足,她想过自家女儿去到那边日子会很苦,生活上会不习惯,也知道自家闺女会写信回来诉苦,会发电报回来抱怨,却从没想过有一天闺女会偷跑回来,还吓她一大跳。
徐文霞震惊看向全副武装的闺女,低声质问后又关心起她是怎么逃回来。
“......我没逃,我就回来看看。”
谢婷婷言简意赅说明来意,没说怎么突然回来,也没说到底回来干嘛,徐文霞本还想细问,却被她用眼神制止,“妈,家里有吃的吗,我都快饿死了。”
她推着徐文霞往屋里走,正要开口问二哥在没在家,对面谢欣怡家的门突然就打开了。
谢欣欢一脸不舍挽着谢欣怡,身旁跟着一个明艳女孩,顾屿提着行李跟在后面,旁边是红着眼的谢母。
几人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刚好和正在推搡的徐文霞母女碰个正着,谢婷婷下意识想躲起来,可对面根本没给她那个机会。
谢欣欢第一个发现她,先是一阵惊呼,“快看,那是谢婷婷吗?”
然后拉过谢欣怡隔着一个院子从上到下把她看了个仔细,确定真是她后又发出疑问,“她不是下乡去了,怎么回来了?”
一连三问,问的谢欣怡直愣愣的看着她,问的明艳女孩满脸震惊,连带着站在他们身后一直目不斜视的顾屿也斜眼看了过来。
要不要这么背,她可是偷跑回来的,怎就和八辈子不回家的人撞到了一起。
谢婷婷恨不得立马原地消失,徐文霞也急的原地打转,偏这时谢欣怡还火上浇油,扯着脖子大声跟二人打招呼,“还真是堂姐回来了,堂姐什么时候回来的?村里知道吗?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又是夺命三问,还生怕外人听不到般,声音大的跟打锣似的。
徐文霞被她气的牙痒痒,不想平日说话声音小的跟蚊子一样的人眼下竟如此大声的发出疑问,她愤恨看向对方。
然而谢欣怡却当她是空气,根本不理会她投来的白眼,只一脸无知的转头问自己妹妹,“堂姐他们去下乡的人是有探亲假的,对吧?”
看似在给突然回家的谢婷婷找借口,实则是在给对方挖坑。
要知道一旦下乡,不管你离家多近,都没有脱离组织回家的道理。
谢欣怡早在穿越过来的第一个月就把下乡规定熟读并背诵下来,自然清楚谢婷婷这次回家不合规定。
而谢婷婷作为下乡人员,肯定也清楚明白这一点。
心里明白,却还是冒险回家,谢欣怡实在不敢想象有人胆子会大到如此地步,以至于刚才听到徐文霞惊呼时还有些不可置信,愣是趴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再三确定来人就是谢婷婷后,她才拉着一群人出了门。
是故意的不假,明知故问也多少带了点个人情绪。
她逮着对方错处怼着人一阵问,一点不理会对方想要刀了自己的眼神,等谢欣欢配合点头,故作一脸懵的来一句“谁知道”后,又眨巴眨巴眼看向了正欲往屋里钻的母女俩。
“堂姐这次回来,村里是知道的.....吧?”
女孩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声音又软又甜的拉长最后一个‘吧’字,明摆着来者不善,可当那双黑不溜秋的星星眼看过来,还是把谢婷婷唬的忘了动作。
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盯着谢欣怡没说话也没回答。
一旁徐文霞见状快速反应过来,看了眼死盯着他们看的一群人含糊说了句‘知道知道’后,勉强挤出笑脸尴尬一笑,然后推着傻愣在原地的闺女赶紧朝屋里走去。
怕再多待一会儿就会出大事般,徐文霞都没发现顾颖努力憋笑的脸,只顾着逃离现场,急的进门时还撞在了门头上。
“嘭”地一声闷响,一听就很疼。
谢欣怡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额头,看着对面一阵风逃跑的母女,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话看了,气也出了,她依依不舍的同谢母道别,临上车前还特意叮嘱小妹多“照顾”一下难得回家的堂姐。
谢欣欢秒懂,红着眼点头。
顾颖最不喜欢离别,道别后就直接上了车,生怕晚走一步就走不掉,只留给谢母她们一个故作潇洒的背影。
顾屿也没说她不礼貌,放下行李后就来到谢欣怡身边跟谢母道别,“妈,我们就先回去了。”
态度跟来时一样诚恳,而且这句“妈”喊的也是越来越顺口。
谢欣怡不着痕迹地侧头看了眼,见男人站在原地,乖巧听着谢母嘱托,差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啥时候,最讨厌别人喋喋不休的大佬变得如此听话懂事,还站在原地这么久?
她不可置信,男人却没觉有任何不妥。
耐心听完谢母叮嘱,又恭敬接过谢母给他们准备在路上吃的东西,见谢母担心他们路上安全,还保证了句他会小心开车。
反常行径让谢欣怡瞬间想到了“爱屋及乌”这个词,联想到之前男人生的那些胖气,她又起了想逗大佬的心。
“行了,该走了,妈打电话来说晚上高团长要来家里做客,我们得早点赶回去。”
故意强调高何要来,甚至催着他赶紧往回赶,若不是谢欣怡是那个使坏的人,恐怕也会跟顾屿一样,顶着一张死鱼脸,越听脸越沉,越听脸越僵。
“妈,那我们就先走了。”
谢欣怡满意男人反应,故作轻松地跟谢母小妹道别后就自顾上了车,也不管顾屿黑着脸,差点没把谢母她们吓到。
等男人回到车上,她又装作不想让顾颖为难的模样,一路上没再提高何,更没说对方要来家里吃饭的事。
其实文淑华想要邀请高何来家里做客的心思,谢欣怡早在年前就知道了,只是那时候作为当事人的顾颖没接招,她也没把这件事放心上。
她没放心上,自然不会往上面扯。
若不是昨天文姨来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还说今晚高何要来家里吃饭,她都差点忘了高何这个造成男人吃醋的源头。
莫名其妙吃酸醋生胖气不理人,在谢母面前又一副乖乖女婿作态,谢欣怡心里气不过,便生了要逗他一下的心思。
惹人的话说出去,男人如常吃醋。
一路上冷着脸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回到家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高何后更是直接提着行李上了楼,连自家妈叫他都当没听见。
不想男人生起胖气来后果如此严重,罪魁祸首谢欣怡只能站出来替自家男人解释,“我家没洗澡的地方,顾屿身上都臭了。”
随便找了个理由,她对着沙发上的客人不好意思一笑,然后在文淑华一脸不信的注视下,被顾颖拉着上了楼。
“我们好些天没洗澡了,等洗干净了再下来吃饭。”
顾颖冷不丁地丢下这么一句,逃的倒挺快,却让刚夸完自家女儿文静的文淑华如坐针毡。
她刚说什么来着?
哦,顾颖平日很怕羞的。
可不怕羞吗,见到陌生男人就溜,比泥鳅滑的都快。
文淑华对着身边的“贵客”无奈一笑,边在心里默默把自家两个逆子骂了八百遍,边不显山不露水地把话题扯到了高何身上。
“你几年没回家了?”
“哦,今年刚来京市呀!”
“不想家吗?”
“哦,习惯啦,习惯好。”
“.......”
“.......”
尽量保持微笑,直到把该问的不该问的都问完后,两逆子才磨磨蹭蹭地从楼上走下来。
“就等你们了,来,王妈,开饭了!”
文淑华打算下来再跟两逆子算账,没看他俩一眼,只拉着高何和谢欣怡入座。
从顾屿他们走后,顾老太就去她妹妹家做客了,顾豪毅和顾凯一家回顾凯姥姥家看完望没回来,文淑华从大年初三就一个人过到现在。
孤单嘛,谈不上,毕竟没几天王妈就回来陪她了,没觉得有什么,就是听王妈给家里孙子打电话的时候心里有些不得劲。
具体哪里不得劲,文淑华说不上来,只突然想到顾凯之前说过的那些话,稍做思考便给高何去了个电话。
知道谢欣怡她们今天回来,她是一秒都不想浪费,直接开门见山问了小高时间,听对方说今天没事儿,就直接邀请人来了家里。
跟顾屿说的是人多热闹点,今年她一个人在家,这年过的都不热闹,利用儿子仅有的一点孝心哄着几人赶在晚饭前回来,这边却跟高何说的是今天顾颖他们要回来,知道他一个人在这边,所以想邀请他过来吃顿便饭。
说是便饭,其实一点也不随便,高何看了眼桌上大大小小装满菜的盘子,猜想要不是有身份在那儿压着,估计文淑华真能做个满汉全席出来。
他压着猜想礼貌入座,文淑华还刻意把他身边的位置空给了最后下楼的女儿。
如果说在医院是客气,上次来家里是感谢,那这次多少就有些刻意了。
高何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谢欣怡猜他肯定已经窥探到了文姨的用意,她悄摸观察起对面男人的反应,却不知在她没看到的地方,一双深邃眼眸始终追寻着她的神色。
“小高,来吃菜。”文淑华往高何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热情招呼,“把这儿当自己家,别客气。”
“好的,阿姨,我自己来就好。”
高何礼貌接过,面上是和煦的笑,态度是下辈应有的谦逊,身子微倾,手掌轻扶,一看就是很有家教的人,也难怪文姨会对他如此满意。
谢欣怡细心观察着对方的一言一行,若不是先入为主的对其存有疑虑,她说不定也会被高何的完美动摇。
不论其他,光从家世和人才来看,高何的确是顾颖的不二之选,可从事物观的角度来看,万物皆有残缺,过分完美的事物反而越发虚假,正如月有阴晴圆缺,人亦无完人。
一个人若是表现的太过完美,反而让人怀疑他的动机。
高何什么动机,谢欣怡不知道,所以她得观察。
世上没有完美的人,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无论高何这人多会伪装,只要他做,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谢欣怡笃定,看向高何的频率就多了些,这一幕被身旁的男人尽收眼底,眸色渐深。
他不屑跟高何说话,只在文淑华拿对方跟自己比较时用眼神表示一下不满。
但不反驳,给足文淑华面子,等自家妈把话题扯到顾颖和高何身上时,才冷不丁地来一句,“他俩一个没结婚,一个没对象的,待在一起让人误会。”
故意拿名不正言不顺说事,可偏偏人说的还是事实。
顾颖是女孩子,又不像他有婚约在身,突然跟一个单身男青年走的近,不用想都知道外面会传成什么样。
谣言,三人言成虎,顾颖能和高何处在一起还好,万一最后没相成,那顾颖以后想要再说亲就不是那么好说的了。
文淑华一时找不到话反驳,高何也被顾屿突然冒出来的反对弄的一愣。
没想到男人没说话,一开口就直击要害。
所有人都没关注到的点,他却细致观察入微,不仅三言两语打破文淑华深陷糖衣炮弹的幻想,还以保护妹妹名声为由掐断别人想要乘虚而入的心思。
不得不说,顾屿这人跟外界传的还挺一样。
高何调整了下状态,微笑着附和,“还是顾同志考虑的周到。”
可不得周到些,顾家就顾颖这么一个女孩,千娇万宠的养到这么大,总不能在不知对方到底是人是鬼的情况下就随便把她托付给人家,这不是顾家作风,这点谢欣怡比谁都清楚。
文淑华是想早点把顾颖嫁出去没错,但跟女儿幸福比起来,时间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顾奶奶更不喜欢强迫孩子,作为家里最具话语权的人,在两个孙子本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一句逼迫的话都没说,就更别说现在,不然你以为顾颖哪儿来的勇气吵着闹着不结婚,还不是背后有老太太给她撑着。
家里人对顾颖结不结婚,什么时候结的事看似着急,实则严格的很,特别是顾屿这个当哥的。
别看他平日对顾颖这个只比自己晚出生半小时的妹妹态度刁钻,可真要遇到事,谢欣怡敢保证顾屿一定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上次顾颖受伤在院,男人训练服都没换就来了医院,便足以见得他对这个妹妹的珍视。
可能是因为他冷脸惯了,以至于大部分人都以为他是个冷情冷性的人,谢欣怡初见顾屿时也这样认为,可后来看的多了,感受多了才发现,男人不冷血,也不冷漠,他只是不善表达情绪而已。
不善表达情绪,却不代表他不在乎。
在不了解高何这人为人如何前,顾屿肯定不会轻易同意自家妹妹与陌生男子交往过密。
不仅为女孩名声考虑,更为了妹妹日后幸福把关。
谢欣怡了解顾屿性格,自然举双手赞成他的反对,就是吧,他反对的话说的太直,他这话说完,全场就安静了下来。
尴尬,着实尴尬,可也只能尴尬。
毕竟跟终身大事比起来,尴尬又算得了什么。
她眨着星星眼,看向男人时的目光里带着钦佩,等男人发现看过来时,正好和她那双星星眼对上。
皱眉,还带着疑惑。
看来是猜不透自己为什么这么看他。
谢欣怡对着男人挑眉一笑,然后快速收回视线转移注意力,在文淑华问到她这次回娘家的趣事时,立马拉上对面的顾颖畅谈起来。
“....妈,你都不知道,这次回去顾颖胖了三斤,还学会了下水捞鱼爬树摘果子.....”
谢欣怡说起她们在果子巷的事,语气欢快,回味无穷,惹的对面从坐下吃饭就没说过一句话的顾颖也跟着附和,“可不是胖了,我年前买的新大衣都穿不下了。”
女孩都爱美,平日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自己胖,文淑华记得十四岁那会儿她不过说了小女儿一句最近有些胖了,顾颖就气的整整两个多月没跟她说话。
眼下谢欣怡当着这么多人面说她胖了三斤,文淑华还以为顾颖会当场跟自家大嫂甩脸子,却不料人家气都不带气一下,还顺着谢欣怡话题自嘲自笑了一番。
当初这孩子怎么反驳她的来着。
我不要面子的吗?
我还要不要见人了?
哪有当妈的这么说自家姑娘的?
往日逆言仿佛还在耳旁,文淑华看着眼前夸夸其谈,越发反常的女儿,瞪眼看向自家儿子。
仍是那张臭脸,还假装没看到她的示意。
求救未果,文淑华只能任由嫂姑俩继续拿自己形象自嘲。
“.....嫂子,你看我这脸,都晒成黑妞了,你不是说你家太阳不刺人吗?”
顾颖摸着自己那张黑里透红的脸,自嘲着跟谢欣怡嬉闹,要不是文淑华拉着,她都要起身跑到谢欣怡面前让人上手试试了。
至于顾颖为什么如此不顾形象,还不是因为要给“贵客”留下深刻印象。
她妈未经允许私自把人叫到家里,不同她商量,也没给她拒绝机会。
顾颖心里不爽利,但又不敢当着外人面公然挑衅她妈的权威,一开始只能用不说话来表达自己的不满,直到谢欣怡向她递来橄榄枝,她立马心领神会开启自嘲才得以小小反抗一番。
她不仅胖了三斤,她还晒的黢黑,她还学会了爬树,还尝试了下冰河抓鱼......
现在的她不貌美,也不贤惠,如此不适合结婚的人,她倒想看看“贵客”怎么接招。
顾颖做好用自我毁灭的方式来结束这段荒唐的相看,却怎么都没料到。
唉....“贵客”他不上当。
“贵客”不上当,“贵客”还凑热闹。
见顾颖和谢欣怡说起在果子巷发生的趣事,他比俩人还兴奋,不是问抓了多少鱼,就是问拆了多少炮仗的。
顾颖被问的一脸懵,好半响才闷声回了句“很多”。
对方不按常理出牌,谢欣怡也没想到。
几次接触下来,她是越来越看不懂高何这人。
你说他有所图谋吧,到现在也没听他明确表过一次态。
可你要说他没所图吧,第一次见面就送顾颖回家,还恰逢其时救了被困的顾颖。
行为前后不符,态度也含含糊糊。
不表态,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倒跟后世渣男谈恋爱时的态度一模一样。
谢欣怡不屑与这种人过多交谈,礼貌回了男人几句后便不再说话。
她不说话,顾颖也不说话,一时饭桌上又陷入沉默,这场相看大会最后也以失败圆满告终。
相看失败,顾颖却满血复活,第二天一早高高兴兴去单位报到,中午还给谢欣怡带回不少八卦。
谢欣怡初十才上班,上午享受便宜老公带回的油条,中午评论小姑子带回的八卦,下午陪文淑华去百货大楼扫货,晚上欣赏自己扫来的战利品——小人书。
一天十四小时被她安排的满满当当,本以为仅剩的几天假期会一直这样闲暇下去,却不想陪文姨去郊区接顾老太的路上,竟让她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