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从下城区走出来, 时间已经不早了。
短短的几个交错来回,就耗费了大几个小时。
我看着光脑上发出的信息和时间。
现在的时间是上午七点,九点到十点之间有课, 之后就到午休时间了。
赶到学校的时候时间是八点整, 借了医务老师的医务室,把身上的绷带换下。
换上校服,我看着换下来的外衣外裤思考了一会儿。
这是李见路给我的衣服裤子。
李见路这条线我放弃了就不会要了,我已经成功说服自己了,他可是有随时被回炉重造的风险,再怎么想都不是个合适的长期关系。
“——不许在我的医务室里点火!”“我没有!我就想一想!”我的眼下微微青黑,熬夜熬的,看起来风吹一下就散了,医务老师犹豫了两下,问我:“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
我打了个哈欠:“不会波及到老师你身上就是了。”
想了下,本着利益互换的原则,我给这位医务老师带来了一些校内的报纸,总是在医务室里躺板板,一来二去想不熟都难,发展到现在我都已经比他本人都要了解他了。
乌托邦日报, 他很关注这些。
如果不是我没有权限进入乌托邦军校的论坛,我都想直接用学校的打印机打印整理一份论坛内容给他了,保证不比乌托邦日报的内容差劲。
“谢枕弦……他来乌托邦了?”只是我没有想到,这次比起其他什么八卦的内容,医务老师竟然更关注这个,他憔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和平日里的麻木不同的表情。
似乎带着,淡淡的被岁月磨损过的惊惧。
马上我就要去谢枕弦手下干活了,谢枕弦和傅镇斯之间的关系我没摸透。
从军十五载, 十五年说长,和当今上城人的平均寿命比起来那可太短了,但说短,这十五年间的相关报道不说一万,也有几千。
信息检索能力再强,要提炼十五年的内容也需要时间。
更不用说军.事本身已经算是机密内容了。
能多了解就多了解,我叠好了带来了的衣服,整理好了脖子和手臂上的绷带,打听道,“老师你和谢老师认识吗?”
“认识,不熟。”他瞥了报纸上的谢枕弦一眼,就不再看了,手指间捏着一根烟,作势要点。
我捏住了未曾点燃的烟头,谄媚道:“老师你是怎么和他认识的啊?”
他从我手上扯出烟头,边往门口走,边点烟,神情充满了成年人的沧桑和世故,深深告诫道:
“不想变成Omega的话,就离他远点。”
我:“……”
我:“。”
我:“!!!”
***
谢枕弦的毕业院校不好找,感谢医务老师给了我一个全新的思路。
——我不了解谢枕弦,可我了解医务老师啊!
***
医务老师的职业经历必须得是透明的。
在网上稍微一搜就能搜干净,包括毕业院校,从前就读的是什么专业,完成过什么课题,更重要的是,虽然谢枕弦看着年轻,但实际年龄和医务老师并没有差多少。
只不过医务老师不乐意打扮。
谢枕弦哪怕病骨支离,风华依旧不减。
上午的课是在班级里上的,我的课桌上堆积了大叠没有完成的作业,这些当然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是全班的,那日了狗的班主任指望我用一节课就把这段时间落下的作业补完,他好上交,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
没想到吧!我要转专业了!拜拜了您嘞!
不过表面上还是得做做面子工程。
我把作业摆在两侧,挡住了来自讲台前的科任老师的审视的目光,又挡住了闻以序灼热得仿佛能透过堆叠的作业的目光。
手指翻飞,翻找着医务老师的履历。
[W :一一,你最近都去哪里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路边的小石子我也翻了,路边的草丛我也翻了,学校的每一棵树我都爬了…… ]t
[W:但我就是看不见你,找不到你,找不到一一]
我习以为常地把闻以序的发疯信息往上滑,滑入99+的深渊,继续查找着自己想要的讯息,我的消息列表里已经攒满了可怕的645条未读消息,全是闻以序发来的。
有时候一觉醒来就能看到一连串的99+小红点,我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紧急事件,心又慌又乱地哆嗦了着打开光脑,结果打开一看。
——全是一个人发来的! ! !
他有这个毅力他做什么都会成功的,缠上我对他到底有什么好处,为什么这样的人不在联邦精神病院里而是什么都不用努力就能和我坐在同一所军校同一间教室里。
-[关键词搜索结果如下]
[您所搜索的人物,谢枕弦,毕业于帝国军校机甲设计系——]
[W:一一,一一,一一……]
我又划掉一条闻以序的信息,把什么什么在路灯下也找不到我的乱七八糟的消息抛之脑后,指尖在光脑的虚拟屏幕上停顿了一瞬。
现在查找的是医务老师的毕业院校和时间。
……
[毕业院校:帝国军校],[毕业时间:星历4010年][毕业专业:Omega心理健康教育/性别催化药剂学]。
十五年,正好是,十五年前。
世界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为什么谢枕弦明明是机甲设计专业的,却和兼修两门都与机甲设计专业八辈子打不着一条边的专业的医务老师这样熟悉?
***
接下来就得着手解决闻以序的问题了。
这个问题很大!但非必要我也不想弄得鱼死网破全校皆知,傅镇斯现在可是确定了我就是乌托邦军校的学生,如果我闹得太大了,他也会知道。
不利于我接下来对傅镇斯的计划安排。
但关于闻以序的计划安排也让我十分头疼,面无表情又一次翻过[W :一一,你回来了就不要走了好不好,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以后我都交白卷,让老师想给我加分都加不了好不好,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会做了][W :一一,一一,一一,我能不能把那些缠着你的人都杀了,他们真的好讨厌,我真的不喜欢他们][W :我好喜欢一一,真的好喜欢,一一不理我,我更喜欢了][W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 。
[W :一一,怎么能这么好看,这么可爱。 ]
死死地垂下头,发丝缝隙垂落,遮住了我的脸,小心用余光从堆叠的书本的缝隙去瞟闻以序,他正眯着眼,满脸陶醉撑着下巴,嘴角形成了一个圆润光滑的大大的C形,似乎都咧到耳朵根了。
脸上是粉扑扑的红晕。
他头上那大大的黑色的卫衣兜帽的阴影遮盖住了大半张脸,且完全无视了所有人的注目,D班本来就没有多少人乐意听人讲课,目光几乎全部投向了闻以序。
讲台上的科任老师汗流浃背,几次想要鼓起勇气提醒他注意一点,但都被他浓郁潮湿的眼神逼退了,被注视着的当事人感觉更为强烈。
尤其正面,能够看到没有被遮挡住的,如死鬼一般的惨白面容的当事人。
……
……
……
草,我到底……我到底招谁惹谁了……星际时代为什么没有庙能拜了……
绝如望。
闻以序此人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在散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突然从路边水塘里跳出来的男鬼,我对他没有任何印象,最近的记忆就是他从公共悬浮列车上跟踪我开始。
可他从那个时候就对我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熟稔。
偏偏这个男鬼还完全不知道尴尬脸皮为何物,上来就用那沾着水藻脏水的湿漉漉的身子抱住了我,把我从上到下舔了一遍,留下一身恶心的东西甩都甩不掉。
我不理解,我不明白。
我对他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这就是最难办的点。
***
约定好的时间很快就到了,下了课的闻以序不知道为什么比上课的时候收敛了一些,闻以序乖巧地坐在教室里等着我。
我收拾着手上的笔记,把班主任推给我的作业哗啦推倒在地。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我。
——“捡起来,帮我捡起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道。
实际上这是很不成熟的行为,是一种发泄自己的不满的情绪,我敢这样做,是因为我知道闻以序爱我爱的要死要活,我这人就是很怂,又很会见风使舵,只敢欺凌弱小,不敢挥刀向更强者。
闻以序一点怨言都没有,动作温顺地把我推倒的书本一本一本捡了起来。
他笑容咧得更大,看得我心慌,“一一,我收拾好了。”
将手中堆叠整齐的作业本放在我的课桌边,我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觉。
他周围似乎在散发着浓烈的、无形的黑气。
如浓雾般的双眸痴痴地看着我。
即使没有身体上的接触,我也觉得自己像是被他用眼睛舔了不止一遍,隔着屏幕我都有这种感觉,现在没有屏幕的遮挡,这种感觉就更浓烈了。
寡淡的眉眼,从前还算有点颜色的唇如今也变成了白色。
偏生他又常年戴着黑色的卫衣帽子。
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终年不见日光。
真的就和鬼一样,我不禁后退了一步,“不许靠近我,闻以序,你要是敢靠近我,我就把你的联系方式拉黑,你这辈子都别想看到我。”
闻以序没有动,他在正面面对着我的时候看起来真是乖巧极了。
所以我才会那么猝不及防地被他坑上一把。
教室内的监控卡兹小声运转着。
我抿着唇,抓住了闻以序收在卫衣里的手臂,隔着卫衣,他很瘦,瘦极了,我抓上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抓一具剃光了血肉的骨架,如果这个世界的鬼真的有实体,就该像是闻以序这幅模样。
又鬼又狗。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我,几乎不需要我耗费什么力气,就轻而易举地把他抓进了一间不见天日的废弃体育器材室。
我把人丢在地上,松开时无意触及到了他的指尖,冷得我打了一个哆嗦。
起身沿着墙壁寻找着这间体育器材室里的监控。
以确堵住了所有的监控。
“咔嚓咔嚓”,微不可查的声音响起,
起初我以为是监控运转的声音。
但经过一番探查,我确定这里的监控因为年久失修,被久久地遗忘在了这里,所以根本不可能是监控运转的声音,蹙着眉头转过头,正准备带着闻以序另寻他处。
——这很麻烦,因为这间废弃的体育器材室是我精挑细选了很久才选中的地点。
不过这里如果真的有我没有找到的监控,那还是隐私更重要。
但在回头的那一瞬,我愣住了。
闻以序的脑袋深深埋在卫衣的黑色帽子中,叫人看不清神色,所以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但我看得到他白森森的手指正拿着几张不知道什么被他藏在身上带进来的、和他的手指颜色差不多的白纸,另一只手,正拿着一把尖锐的黑色剪刀,咔嚓咔嚓剪着面前的白纸。
看得我都怀疑他真的不会不小心把手指看成白纸,然后一起剪掉吗。
这一幕真的很吊诡……
我咽了下口水,默念,他是人他是人他是人他是人他是人他是人他是人他是人。
念着念着竟也怀疑了起来。
……手那么冷,那么瘦,是人吗? !
犹豫着往前走了一步,闻以序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静,咧着那诡异的笑容,惨白的脸,凉白开般寡淡的眉眼,单眼皮,狭长眼,眼中没有高光,即使是笑,也不怎么好看。
他笑着念着我的名字,“一一。”
然后,摊开了手中的白纸,将自己的剪纸成果展现在我面前。
没有颜色的唇上下开合。
“好看吗?”
是白纸剪的,两个手牵手的小人。
仔细一看,满地都是,除了细碎的纸屑外,就是手牵手的白色小人。有的大有的小,似乎是一张纸从大到小剪出来的。
一张能剪好几个。
我又开始怂了,刚刚支棱起来不过几分钟,就又开始腿软了,是人我还能斗一斗,但是碰到了鬼我一个碳基生物怎么和鬼斗。
牙齿也开始上下打架:“你,剪的是什么?”
“是我们哦,只有我们两个。”他弯了弯眉眼,把刚刚剪好的那对小人摊开放在手上,供我欣赏,他指着其中一个,这个剪得很完好,“这是一一。”又指了指另外一个,脑袋上破了一个口子,剪我的[小人]的时候显然更用心,“这个是我,我们两个,手牵手,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