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沈昱的指尖痉挛,竟然动不了。
他深黑的眼珠凝着深重的雾气,紧紧擒着她,像是她下一秒就会不见一般。
“订婚宴,我想了好几个主题,现在流行办西式的,但中式的我觉得也不错,我不知道应该选哪个了,喜糖,你觉得用巧克力还是还是奶糖好?对了,还要做新衣服,你要去一趟裁缝店,师傅给你量一下尺寸。”
唐元元:“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稍等一下,可以吗?”
沈昱问:“那什么时候可以说?”
唐元元:“我这你处理完就可以说。”
沈昱的脚步还是不动,问:“不会有变化,是吗?”
唐元元:“是。”
沈昱就转身出去,如同雕塑一般,守在走廊上,不许任何人靠近。
李木眼里都是茫然:“什么意思?”
唐元元:“就是你看到的意思,我要跟沈昱订婚了,以后我们还会结婚。”
李木薄薄的眼皮里鼓胀出清透的液体,唇瓣都是颤抖的,“为什么,是他?”
“可以是我吗?”
唐元元只觉得难以置信:“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有这个心思。”
“你,怎么会呢?”
他们只是一起合伙做生意,李木这个人,自私冷漠,对整个世界都充满敌意,他像是一头孤狼,看谁都不顺眼。
他追求的东西粗暴又直接,钱,很多钱。
唐元元很多时候都觉得,他跟自己是同类,不相信人心,不向往情爱。
李木跌进深渊里一般,他十岁就成了孤儿,接受杀父仇人的抚养,听着赵顺母子的各种污言秽语。
他以为自己会一辈子都孤独的走下去,进了一趟货,一个麻袋扔进来,就这样,家里多了一口人。
他喊人的时候,唐元元会捏着笔杆子偏过头回应:“什么事?”
他不再是一个人吃饭,他们一起做生意,她陪他打架,有危险的时候也不曾丢下过他。
他有了一个人的陪伴。
这个世界好像不是那么让人恶心了。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怎么会这样呢?
她和自己一样,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厌恶,怎么会和另一个人结婚呢?
李木不明白。
他们两个,才是最适合一辈子同行的人。
“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唐元元:“订婚是我自己的事。”
李木说:“唐元元,我原本一个人过日子,我他妈一个人日子过的好好的,是你突然闯了进来。”
“你他妈闯进了我的生活里!”
“我知道了什么是孤独,你让我不再孤独,你不可以中途抛下我,跟别人走。”
都是沈昱。
一定是沈昱诱惑她的。
这一切都是沈昱的错。
唐元元追出去,挡在沈昱身前,“你要打他,你先打我。”
李木的眼球都要吐出来死死瞪着唐元元,难以置信的往后踉跄两步,转身大步离开。
唐元元:“你要去哪?你车没开。”
李木只是头也不回的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可以去哪里,该去哪里。
沪市很繁华,人很多,他站在路口,竟然找不到应该去的方向。
谁还会在乎他?
他又该在乎谁?
这个点,家家户户亮起了灯,孩童背着书包被大人牵着回了自己的家,上了一天班,疲累的人回到了自己的家。
他的家,又在哪呢?
因为唐元元要考沪市,他爆发出了极限,考上了财大。
他们曾经一次又一次,坐上挤爆了的火车,背了沉重的货物,心里念着的都是早点回到家。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再也不用挤人山人海的火车,不用背沉重的货物,出入开车,不用自己亲手做活,可是,那个跟她一起回家的人,丢了。
他被抛弃,又成了一个孤儿。
李木不知不觉蹲下身,呜呜哭起来,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
车上,沈昱捏着唐元元的手腕,他们的婚戒还在她手指上,跟她那么相配:“你已经抛弃过我一次了,还要再抛弃我一次吗?”
被抛弃一次就已经够了。
再被抛弃一次,他受不了。
唐元元说:“如果,在你和李木之前注定要辜负一个,我只会选他。”
沈昱却还是把手指扣进她的指缝,紧紧的十指相扣,喉头梗塞:“谢谢。”
“谢谢你。”选我。
唐元元下了车,一步一步走到李木面前。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他哭,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木看见面前的鞋尖,仰起头,脸上还挂满泪痕,“你跟他分开,分开。”
唐元元只冷静的看着他。
李木起身,往后退两步,顺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走了。
唐元元看见他的车子进入小区的方向,到底不放心,拨通了李木宿舍的电话,叫他一个小弟徐飞过去照看李木。
想到余芳芳现在正好住在李木楼下,又拨通了她的座机,让她照看一下。
余芳芳去楼上转了一圈,回来给唐元元回电话:“人是回来了,不过心情很不好,差点要把我给吃了。”
唐元元揉揉额角,“没事,我已经叫他同学去陪他了。”
余芳芳把电话搬到沙发上,仰着打电话道:“唐元元,我该怎么说你你呢,在感情上,你就是个白痴。”她早就说过,李木指定对她有意思,她还不信。
唐元元正烦躁着呢,没功夫闲扯:“你注意下一下吧,要是有明显的动静,你给我打电话。”
余芳芳这边挂了电话,门上传来开门声,她惊的直接从沙发上跳下来,顺手拿起水果刀。
王二牛捏着钥匙从外面走进来,肩上还有一只背包。
余芳芳扶着心脏,“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进来贼了,你回来干嘛!”
王二牛抓抓头发:“我住这啊。”
余芳芳无语:“你爸不是有大平层吗,怎么,才认一天就把你赶回来了?你可是他唯一的儿子,小时候就没尽到过做爸的责任,怎么,他是想死了都没人给他收尸吗?你带我去见见他,看我不骂死他。”
“是我自己要回来的,”王二牛高兴的说:“你跟我下楼去,有个好东西给你看。”
余芳芳就在楼下,见到了一辆豪华的大宝马!
王二牛憨笑着拿出车钥匙:“以后,你开这个去剧组,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余芳芳:“我开?”
“还有这个!”王二牛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只新的小灵通:“你拿着,以后你随时随地都能打电话了。”
余芳芳酸酸的撅着嘴巴,便宜爹还真挺好用的:“你爸给你买的,我要干嘛,得了吧,自己拿着用吧。”
王二牛憨憨的道:“我用不上,我又没很多朋友要打电话。”
余芳芳:“王二牛,你什么意思啊?”
王二牛:“就是,这些都归你。”
余芳芳:“唉,你现在怎么也算是个小太子了,没点配置怎么见人啊,别说傻话,好好跟你爸后面学,管理厂子。”
“我不喜欢管理厂子,”王二牛说:“我就是个草包,我就想跟着你,保护你,做你保镖,逗你开心。”
余芳芳都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是不是傻!”
王二牛小心的说:“跟着你,最好。”
要是没有余芳芳,大概他还是个混社会的小流氓,不对,应该早就在蹲监狱吧。
余芳芳让他吃饱饭,还给他工资,让他学本事。
她会拿甜甜的蛋糕逗弄他,给他喝汽水,虽然总是骂他是大笨妞,可是,每次她都笑的好开心。
他只想一辈子都过这种日子。
余芳芳爸爸出事了,好在现在他爸有钱,可以让余芳芳继续过以前那种生活。
余芳芳眼珠子乜过去:“你真的是一只大笨牛!”
王二牛只憨憨的笑,又献宝的拿出来钱:“啊,还有钱!”
“你去买蛋糕也有钱花了。”
余芳芳是不可能不上班的,卖蛋糕只是暂时的,她才不要完全接受王二牛的圈养,不过拿着小灵通,开大宝马兜了一圈风,这种感觉太好了,她好想炫耀。
于是拨通了唐元元的小灵通了:“我也有宝马车了,我还有小灵通了。”
唐元元都懵了:“啊?!”
“你打劫银行了?”
王二牛在厨房做饭,余芳芳仰面躺在沙发里,隔着玻璃窗看着他,眼睛弯弯:“是我的骑士,献上的。”
唐元元对着小灵通不由得陷入深思。
沈昱看见她难得发呆,从背后贴上来:“在想什么?”
唐元元唇边翘起一点温柔的弧度:“我在想,世界上,或许还是好男人多。”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沈昱,李木,都在默默照顾她。
沈昱问:“你是在担心李木吗?你要去见你弟吗?”
“不去,”唐元元刚才一直在细细想这件事:“这都是好几年前的案子了,没有任何人证物证,要是听了唐安的威胁自乱阵脚才是真的害了李木。”
唐安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件旧事?
看来云朵森林的财务状况已经很糟糕了。
也是,本来他以为能耗死自己,现在,他的店可能会死,大概是真的狗急想跳墙了。
李木怔怔躺在床上想了一夜,拿上存折,车钥匙,直接去了沈氏。
“先生,先生,你没有预约,不能见我们沈”
李木就这么闯进来,沈昱摆摆手,示意秘书出去,问:“要喝点什么,咖啡还是汽水?”
李木一张脸阴沉的能滴水,“砰”的一声,把东西拍在桌子上:“这里面有60万,还有一台车,都还给你。”
“你把唐元元还给我。”
沈昱目光扫过这两样东西,这大概是他所有的东西了,“你拿回去吧,我不会把她让给你。”
李木:“你生来要什么有什么,我只有唐元元一个,你把她还给我。”
沈昱:“我是什么都有,但最想要的,也只有一个唐元元。”
“不是只有你付出了,我也等了她六年。”
很漫长,很漫长才等到。
*
钱婷婷收了盒饭,担忧的问唐元元:“你和李木到底怎么了?他今天的饭又没怎么动。”
整整三天,两个人都不说话,李木整天冻着一张脸,靠近他一米范围内,她都觉得冷。
自从那天唐元元叫她早下班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很怪异,只要唐元元来公司,李木必定拿了车钥匙离开。
唐元元也是头疼,不是她想跟李木冷战,是李木现在跟她冷战。
“没什么,有件事他想不开,过几天他想开了就好。”
钱婷婷又问:“你吹过晚饭没有?要不要我给你买饭?”
唐元元摇摇头:“我吃过了,一会你跟我去新店去验收一下进度。”
钱婷婷:“那现在去吧,一会要晚高峰了,再迟工人就要下班了。”
工人还在忙着一些边角料的细碎事,整体上已经装修好了,唐元元又细心的检查了一些五金细节,很满意,果然,专修公司,还是要大店才靠谱。
小规模的公司短视,有时候会用次材料以次充好,大公司虽然贵,但质量有保障,她决定,以后还是都和正规的大公司合作。
唐元元和钱婷婷验收完,满意的走出店里,锁上门。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老太太往这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塑料瓶子,那瓶子上的盖子已经拧掉了。
正好,沈昱的电话这个时候进来,唐元元低头接电话,没注意。
“回家了吗?”
“刚从店里出来,现在回去,估计要一个小时。”
“我差不多那时候也能到家。”
“那我”
“去死吧!”鸭舌帽下,老人的双目迸发出恨意,挥动手里的瓶子朝唐元元的脸上泼过去,脸上带着爽快的笑意。
“走开!”
办公室里,沈昱豁的从椅子上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对面却是一阵嘈杂的撕心裂肺的混杂声。
关键时刻,钱婷婷扑过来,打翻老太婆手里的瓶子在地上,一阵腐蚀性的液体流落在地板上,冒出白烟。
“啊”的一声,钱婷婷捧着手,钻心的疼痛让她额上冒出来冷汗。
她的手上被硫酸溅到了。
唐元元抓住老太婆,打掉她的帽子,是吴婆子!
唐元元掐死她的心都有了:“你是不是有病,你儿子撞死我妈,你还要来害我!”
“我看你想坐穿牢底!”
吴婆子眼里都是恨意,道:“只要能毁了你,我坐牢又有什么关系,我死在里面都行。”
唐元元那个恨,唐安是真狠,要是没有钱婷婷,自己的脸就得毁了:“有种,你不怕是吧,没关系,你孙子现在应该五岁吧,你对我下毒手,我就去欺负你孙子,我要让他这辈子都出不了头。”
吴婆子哇的哭出来,眼里都是绝望:“你还有脸提我孙子!”
“你不用欺负了,他快死了,没几天活头了。”
“他心脏上有个洞,要不是你指挥李木抢了我的两万块,我们怎么会这么困难,连手术都做不起,我儿子给你妈抵命还不够,你还要索我孙子的命,你要索命,你索我的命啊,为什么找我的孙子,他还那么小,他才三岁啊。”
唐元元额角青筋都绷出来。
唐安,可真够毒的!
他就是条毒蛇!
唐元元:“是唐安跟你挑唆的吧?我没抢你的钱,是他抢的,你报错仇了,还有,你要是愿意指正唐安,我可以出钱,给你孙子做手术。”
吴婆子却疯魔的道:“你少来骗我,当年我那么求你,你就是要我儿子的命,我不会上你的当的,就是你,指挥李木,偷走了我的钱,我要告诉警察,让你们都去坐牢!”
唐元元冷笑一声:“你先坐你的牢吧。”
钱婷婷事情一出的时候立刻跑回店里用毛巾擦掉,再用大量冷水冲洗,可硫酸的腐蚀性太强,她手上被溅到的地方足足有五厘米长,以后都会留下疤痕。
唐元元盯着她手上的腐烂处,眼睛微微湿润道:“你是不是傻?这种事也冲上去?你不要命了?”
钱婷婷道:“我以前跟李木发过誓,要是有危险,一定要保护你,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唐元元诧异:“你跟李木发誓?”
“嗯,”钱婷婷说:“那时候,我家里人不是老来找麻烦吗,李木很怕我连累你,她让我发誓,要是有危险,要保护你,绝不能连累你。”
唐元元没想到,当初李木死活看钱婷婷不顺眼,原来还有这一层原因。
两个人一起往医院外面走,才出电梯,沈昱像是一阵风,穿过大厅的人群,跑到唐元元面前,紧张的把她死死搂进怀里,上下检查一遍才放心。再看见钱婷婷被烧坏的腐肉,瞳孔里闪过后怕,惊惧,重又把唐元元紧紧搂进怀里:
“幸好,幸好你没事。”
“太好了!”
钱婷婷的听见自己的心酸酸涩涩的,看见他们抱在一起,有什么东西放下了,微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