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年时光飞逝,时间来到高考前夕。
“姐。”
钱婷婷回头,三年时间,钱飞的变化却不大,个子几乎没什么长,看起来最多有172,才17岁,却一脸苦相,脸上长满了青春痘,手指很粗糙,双目无神,薄薄的衬衫还是几年前的,洗的早就变了行,给人一种很脏很疲累的感觉。
反观钱婷婷,身上穿着质地很好的印花棉质地裙子,版型很好,脚上穿着塑料凉鞋,原本因为常年干农活,夜风刺的厚厚的脸皮都养成白白嫩嫩的,背上是漂亮的书包,仿佛是城里人家工人子弟的孩子。
钱婷婷没什么表情的道:“我早就不是你姐了,不要喊我。”
这三年,钱家人其实也并不是完全没出现,钱婷婷妈后来也找过钱婷婷几次诉苦,但钱婷婷根本不搭理,一分钱要不到,还要倒搭车费,后来就没来了。
倒是钱飞,是第一次来。
钱婷婷她妈倒是说过,他早在三年前就辍了学,被钱婆子逼着去南下打工挣钱,他年纪太小了,根本找不到正式的工作,只能去工地上搬砖,风吹日晒不说,更重要的是那种繁重的体力活对人的折磨。
现在年纪大一点,她奶托人把他找进了肉联厂杀猪的活,一边上班还能照顾家里,每个月工资大半都要用来给他爸买药。
对钱飞,她以前是失望又恨,现在看他这副样子,她并不觉得快乐,但也不可能去原谅他。
就像陌生人那样吧。
钱飞从破旧的口袋里拿出来一盒劣质的烟:“姐,我不是来要你回家的。”
他苦涩的笑一声:“以前觉得你该为家里牺牲,现在,我养这个家,才知道有多累,我就是想起来,要高考了,来看看你。”
“这个你拿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你好好考试,一定要考个好大学,千万别像我这样,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透明的塑料袋里,大概是两斤的鸡蛋糕,这三年物价飞涨,这两斤的鸡蛋糕,大概要六块钱。
钱婷婷靠着唐元元,生活比钱飞富裕多了,并不稀罕鸡蛋糕:“你自己吃吧,我不要。”
钱飞把鸡蛋糕朝钱婷婷手里一塞:“不要就扔了吧。”
丢下这句话,人就走了。
钱婷婷或许是被那句“千万不要像我这样”给刺激到了,又或者是骨子里不舍得浪费食物的习惯,还是提着鸡蛋糕往唐元元店里去了。
后天就要高考了,今天大家都离开学校放假了。
唐元元骑着自行车,把书本被褥都给她驮了回去,她这会子身上什么都没背,很轻松。
正好,店里有客人,钱婷婷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就把鸡蛋糕放在桌子上,让大家一起吃。
唐元元正在家里把书都往柜子里里整理,忽然,茶几上的电话响了。
“小沈总?”她有点意外:“是你公司有什么案子吗?”
电话另一端,男人轻轻笑一声:“再有案子,也不能这时候联系你,要高考了吧?”
“嗯,后天,您放心吧,我指定能考到复大。”
“除了平时的成绩,身体的康健也影响到发挥,记得,这几天不要碰外面的东西,也不要突然吃的油腻,正常的干净饮食就可以。”
“我明白了。”
“就这些,放松心情,正常发挥就好。”
“嗯,我明白了。”
沈昱那边挂了电话,唐元元又把最后一点书都放进柜子里。
夏天食物易变质,唐元元觉得小沈总说的挺对的,自己的确应该注意一下,她决定让周薇婆婆过来做四天饭,顺便再叫李木也在这边吃和休息,没准他能超常发挥呢?
钱婷婷拿了个鸡蛋糕给唐元元:“元元,吃鸡蛋糕。”
唐元元顺手接过来,店里,几个大客户却正在唠嗑:“……元元啊,我跟你说,余家出事了,现在棉纺厂可乱了,余国富前两天就进去了,估计他老婆也快了。”
唐元元到嘴边的鸡蛋糕就放了下去,轻轻叹了一口气,难怪余芳芳两天都没来了。
按照她的性子,大概是不愿意让人看见她落魄的,梦里,她可是直接消失了五六年,后面成功了才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她还会高考吗?
她之前的艺考成绩好像过了,要是能参加高考,进个艺术学院,路应该会更好一点。
唐元元想了想,洗干净手指上的油,去外面用公用电话打了一下余家的座机,保姆却道:“芳芳小姐已经离开玉城了,去了哪里,我也不太清楚。”
唐元元捏捏眉心,大小姐还真是骄傲!
连高考都不考啊!
“胡副厂长呢?她在家吗?”
“在,在,不过身体不太好,在休息呢,你找她有事吗?”
“在家就行,”唐元元把话筒换了一边道:“我有点东西拿给她,一会就过来,阿姨,你一会给我开下门。”
“成。”
唐元元拿了一套护肤品,一套彩妆送来余家。
厂长夫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麻木空洞洞的双眼里泛起一点涟漪。
“你有心了,不过我现在,没什么打扮的心思。”
以往她的生活有多风光,现在大家看她落魄了,都来看她的笑话,更何况,她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连自由都失去。
唐元元:“胡副厂长,刚认识您那年,我就是个摆地摊的,说真话,要不是您和芳芳,我或许还在摆地摊,在这点上,你们都是我的恩人,这点,我永远都记得。”
“我再给您上一次妆吧。”
“行吧。”
好几天没洗脸,吸满热水的毛巾敷在脸上都有点刺痛。
唐元元给她拍了很多爽肤水,再是乳液面霜,再是粉底眉毛眼睫腮红,最后画上口红,镜子里的人亮堂精神,看起下来像是换了一副面容。
唐元元:“阿姨,我就叫您阿姨吧。”
“成。”
“阿姨,芳芳虽然不是个爱学习的,可她脑瓜子聪明,我觉得,她迟早能做出一番自己的事业,余家还是能翻身,”唐元元细细的用梳子给厂长夫人把头发梳理干净:“您啊,还是要好好过日子,不管是在哪,等着芳芳。”
“她没有兄弟姊妹,就您和叔叔,您得替她把这个家守住了。”
厂长夫人唇瓣堪动,好一会,才能说出来一个字:“唉!”
“你说的对,我一定要守住这个家,犯了错有什么关系,只要不让我吃枪子,我就要给芳芳留个家,给我丈夫留个念想。”
丈夫已经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身上,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唐元元又陪厂长夫人吃了顿饭才骑车回店里。
“周薇,你婆婆这几天有事吗?”
周薇摇摇头:“没什么特殊的事,怎么了?”
唐元元道:“这几天不是高考吗,我想着,外面的饭还是不干净,我想请个人来家里做饭,就我,李木,钱婷婷三个人的饭,我给工资,一天十块,菜钱我自己出,晚上你回去问问,看她愿不愿意来干。”
周薇:“这事我就能答应,不用另外给工资,我婆婆做饭可好吃了。”
唐元元:“钱还是要给的,不然你这么替你婆婆大包大揽的,因为十块钱跟你婆婆生了嫌隙不合适,明天早上八点就过来吧。”
周薇:“那成。”
“哎呦,不行了,我要去上厕所。”
这一片有个公共厕所,离的不远,周薇火急火燎的就跑出去上厕所。
唐元元问周丽:“她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周丽:“怀孕的人都这样,容易上厕所,我那时候也这样。”
说完,她也捂着肚子,“不行,我也要上厕所去。”
唐元元看人走了,掐着眉心:“周丽不能也是怀孕了吧?我不能两个大将一起生孩子吧?”
钱婷婷摇摇头:“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找人做饭啊?我就可以做。”
唐元元:“你考你的试吧,中午好好休息,争取超常发挥。”
钱婷婷:“哦,我回去做饭了,你晚饭想吃什么?”
唐元元摇摇头:“我吃过了,你做你自己的就行。”
钱婷婷就拿起来一只鸡蛋糕往嘴里塞,现在天热,她也怕放怀了:“那我就吃这个吧。”
唐元元:“马上要高考了,少吃外面的东西,去正儿八经吃馄饨吧,这个不能当饭吃。”
钱婷婷点头,一边吃着鸡蛋糕:“我知道了,一会她们俩回来我再去。”
唐元元就想起来,要跟李木说吃饭的事,正要过去,李木自己来了。
唐元元道:“晚上你住过来吧,我让周薇婆婆来做饭,这几天你就别跑来跑去的了,也在这边吃,我们都吃干净点,谁都不能闹肚子。”
李木看见茶几上的鸡蛋糕,随后捏起来一个:“看不出来啊,你还有像女人的时候,这么细心。”
好心提醒他还要揶揄自己,唐元元气的捏走他手里的鸡蛋糕,“这也是外面的东西,别吃。”
李木看着空了的指尖:“唉,我说你这个人啊,还能再小气点吗,连个鸡蛋糕都不给我吃。”
唐元元:“就不给,饿着你的嘴巴。”
李木一把连鸡蛋糕都夺了过去,拿出来一个:“呵,不给我吃,我就自己动手。”
说着,他把鸡蛋糕塞进嘴里,一口咬下去一半。
就在这个时候,周丽大声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不好了,元元,周薇见红了!”
“怎么办哪!”
唐元元拉着钱婷婷;“走,我们一起背周薇去医院。”
钱婷婷却捂着肚子坐在沙发上起不来:“不行,我肚子好疼,我要去上厕所。”
唐元元心里一个咯噔,偏头,李木咬着那个鸡蛋糕还剩一半,伸手打掉:“快吐出来,不能吃!”
李木往下吞了一口:“怎么了?”
唐元元掐着他喉咙:“吐出来,吐出来,这东西坏了,周薇,周丽都拉肚子!”
李木吓的跑出店外,用手指扣在喉咙里往外吐,唐元元赶忙给他倒一杯水塞进他手里:“往外吐,吐越多越好。”
丢下这句,就往公共厕所跑,一边经过隔壁的男装店不忘嘱咐黄婶:“黄婶,给我看店。”
“唉!”黄婶跑出来道:“知道了。”
好在这时候遍地三蹦子了,隔着一个红绿灯,就有一个很好的老中医看诊,唐元元把周薇扶上三蹦子,不忘嘱咐李木:“把那个鸡蛋糕拿上医院来!”
唐元元果断先带着周薇去看中医,“可能是这个鸡蛋糕不新鲜买到陈货了,反正店里三个人都一同拉肚子。”
老中医自己看了看,在上面找到一点很细的灰色粉末,因为鸡蛋糕的油性很大,外表也是偏灰色的,所以没发现:“好像是土霉素。”
唐元元的心都跳起来,“她还有身孕,会不会有事?”
老中医问:“吃了多少鸡蛋糕?”
周薇:“我一直孕吐厉害,吃什么都吐,就吃了两口,还吐了。”
老中医道:“也算是好命了,现在已经5个月,胎象也稳固了。”
周薇吁了一口气。
唐元元又问周薇:“这鸡蛋糕是在哪家买的?我去找!是不是咱们东边那家点心店的?”
周薇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啊:“是钱婷婷拿来的,我不知道。”
这家店是不是有病,卖个吃的还洒泻药是怎么回事。
唐元元估计周丽和钱婷婷还在拉着,让医生开了点止泻的药先送回去店里。
又想到店里下午三四个客户,打了电话过去,果然都拉肚子了,人都在医院。
唐元元果断选择报警。
钱婷婷吃的最多,一个人吃了三个,止泻的药效果不太大,唐元元又扶着她往卫生室,老中医施针了针才好一点,这个时候警察也到了。
“你这鸡蛋糕,是在哪家买的?”
钱婷婷一张脸惨白:“我不知道,不是我买的,是我弟给的。”
李木气的抄起椅子就要来砍死她:“你是不是有病!”
“你她妈不知道你一家人没一个好定西啊,他们给的东西你朝店里带!”
“你是不是要把唐元元害的拉肚子,没法高考你才安心!”
“你她妈要跟她们相亲相爱,你自己去啊,唐元元差点要给你害死了!”
幸亏两个警察在,一个抱着椅子,一个抱着李木才拦住:“同学,同学,冷静,砍人是犯法的!”
钱婷婷捂着脸哇哇大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会下药,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唐元元拉着李木:“你后天还要高考,别赔上你自己。”
李木气的眼睛都红了:“我就说,这种蠢货不能药,她差点害死你。”
“以后别他妈让我看见她!”
这事换谁都生气,唐元元没法再给钱婷婷说话,抓人的事自有警察,她要先去看看客户:“我去买点补品,先去看看客户,周薇这里,你给看一下。”
李木没好气道:“去吧。”
唐元元又去挑最好的补品跑去医院,陪了笑脸,还给了钱。
幸运的是,这三个客户都顾着说八卦,没吃多少,再加上这个年纪抵抗力也好,症状都轻,唐元元态度又好,也没有太责怪。
至于钱婷婷弟弟钱飞,警察果然很轻易就在肉联厂找到了人,供认了自己在鸡蛋糕里投放土霉素的事。
大家都是闹肚子,没什么大问题,警察这边也只能是拘留几天,至于经济赔偿什么的就不用想了,他穷的连件像样的鞋子都没有。
唐元元选择见他一面:“为什么要投土霉素?你已经害过你姐一次了,你为什么还要毁了她的高考?”
钱飞恶毒的冷笑一声:“为什么?她该啊!”
“你也活该。”
“要不是你救她,去打工的就是她,我不用辍学,不用养我爸,我现在应该在学校里,明年也能参加高考,我能考上大学,我以后能做办公室,而不是在肉联厂,一头一头的杀猪!”
“你知道每天看着猪在你面前嚎叫,闭上眼睛,血留在地上,弄脏你的鞋子衣服,呼吸在嘴里的空气都是血是什么滋味吗?”
“我都是在替她受!”
“该承受这一切的是她。”
“凭什么都是一个妈生出来的,她就能念大学,以后做人上人,而我要杀一辈子猪?我烂了,她也别想好过,我要她跟我一样,一辈子烂在泥里。”
钱飞的脸已经扭曲了,目光变态的那种,犹如一个疯子。
过早压在身上的家庭重担太沉,他已经彻底扭曲疯狂了。
唐元元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厌恶杀猪,这样下去很危险:“如果你不喜欢杀猪,你就换一份工作,再工作下去,你就要精神失常了。”
钱飞痛苦的耗着头发,大概是为了省钱,他的头发很乱,看起来像是自己剪的那种,身上混合着猪肉的血腥气,从头到脚,没有一样体面的地方:“你有钱,你当然可以不用杀猪,这是我奶花50块钱找的工作,要是不做,钱不是白白丢了,我会被骂死,我怎么能这么不懂事。”
唐元元敏锐的察觉到这句话里的信息,钱婆子不仅要他交钱,还在控制他的精神,大概嫌弃这份工作都不敢说,否则换来的就是谩骂。
就像钱婆子空子以前的钱婷婷那样,句句话都要他为家里想,孝顺,懂事。
看他从头到脚,挣来的工资能有几分花在自己身上?如果一个人只有繁重的劳动,精神上没有慰藉,物质上没有享受,这个人,过的还是人的日子吗?
钱婆子太刻薄了,她刻薄自己,也刻薄别人,她其实本身也是个扭曲的人,在过度的节俭中扭曲薄待了自己而不知道,这很可怕,很明显,钱飞已经是一个潜在的危险分子,被钱婆子给逼的扭曲了。
“如果你觉得家庭是你的重担,那你就像你姐那样,离开吧。”
唐元元觉得,这人迟早会做出更大的危害社会的事。
钱飞大概是被精神控制太久了:“我怎么能做这么畜生不如的事?”
想到离开家,他脑子里全是他奶奶刻薄的嘴巴,吐出来各种带着器官骂钱婷婷的脏话,像是一种魔咒,就那么在脑子里绕啊啊。
唐元元:“为什么不能?你不是羡慕你姐的日子吗?”
“让你痛苦的,是你的奶奶,爸爸,不是你姐,你想过的是你姐的那种日子。”
钱飞更紧的薅子头发,“人要是不要自己的父母,那就是畜生,我怎么能做那种畜生不如的事?”
唐元元:“你和你姐,到底是谁在过人的日子?离开家,你就再也听不见那种声音了。”
钱飞的眼神飘忽,陷入一种精神上的向往:“再也听不见那种声音了?”
“对!”唐元元道:“悄悄走,不要告诉任何熟人你的地址,外面很大,只要你不说,你家里人永远都不可能找到你,你就再也听不见那种声音了。有一种社会青年的大学叫夜大,你找个没晚班的工作,边工作边学习,或者学个什么技术,总之,你的下半辈子可以不杀猪,更可以不搬砖,你才17岁,一切都来得及。”
钱飞:“可是我没有路费,我没有路费,我身上从来都不超过十块钱,我一个月只有10块钱吃饭。”
唐元元很无语,钱婆子真的不把人当人,肉*联厂一个月应该也有二百多块工资,这个拿工资的人,却是连零头都花不上。
钱家的成员就是,只要能把生活的重担甩出去,不管接担子的人是谁,他们都选择控制,而不是心疼,更不会为他长远考虑。
刀不扎在他们身上,他们都选择看不见这个家的痛苦。
唐元元:“我会给你一千块钱,你离开这里吧,去过自己的日子。”
钱飞被这突然掉下来的馅饼砸懵了,一千块,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红着一双眼睛瞪着唐元元,只是粗重的呼吸。
他连说话都忘了。
唐元元:“知道拿了钱怎么做吗?”
钱飞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离开,离开这里。”
唐元元并不喜欢钱飞,这个人的底子自私又恶劣,她是不会信任这种人的。
但任由这样下去,他只会越来越疯狂扭曲。
钱家就是个烂泥潭,能走出去一个是一个。
花一千块,自己能买来安全,也能换来钱飞不一样的下半生,这钱很值。
希望他今天的自私,都是被钱家逼迫出来的,底色里还有一点人性吧。
钱婷婷肠子都悔青了,眼睛也哭肿了:“对不起,唐元元,都是我太笨了,是我害了大家,我还差点害了你和李木,李木说的对,我就是个灾星,你以后不要管我了,我这就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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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晚写的太晚了,没思考的更深一点,早上起来又认真思考了一下钱飞这个人,后面这里就修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