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张兰草还是带着女儿去多试了几样乐器,最终小元元还是选了跆拳道。
庞娟就没见过谁家给女儿学这个的,没忍住道:“女孩子学打架干嘛?你给她学个舞蹈什么的,气质好啊。”
张兰草不想强迫女儿:“她自己挑的,别的她都不感兴趣。”
庞娟不太赞同这个观点,她女儿对舞蹈也不感兴趣,尤其是开背开骨,哭的眼睛都肿了,她还是狠下了这个心,不吃苦,以后怎么有出息?
现在她女儿跳舞就很好了吗,都是她逼出来的,要是随她自己选,她只会选择玩。
“孩子还小,哪里懂什么道理,我们大人心里得清楚,拿捏好这个分寸,这都是为她好,你啊,也不能太宠着孩子了。”
张兰草对女儿狠不了这个心。
上辈子是自己没用,女儿受了那么多委屈。
现在她凭空比别人多了一辈子的人生经验,这是老天给她机会补偿女儿呢。
上辈子,女儿吃了多少苦和指责,她都不敢想。
这辈子,她来挣钱,女儿做最普通的孩子就行,她想做什么都随她去。
现在辣椒酱的生意已经远远超过了面馆的生意,张兰草觉得,自己的辣椒酱生意还可以做的更大点,送更多的杂货铺子。
那她就需要一个更大的地方,面馆还是太小了,能做出来的量有限。
她在附近租了一家两层的那种自建小楼,把面馆兑了出去,一楼准备加工辣椒,二楼她们母女自己住。
张兰草来找庞娟退租。
“没想到,这才半年时间,你都开上自己的厂子了,”庞娟觉得很不可思议,毕竟很多外乡人来这里打工干的都是底层的活计,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混这么好的,虽然算不上正经的厂子,但也是一份自己的事业了,远远比她这个老师挣的多,况且,最初张兰草还不识字:“你也太厉害了!”
张兰草被她夸的不好意思了,她其实本人并没觉得自己多优秀。
因为她的底色是自卑的,觉得自己不识字,也没什么见识,是千千万万个普通父女中的一个罢了。
做的好像也都是最寻常的事,辣椒酱,面馆,这些都是文化人都不愿意干的事。
庞娟点她:“能把*平常的事做好就很不普通了呀。”
“你看,你的面馆永远干干净净的,你总是笑着迎客,这强过很多面馆。你空余的时间还能识字,你永远都在上进,就说这栋楼里,不识字的人很多,就你一个人,这个年纪了还愿意学起来。”
庞娟有看到,张兰草其实吃了很多苦,有一次小元元发烧,她几乎一整夜没睡,第二天还是照常笑着开业。
沉重的面粉袋子,煤炭都是她自己搬。
这会子搬家又是,一个人抱着厚重的棉被跑上跑下,再加上零零散散的小东西,七八趟跑下来,衣服都湿透了,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可她没有一丝怨言,还能带着笑,不是那种强颜欢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庞娟感叹,她浑身上下永远有使不完的牛劲。
张兰草怎么能不开心呢?十平米的小房间朝北,冬天洇湿,夏天闷热,一整个夏天,小元元身上的痱子就没断过,即便每天擦痱子粉也没用。那时候她很满意,因为是她人生第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房间。
现在换的这个房子很宽敞,窗户一开,风穿堂而过,凉快很多。
这里有一间专属的院子,女儿下学了就可以专心在这里玩,她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担心拍花子。
她缝了了窗帘挂上,又添置了一张专门的书桌。
小元元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了,现在每天晚上都有一点作业。
和前世一样,女儿的学习根本不用自己操心,她自己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总能很快就写完。
这院子一角还有一颗石榴树,结了艳红的果子,皮鼓的破了,露出来里面的石榴籽。
现在不开面馆,张兰草晚上的时间都属于自己了,做了女儿喜欢的红烧肉,又炒了一碟子脆脆的白菜去腻,晚饭就支了桌子在石榴树底下吃,抬头就能看见圆盘大的月亮。
“妈妈,我们的新家好漂亮啊。”
“新家好大啊。”
张兰草也开心的咧嘴笑,其实还算不上好看,就是最简单的水泥小楼,但比起筒子楼脏污差,每天不是这家吵架,就是哪个熊孩子的叫声,现在耳根子总算是清静下来了。
但母女俩都是很容易知足的人,以前的房子喜欢,现在这个也很喜欢。
“妈妈,”小元元已经很久没有在睡前能搂着妈妈了,每天晚上都是一个人在躺椅上睡着的,妈妈不是在烫面就是在洗碗,往她的怀里拱啊拱,小短腿翘在妈妈腰窝上:“好开心哦,我们一起睡觉。”
第二天,张兰草就被老师叫到学校了,小元元打人。
还打了个男同学。
小元元:“谁叫他拽我头发的,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
老师选择各打五十大板,双方都写检查。
第二天,张兰草又被叫去了学校,小元元又又打人了。
这一次,她打的比上一次还凶,直接把男同学摁在地上打。
比较麻烦的是,对方的胳膊表层被划拉出几道细线一样的血痕,微微出了一点血,家长要张兰草赔偿。
小元元:“是他先拽我头发我才打的。”
老师:“那你也不能打人,你可以跟他说,让他别拽你头发。”
小元元:“老师,你昨天也告诉郭强不许再拽我头发了呀,他还不是还拽。”
老师没想到唐元元还会顶嘴,跟张兰草道:“你怎么教育的孩子,她还跟老师顶嘴,人家孩子就是给你孩子打伤的,现在郭强家长要赔偿,5毛钱,你快赔给人家吧。”
尽管张兰草不认同老师的观点最终还是赔了钱,不然怎么办呢,孩子在人家手上。
她怕这个老师给女儿穿小鞋。
小元元不跟妈妈并肩,走在她的影子里:“妈妈,对不起。”
她让妈妈赔钱了,内心好自责哦。
张兰草回头,蹲下来问:“为什么要给妈妈道歉?”
小元元低下小脑袋瓜:“妈妈赔了五毛钱。”
张兰草:“妈妈小时候是个很懦弱的人,我弟弟,就是你大舅,他打我我也不敢还手,因为你外公说,我是姐姐,要让着弟弟,后来我就一直让着他,可妈妈过的一点都不开心,因为妈妈总是被人欺负。”
亲生弟弟欺负她,爸爸欺负她,她曾经以为嫁了人就好了,可婆家人也欺负她。
“你比妈妈厉害,你很勇敢,你是妈妈做不到的那种人。”
“五毛钱而已,就是五块,五十妈妈也赔的起,只要他再拽你头发,你就打回去,妈妈会摆平后续,不过,遇到比自己年级高的不能打,你还打不过,会吃亏,遇到比你高的,壮的你就跑,找老师。”
小元元顶着小胸脯,眼睛又亮起来:“嗯!元元不会让人欺负的。”
或许是这次打的够狠,郭强次日就没敢再拽唐元元的头发了,看见她都绕路走。
不过才安生了两天,唐元元又打了个小孩。
张兰草又被请到老师办公室,这次是唐元元见义勇为,是班上的胡越被人欺负了,她打了打人者。
老师觉得唐元元这个刺头很让她头疼:“唐元元妈妈,你实在应该好好教育你的孩子,虽然见义勇为是好的,但女孩子这么暴力不好,还是应该文静点,你说对吧?”
张兰草表面上答应的很老实,心里却不屑一顾。
从这一天开始,胡越就成了个唐元元的小尾巴,每天连写作业都要跑来跟唐元元一起,什么好吃的都跟唐元元分享。
女儿简直酷死了呀!
完全没有继承她的懦弱和愚笨,她爱死了女儿。
做生意当然不会一直一帆风顺,卖辣椒酱的第四年,张兰草栽了一个大跟头。
彼时外乡人辣椒酱已经小有名气,做门面批发就行。
隔壁是做内衣批发的,这一天,周青大声哭嚎不已。
两家关系不错,这里的铺子还是周青介绍过来的,张兰草少不得过去看看。
“怎么了?遇见什么伤心事了?不是去谈一笔大买卖了吗?”
周青:“张大姐,我们家的天塌了!新美内衣的商标给人注册了。”
八十年代,吃了商标亏的生意人大把。
张兰草头一次听说这东西:“什么东西?”
周青:“就是新美商标给别人注册了,我用不了了,他们找我要八万块!”
张兰草只觉得荒谬:“不是,这牌子不是你们自己做的吗,你们这不也是工商局注册的店吗?怎么就属于人家了?”
周青:“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商标是人家注册的,这个牌子就属于别人的,他不卖给我们我们就不能用,我这就属于假冒伪劣。”
张兰草听的心里咯噔一惊,她的外乡人也没注册过什么商标,“这东西搁哪申请?是去工商局吗?”
周青脸上还带着泪,别开眼,没脸看张兰草说:“张姐,你不用去了,你的商标也给人注册了。”
张兰草脑袋薨的一下,只觉得身上充满了无力感。
“我得去工商局问问。”
凭啥她用的好好的牌子就成了别人的了。
周青在她身后道:“我丈夫注册了外乡人商标,别人找我要八万,我也是没办法了,我老公看到你的商标也没注册就…”
“张姐,我也是没办法,八万块,我所有的钱都得赔进去。”
张兰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如同被雷劈过一般:“你要找我要八万块?”
周青仍旧低垂着眼皮,眼窝掉出两行泪线,很小的声:“对不起。”
别人死,总好过自己死,你别怪我。
张兰草不死心,她记得路上看见过好几家律师事务所,匆匆关了店门去咨询。得到的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一头栽倒在地上。
再醒来,是女儿焦急的呼喊声,“妈,妈,你怎么了?”
唐元元的手捧着妈妈的脸轻轻拍:“妈,你是不是病了?我带你去医院?”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把妈妈扶起来,跪在地上:“妈,你到我背上来,我背你去医院。”
张兰草捏了捏眉心,她现在要怎么办?
这辣椒酱,是她骑着三轮车一家一家杂货铺跑出来的,迎着冬天的寒风冷雪,淌过夏天的暴雨如河,最来时的时候条件艰难,她辣椒都是自己亲手做的,剁碎的辣椒熏的她眼睛都睁不开,手辣的都肿起来。
这是她四年的心血。
女儿抓着她的手往背上拽,才九岁的小身板努力背她,但弄不动,急的哇的一声哭出来:“妈,我背不动你,怎么办?”
“妈妈你不要有事啊!”
张兰草回神,自己是女儿唯一的依靠,绝不能坐以待毙:“妈没事。”
“元元,妈妈现在跟你说一件很严肃的事,你记好了。”
唐元元小脑袋认真点下去:“嗯!”
张兰草:“你去市场,找胡阿姨,你告诉她,我快死了,你找她来送我去医院,你要一直闹她……”
胡青吓的手里的水杯都掉在地上,她只是舍不得这么大一笔钱,没想过要害人性命啊!
她会不会坐牢啊?
赶忙拉着丈夫就骑车往张兰草家跑,张兰草刚才又躺下了,手里这会子还半握着一瓶老鼠药。
八万块,太多了!
她拼死拼活这几年,手里落下的也不过六万块,一瓶辣椒酱批发出去才能挣2分钱,这是她的全部心血。
当然,她没有真的吃,不过是用来吓周青的,赌她还有一点点良心。
要是自己没了,她握着这个商标也没用了,她又做不出来,辣椒酱的调味都是她亲自把关的。
就算她没有良心,但凡有点脑子也该知道让点钱。
周青拿着老鼠药的手都在抖,她不会是害死人了吧?
她不想吃枪子啊,手忙脚乱的把人扶起来:“张姐,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你还有女儿呢,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女儿怎么办呀?”
周青丈夫想把张兰草背去医院,张兰草不让他碰,侧开身子半躺回地上。
勉强掀开眼皮,有气无力的道:“你这么逼我,分明不给我活路了!我还不如吃老鼠药死了算了。”
张兰草的绝望不是假的,脸色苍白,人实实在在的虚弱,周青夫妻真怕她有事。
更何况,唐元元疯狂拍着周青丈夫:“坏蛋!你们欺负我妈妈,你们都是大坏蛋!”
周青只得说道:“我不要那么多了,我就要四万,四万行吗?你别想不开啊!”
张兰草:“你给我写个凭证。”
唐元元立刻从书包里拿出来钢笔和本子,周青接过来就写下了凭证,能要到一半就不少了,总比惹上人命强啊,利索的签上了名字:“张姐,你就是我祖宗,咱们现在去医院行吧?”
张兰草其实更想去工商局,直接把商标拿过来,只是现在这个点人家已经下班了。
她得把周青困在医院里,于是仍旧摸着心脏装作不想活的样子。
唐元元抹着眼泪也是一副十分伤心的模样,周青哪里敢走,只能守在医院里,又是买晚饭又是开导的,张兰草也不客气,折磨她一整晚,次日八点直接就杀到工商局把商标改到自己名下。
之前周青担心自己一毛钱拿不到人惹上人命官司,心里也踏实了,好歹是拿到一半钱了。
周青丈夫却后悔了,四万块尘埃落定到袋里,这会子只遗憾要的少了,埋怨道:“你一下子也砍的太多了,现在少了四万,四万块!总不能把积蓄都给那王八蛋吧。”
周青:“知足吧你,张姐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们连这四万都拿不到,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她都不知道以后在市场怎么见人。
丈夫道:“那人家要八万,我们怎么办?要我说,不要了,新美给他,我们就自己换个牌子干,我凭什么要给他八万啊!”
“我能把新美做起来,我就能再做一个牌子起来。”
手里现成的供销商渠道,男人觉得自己也不愁卖,何必把自己的积蓄送出去?
周青有点犹豫:“这样能行吗?”
丈夫说:“能!”
这四年时间各个作坊涌现,市场环境变了,消费者的选择也更多了,夫妻俩借着时代的东风起了家,却不知道市场一旦失去,就再也抢不回来了。
另一边,张兰草总算拿回商标,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整个人瞬间就面色红润起来。
唐元元却紧紧抱着妈妈,哇的一声哭出来,很怕自己再失去她:“妈妈,你没事了,你没事了!”
到底还是孩子,即便妈妈提前跟她说了自己是装的,可她还是恐惧了一整夜,半夜睡醒了都要摸摸妈妈的鼻息。
“妈妈,你不要离开我。”
张兰草感觉到女儿的恐惧,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心里都是内疚。
她让女儿害怕了。
“你放心,妈妈永远都不会想不开,”张兰草目光坚定又清亮,她想明白了:“妈妈的命别说是八万,就是八十万也买不到,妈妈要挣更多的钱,正儿八经的开个厂子。”
她还要请法律顾问。
她要开个正儿八经的辣椒厂,把辣椒酱卖到更多的地方,做大做强,再也不要被人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