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底比斯沿岸的村庄里并不算富裕的一个哈马迪村, 灾情期间常常处于吃不饱的状态,这次多亏了仁慈的王,他们最起码不用忍饥挨饿。
只是, 这灾情毕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人们只是在交税前畅想着酿一瓦罐大麦酒, 不过交完税后还是不舍得浪费粮食,只殷勤的将家里储存的粮食日复一日的在屋顶上暴晒, 干燥的芦苇叶子做铺垫,上面的带着麦麸的麦粒子,就等着阳光的临幸。
干巴巴的枯瘦的老人慢吞吞从屋子里走出来, 一身泥灰色的亚麻袍是在田地里干农活时弄脏的, 洗都洗不干净了。
几十年了,这袍子依旧是老村长的最爱, 只要干活, 他都第一时间换上这件袍子。
大儿子和二儿子正在后院的坡地上开垦一片新的菜地,儿媳妇们和老婆子去了村中央的公共水井洗衣服去了。
也不知道就那么十来件衣服如何洗的这么慢, 老村长在仓库里仔仔细细的数着袋子,数量对的上就一肩膀扛着两袋大麦往后院走。
棕榈木和纸莎草茎捆绑的梯子就在房屋后, 两根木头斜斜的戳进泥土沙粒中,踩着最底的横木, 一袋一袋扛上去。
大儿子见状让自己偷懒的小儿子去帮忙, 一家子都忙活着就他在地里干一会玩一会,抓着蜥蜴就去逗弄树下织布的堂姐妹们, 引来一片笑骂声。
老村长对待十来个孙子孙女没什么太大的偏爱, 一视同仁的不冷不热,可谓把一家之主的姿态做的足足的。
小孙子淘气归淘气,在爷爷面前也是大气不敢喘, 乖乖的在仓库和梯子间上蹿下跳,没一会功夫,库里的粮食都被他扛到了房顶上。
搬完后他小心的爬着梯子上了一半停下,只靠着梯子露出半张脸,那双眼睛滴溜溜的转,刚准备下去就听爷爷呵斥道“还不过来帮忙!”
雾蓝色的天空被阳光穿透后驱散开,丝丝缕缕的卷云飘荡在明媚的天空上。
炙热的阳光星星点点的落到每一颗饱满的灰褐色的麦粒上,就像是被点缀成了蜜糖一样。
黑黝黝苍老的手在一堆堆刚倒出来的麦粒中打散铺开,蜜色的浪花在农庄的屋顶上翻滚着。
老村长看着家里的粮食,他心满意足的下了梯子,溜溜哒哒的和家人一起吃早饭。
只这一口大麦粥还未喝进嘴里,一点点牛肉酱在嘴里都要化开了,门口传来洛特的喊声。
同样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洛特非常不受村长的待见,哪怕他偶尔也得捏着鼻子帮他。
脚步声越来越近,老村长瞥了眼大儿媳妇,对方已经快速的将牛肉酱放到身后的麦秆垛里,回身刚盘腿坐好,人就进来了。
不同于去找伊彼时穿的一条干净的裹腰布。此时洛特的裹腰布上还有几个大大小小的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嗑了,边缘细细密密的小眼。
洛特进门就看到了老村长嘴角的一抹棕红色的酱汁,扫了一眼桌面,一瓮炖鱼汤,鱼汤清透的能看到里面的韭菜和蛋花。
见这老家伙肯定是把好东西藏起来,洛特也没有不依不饶的说着酸话,只看着那群小的依旧不给他让位置,他才恐吓他们,“我的父亲救了你们的爷爷,所有不知恩图报的人,阿蒙神会降下厄运。”
孩子们毕竟年龄还小,一听这话忙不迭的端着碗跑了出去。
这一早上的饭吃的人火冒三丈,三三两两的离开后,只有老村长坐在位置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大麦粥,嘴里没滋没味的。
他咳嗽一声,声音呼噜呼噜的,“你吃也吃完了,还不赶紧走!”
他还想就着牛肉酱喝粥呢。
洛特这个人吧,让小姑娘帮忙干活这件事,是挺缺德的,但归根结底也是你情我愿,没有发生严重的事情。老村长对于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处罚过。
平日里来家里蹭吃蹭喝也无所谓,老村长自认自己的粮食也够养活一个小伙子,就当是报恩。毕竟人家父亲救了自己都死了,妻子也跑了,只剩这么一个儿子,他怎么着也得给个交代不是。
“我欠了两年的粮食税,你帮我交了。”
听到这话,老村长顿时歇了心思,对着一头贪婪的狼头也不抬道“吃完了就走吧,别耽误我时间。”
洛特舔着碗底的粥,将只带了一点鱼肉的鱼刺一口一口塞进嘴里,嚼着鱼骨恨不得全咽进肚子里,“我父亲是不会让我做奴隶的。”
碗放在桌上,大半碗的粥晃悠着,老村长看了眼对面懒洋洋的青年,淡淡道“你自己不好好种地,没有粮食上交你管我要,你觉得我可能给你吗?”
洛特当然知道老村长不能给他,要是能给,也不至于拖欠两年。他暗恨这个不知道感恩的恶毒的老家伙,但面上却一副很平静的样子。
年轻人或许会被他的隐藏所欺骗,六十多的老人了却能看出那竭尽所能的隐藏却依旧轻泻出不少的恨意。
浓郁的让人看着就忍不住冷笑连连,也不知道在座的两人谁更像是一条翻脸就咬人的蛇。
老村长就那么怂拉着眼皮看着面前的洛特,知道他还没说完,这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也不知这伪善的懒惰的家伙还能说出什么让他大开眼界的话。
洛特收拾好情绪,脸色稍稍好看了些,毕竟求人办事,声音都温柔了不少,“您将伊彼赐予我。”
不符合六十多岁的年老的迟缓,老村长翻手按在桌上,一屁股起身直接准备出门,他腰间早就系好了陶瓦片和芦苇笔。
贵族的葡萄庄园招人,他得赶紧通知村民,晚了就被别的村抢走了。
一人能领一袋半的粮食,比去年还多了半袋。
走了几步,终究没有憋住火气,在身后的人絮絮叨叨的说着只要娶了伊彼,他甚至能做主让伊彼也免去村长儿子孙子们的劳役……
老村长一脚踹了过去,用了这些年踢孩子的经验,他专门踢了人最疼的地方。毕竟是老人家,在体力上不行也只能找偏方。
这个偏方踢的洛特高高瘦瘦的大男人顿时摔倒在地上,灰尘飞扬,他抱着一条腿蜷缩起来,大声骂道“老东西你敢打我!我父亲都没打过我!”
老村长对于此人翻脸的样子并不惧怕,他弓着身子居高临下道“你想死就别扯上我,别怪我没警告你,敢打伊彼注意,等着被喂鳄鱼吧!”
提维吉尔大人也没什么用,说不定这脑子不清楚的家伙能干出更加匪夷所思的事,真惹火了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级贵族,别说是洛特,他这个村长估摸着要做到头了。
老村长抬手让小孙子去叫人,有些不放心的看了眼抱着腿不吭声的洛特,他给了大儿子一个眼神。
洛特被警告一般压着揍了一顿,鼻青脸肿的回了家,想起那老东西让人不要打他的胳膊和腿,他就一阵牙痒痒。
按着脸上的红肿的地方龇牙咧嘴的发誓,等他和伊彼在一起,他就去黄金大道经营商铺,势必要让这些看他如同看蝼蚁一般的家伙们羡慕死!
“嘶,”脸颊的抽动带着尖锐的疼,他暗骂道“倒霉的,还想着留我的胳膊腿干活,想的美!”
本来指望着村长压着伊彼一家,眼下这条路也被堵死了,可洛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明明是双赢的事情,那老东西竟然不为所动?
这不符合他的性格啊!
不过洛特也没时间想这些没有用的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眼看着劳役又要开始了,洛特所有的路都行不通,就只能走最后一条。可惜了他本来压根不想用,毕竟他名声不好,这么一弄他在这个村子也待不下去了。
可转念一想,这贫穷落后的破地方哪里有黄金大道的两层别墅好,不用劳役不用种地,只坐在柜台收钱,还有那天吃的炸鸡一样美味的食物。
洛特眼神越发坚定,他笑的梦幻极了,蜷缩在破旧的凉席上闭着眼忍着疼准备休息一会儿,蜥蜴和虫子爬到他身上他都不为所动。
…
“我和法利亚就不回去了,”卡姆瑟将手里装了四件干净袍子的布袋递给伊彼,她看了眼回厨房干活的法利亚,扭捏的凑到伊彼身前小声道“别让你母亲知道。”
我挑眉,“看情况。”
“我算账已经学明白了。”
唔,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玛亚特也会算账但奈何她更会做菜,一人不能劈两半。我这边最近学的焦头烂额的,光晚上的那一点时间压根就不够。甚至图坦卡蒙找了霍伦海布和杰涅德给她讲战争和神学……
大医师也来凑热闹,又添了一门医学。
……
我背着包裹提着卡姆瑟装衣服的小布袋,握着她的手诚恳道“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让母亲知道,你就放心吧!”
卡姆瑟连连拍开我的手,嫌弃的躲开,但没一会又欲言又止的靠过来,嘟囔一句“你自己注意点,别有了时间就不着家。”
卡姆瑟想说别弄的怀孕了,可她知道自己要是说了一定会被伊彼骂得狗血喷头。
可两个热情似火的少年少女凑在一起,不就是一场爱情的狂欢吗?她虽然比伊彼大两岁,但两人之间也没差多少,反正她觉得自己和法利亚在一起后,这个……总是忍不住……
我要是知道卡姆瑟内心乌七八糟的想法,我倒不会在指着她鼻子骂,但也会嗤之以鼻。
你们这些学渣哪里能和我们这些学霸相比。
学霸们为了各自的学业,那可是无所不用其极。
爱情的狂欢?笑死,学习足以碾压生理上的冲动!
我抱着黑娃亲了一口和她说要乖一点,睡午觉就赶紧闭眼别闹腾卡姆瑟,小家伙点点头,双手托着我的脸,从卡姆瑟怀里倾身蹭我的脸,黏黏糊糊奶声奶气道“快一点,梅里特等你一起吃晚饭。”
然后,黑娃等了一天,夜幕低垂黄金大道的尽头也没有看到伊彼的身影。
黑娃不肯吃饭跑到门口就那么眼巴巴的瞅着,卡姆瑟抱着牛肉疙瘩汤的碗追出来“梅里特,吃完饭姐姐就回来了,你要是不吃我就跟你姐打小报告。”
面对威胁,黑娃很不耐烦的扭头冲着伸过来的勺子报复性的啊呜一口,差点自己怼到自己的嗓子眼,呕了一声眼睛红彤彤的,难受的拽着卡姆瑟的手,另一只小爪子指了指尽头的街道,没有一个人影,“姐姐没回来。”
“估摸是耽误了,你母亲不也得留你姐吃一顿饭再走嘛,好了小乖猫我们进去吧。”卡姆瑟牵着梅里特要进去,手心的小爪子扭来扭去的抽了出去,黑娃一屁股坐在门口,盘腿撑着膝盖一小团。
那架势,不等到姐姐就不回屋。
卡姆瑟也是无奈,法利亚看妻子一直没回厨房,出来找了。
黑娃闹腾的样子也是让他头疼,不过他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大道的尽头,皱着眉道“她说没说晚上会留在家明天回来。”
“她什么时候在家住过?农忙最累的时候也要回黄金大道。”卡姆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这当哥的不会没发现自己妹妹的小心思吧,伊彼还能回去睡凉席?她可是一个怕虫子怕到能晕过去的家伙。
卡姆瑟看了眼法利亚,琢磨着让他回家看一看,别的人也就算了,伊彼要是晚上没回来,肯定遇上什么事了。
“你去……”她刚想说什么,法利亚也回头看她。卡姆瑟却冷不丁想起一件事,伊彼每晚都会去隔壁,或者她回来了只是没来得及和我们说?
即便这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完全不靠谱,伊彼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但卡姆瑟还是准备过去看一看。
这般想着,她让法利亚给黑娃喂饭,卡姆瑟直接跑到了对面。
商铺本就不是现在的主人用来经营的,但依旧被打理的非常漂亮且干净。
可惜,卡姆瑟今天是观光不了了,她敲了好几次门,都没有人应答。后退几步看了眼二楼中间的窗户,紧闭着且没有一丝光亮。
法利亚一手端着碗一手夹着鲤鱼打挺的黑娃靠近卡姆瑟。
受到影响,大咧咧的法利亚都忍不住在想,他妹妹不会出了什么事吧,可这想法一出他马上咬了舌头心里祈祷阿蒙神保佑。
“你回去一趟,不管伊彼在不在你都回来告诉我一声。”
法利亚二话不说放下黑娃,将碗给了妻子,拔腿就要跑。
“发生了什么?”
法利亚听到一个陌生少年音从他背后响起。
夫妻俩回头。
这一次侍卫长一声不吭的看着那一对在大道中央焦急的说着什么的年轻的夫妻俩,只静静地站在牛车一侧没有上前打招呼。
而他身前的少年一身简单的纯白金丝绣纹长袍,黑暗中,那双漂亮的眸子一点点暗沉。
“伊彼怎么了?”
少年声音比尼罗河的河水还要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