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王宫大门外的青石板路上, 阳光穿透棕榈叶缝隙投下斑驳的明暗光影。
杰涅德抱着篮子,篮子里塞满了画卷。
他站在大门口有些踌躇,皱着眉头像是要做一件非常难办的事情———深深叹气, 充满温和智慧的双眼在纸莎草卷轴上扫了一眼, 又有些纠结。
两侧披着豹皮的侍卫直视前方, 目光炯炯。
一大早,这两拨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背着黑娃提着食盒沿着坡往上吭哧吭哧的走, 黑娃在我身后闹腾了起来,这孩子自从扒着我的腿能撅着屁股站起来,我带她就有些吃力了。
她一刻不停的想要自己把着什么东西站起来, 那一双小腿一刻都不停, 在院子里也是如此。
刚出门的时候,我没把她绑到身后, 我走一步都需要配合小人的小腿。
坚持不了多久, 走了一小段路我就将食盒放下,一把将不要不要的黑娃塞到后背, 绑紧。
拎着食盒脚步飞快的往王宫门口赶去。
远远就看到看到杰涅德大祭司在大门口站了许久。
“您是做什么?”我拎着食盒凑过去。
大祭司轻叹口气,摇了摇头, 一个翘起一头的画卷掉到地上,纸莎草没有后世的柔软, 半空中就伸展开, 露出一副女性的画像。
我匆匆看了一眼,连忙将画像卷起来在杰涅德大祭司弯腰的配合下塞进篮子里, 挤得满满当当的纸卷依稀能看到里面边缘的彩色线条。
我死死的抿着嘴, 没敢笑出声。
我是尊重这个时代灵魂画手。
余光打量卷起来的纸莎草纸,还有象形文字备注呢。
估摸是姑娘们的年纪姓名和家族介绍吧。
上交了画卷正好看到膳长小跑过来
“您可来了,王一早就没用多少粥。”
我拎着食盒给了膳长。
里面是玫瑰鲜花饼, 和加了蜂蜜的玫瑰牛乳,下面一层放了一罐玫瑰酱。
我怕王吃不惯,又做了一些微辣的牛肉酱。
就面包、大麦粥,味道也是不错的。
膳长只打开盖看了一眼上层的雪白小圆饼,就匆忙的打完招呼小跑着进了宫门。
我捏了捏勒的泛红的指尖,转头就看见杰涅德大人欲言又止的样子。
奇怪。
回程的路上,我走着走着,几个祭司助手看见我和我点头行礼,我也搭在左肩回了一礼。
这些祭司大部分都是王宫内的神殿的供奉人员。
我过来送东西也算是常见。
王宫附近溜达的也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女人,还不是贵族。
他们还能叫上我的名字。
等到离王宫越来越远,我穿过豪宅小巷子,低着头被阴影挡住半张脸的我,将憋到抽筋的嘴瞬间解放。
阿蒙神在上哈哈哈哈。
那不会是给王选妃用的画像吧。
和我在后世看到的埃及壁画上的人物形象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可真是,毕加索的画也不过如此了,抽象的让人差一点认不出来那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
王宫内,王在露台办公,听到侍卫长说杰涅德带了一篮子纸莎草纸卷纸。
“卷纸吗?”
实际上,图坦卡蒙已经做好了准备。
和官员们打太极。
官员们也很无奈啊,谁能想到他们有生之年还能亲眼所见,一个后宫冷清的法老。
对比那些生了十二三个,在巅峰时期生了三四十个的法老也数不胜数,偏偏应该是全国上下最不应该操心的人,却成了现今所有官员心头的痛。
他们可操心坏了,生怕法老哪天嘎过去没有继承人,还有好日子过吗?动荡的内政不死几个人那对得起它的称谓吗?
谁不想好好活着,谁想当国家动荡之下的冤魂。
总之。
一群人轮番上阵,先是劝说现场选人,这都是历来的选妃环节。
有人提议办一个宴会,到时候各家都带几个少女出席宴会,让王尽情的选。
不过这番话刚一说出口,就被在王座上发呆许久终于回过神的王拒绝了。
理由很充分。
王后刚去世不久。
一群人又急又上火,这都俩月了,王后都已经轮回道不知哪去了。
没想到这个绊脚石至今挪不开。
杰涅德这次搬来画轴,也是维吉尔的注意。维吉尔在那群老家伙们你一句我一句争吵下灵光一现。
王只是没有见到感兴趣的人罢了,办宴被拒绝了,带着画像不就解决了。
据说他是看到伊彼食堂的菜单得到的灵感。
伊彼食堂小老板是个文盲,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我:……)
当然基本上只要知道伊彼食堂的人都知道它们老板是个文盲,但纸莎草纸上画的食物倒是像模像样。
偶尔有的人不知道吃什么,一看菜单瞬间就有了想吃的欲望。
杰涅德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就让下面的人挨个去人家姑娘家。
有的是官员之女,有的贵族之女,至于伊彼的画像……
是维吉尔大人亲自操刀设计。
杰涅德得知维吉尔根本没有通知伊彼却私自将对方的画像呈上来,这件事他是不赞同的。
可维吉尔说的也对,王似乎并不讨厌这个女孩。
虽然也没说喜欢……
杰涅德知道维吉尔也会在自家院子的墙壁上画画,于是没有多管。
画像收到手,这才捧着篮子进宫。
王看着面前的篮子,瞥向一侧的侍卫长。
侍卫长刚要伸手将这些东西端走,杰涅德条件反射的抬手“王,等一下。”
“你们要真的这么闲,不如去帝王谷搬石头……”
他们也是闲得可以,最不愿意被人盯着的王抿着嘴眼神都凉了。
杰涅德装作没看见低头从篮子里找出来一卷,双手递给王,那是伊彼从地上捡起来的那个。
王扫了眼递过来的卷轴,当看到上面的伊彼两字之后,他愣了一下。
杰涅德看在眼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将这一卷单独拿了出来,也是因为这姑娘和王太熟悉了,杰涅德反而觉得这也算是一种缘分。
身份不够但王妾可以。
王接过画卷,好奇的打开画轴……
纸莎草纸卷轴被打开,细小的毛絮飞起,当一个半身人像映入眼底,清澈深邃的黑眸顿时凝滞……
杰涅德背着手不动声色的打量垂眸看着画卷的王,两根手指搓了搓,他提着一颗心,他小心道“您也认识的,伊彼食堂的小老板,那天她不顾安危保护了您。”
王指尖轻点在纸上,沉默不语。
杰涅德小心的凑过去,“您瞧瞧那双杏眼,多么……”
余光划过了画卷上的美人像,杰涅德的目光也顿住了,手指不小心太过使劲,在身后发出嘎嘣的声音。
这清脆的声音衬的此刻寂静的可怕。
杰涅德嘴巴已经长大,惊讶说不上,但惊恐是有的。
画上的少女,或者说女人,眼线长到比尼罗河的水流还长,下巴尖尖的如同一把青铜剑直接戳破墙壁。
那双最让杰涅德叹息,好一个清澈灵动的眼眸都变成了……
一张卷轴被翻过来翻过去,上面详细的写了名字、背景以及外貌特征。
图坦卡蒙修长纤细的手指点在那个三角图案象形文字上,抬眸“这是杏眼?”
杰涅德看着伊彼圆润的杏眼变成了维吉尔手下的倒三角白眼,那种犀利恐怖的气势,如同墓室的壁画上守护王的阴兵侍卫,只是个头矮小,也只能充当王往生路上的踏板……
杰涅德突然很想将整个篮子的画轴都打开看看那些画师画的都是什么东西,不过介于维吉尔明目张胆大开大合的灵魂画像给予的启发,这位大祭司才想起来,他找的画师主业都是给墓地画壁画……
再看一眼王压在手底下铺平的画像,那倒三角白眼散发的阴森的扑面而来,杰涅德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一句话说不出。
杰涅德惨遭滑铁卢,暗自叹息,他可再不想管这件事了。
事情没办好倒是无所谓,就是这种丢人的事情,他是再也不愿意干了。
下次维吉尔再出主意,就让他自己来,杰涅德自诩年纪大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步伐了。
图坦卡蒙倒是难得来了兴致,也或者是伊彼是她的熟人……
他眯着眼双手撑着画卷,又拿着画迎着光仔细打量。
比例不协调的双臂交叉端着一盘画着几条线的鱼。
图坦卡蒙没忍住轻笑一声。
“这双眼。”
杰涅德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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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人不怎么多,吃完饭我们就坐在大堂聊天打发时间。
非图两人听了会没什么兴趣就带着黑娃去院子里。我对着那张辣眼的画像展开了犀利的评价。
“那张血盆大口,还有那三角眼哈哈哈哈哈,也不知道哪位灵魂画家的手笔,都能辟邪了……”
“什么事这么好笑?”
维吉尔大人带着赫提夫人来到伊彼食堂。
维吉尔大人倒是经常来,可赫梯提夫人这是第一次啊。
我惊喜道“您怎么过来了?”小跑上前行了一礼后道“这可真是,让我们这小店都蓬荜生辉了啊。”
赫提捂着嘴笑“你这孩子。”她上前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看了眼维吉尔大人才和我道“你上次给我的鲜花饼太美味了,我听人说你这玫瑰炸奶球现炸比较好吃,没忍住就过来了。”
“包您满意。”
我领着两人到了楼上的包间,实际上,这里有的女眷也会领自己的兄长或弟弟来,有帘子遮挡没有人闹事,姑娘们也就慢慢习惯了。
我带他们去了露台。
露台上凉棚遮挡,茉莉和玫瑰装在陶瓮里,沙土搅拌淤泥做的花园土,长势非常喜人。
只在太阳足的时候在上面罩一层亚麻布。
赫提夫人踏入露台,就看到被罩住的花朵,她还挺诧异的,和我说本来以为我不会种花,却没想到这养的真不错。
我笑眯眯的全盘接受,刚准备下去,手被赫提夫人轻轻的拉住。
“不忙的话,和我们一起。”
我迟疑的坐下来。
鲜花饼最先上来,维吉尔大人就率先捏了一块咬了一口。赫梯提夫人捏了一块放到我手里。笑眯眯的看着我。
我被看的有些不自在,说实在的,今天赫提夫人过于关注我了。
“有喜欢的人了吗?”
这话一出,我还懵,不过脑海里下意识的浮现了少年安静乖巧的样子。
喜欢是喜欢,但毕竟是一国的君王……凑近的时候感情难免克制不住,离得远了,也就那么回事,理智回来了,也不敢让自己多想。
王宫啊,这种地方古今中外都没有任何改变不是吗。
那种地方我能否生存下去都是个问题,我能指望什么?身份只是个小农女,再加上商铺的老板,长相算得上漂亮但能进去的人难道都是什么难得的歪瓜裂枣吗?
一众美女当中什么时候轮到我还不知道。
我性格大大咧咧,温柔有强势也有,活泼疯婆子这种字眼朋友们也会偶尔用到我身上。
糟糕,想这些干嘛。
赫提夫人看着我,我没吭声只是笑了笑。
很明显的,我这番态度在他们眼里有了一个解释。
赫提感觉这姑娘是有喜欢的人了,她看了眼维吉尔,这可如何是好。
维吉尔也有些抓瞎,王后那件事可吓死人了,这好不容易找到的漂亮又勇敢朴实的人要是再给王生一个私生子……
我们一时间都默不作声的在品尝美食,玫瑰炸奶球,外皮酥脆,内里香甜软糯的奶香和玫瑰香。
维吉尔大人连吃了半盘,我抿着嘴里的玫瑰饼碎渣以为会继续沉默下去。
“伊彼,我把你的画呈上去了。”
维吉尔大人这句话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我冷不丁想起来今早上的事。
蓬松松软的酥皮和玫瑰花酱在嘴里嚼着,我一个愣神,舌尖被咬破,疼的屏住呼吸疼的眼泪汪汪。
我突然红了眼眶。
维吉尔大人愣住了,他喃喃道,“你也不用这么高兴吧。”
赫提夫人狐疑的看了我一眼,她犹豫着不太相信丈夫说的话,她感觉哪里不对劲但也只能握着少女的手轻声道:“也是难为你,不过一切也未必如我们所想。”
“那些人怎么想我们不知,但总担忧王会受到伤害,他本身身子不好。你是我们认识的最善良的姑娘,从维吉尔和我说你的事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勇敢朴实的孩子,我们对你是很放心的。”
“那些人……”赫梯夫人捏着鲜花饼擦掉嘴角的碎屑,她和我低声道是“我和维吉尔都不放心她们,我们真担心那些女人伤害他。”
倒也不至于,毕竟是王呢,讨好都来不及她们如何会伤害。
呃……
甄嬛传里的各种药名在我脑海里浮现,我闭上了嘴巴,但闭上了不代表我不想问清楚。
“我并不温柔……”
我小心的打量着两人的神色。
我发现维吉尔大人和赫提夫人都在认真的看着我。
我小心的吸口气,给自己壮胆道”我恐怕不能接受我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古埃及的婚姻制度有趣在,平民一夫一妻,法老一夫多妻。
这也是我即便是少年有好感,也依旧时不时的往龟壳里缩的原因之一。
也是很重要的一点。
我可以在王宫里生活,我这个人在哪都能生存,但我受不了丈夫和别的女人生孩子。
原谅我,我还没有那般强悍的勇气和体谅的心。
到时候遇到这种状况。
维吉尔大人夫妻怀疑的那些伤害王的女人之中的主力军就会变成我。
楼梯口传来玛亚特小声嘀咕奇怪。
我忙抬高声音问道“发生这么?”
“倒也没什么小老板,刚才一姑娘上来没多久就下去了,我去储藏间拿东西过来没看到人,还以为在里面。”
我知道后也就没在意。
只维吉尔夫妻俩劝我再考虑考虑,就在赫梯夫人绞尽脑汁劝解,维吉尔大人在一旁冷不丁道“王似乎也不怎么喜欢一夫多妻呢……”
维吉尔大人连吃了四块玫瑰饼,干干的碎屑塞满了他的嘴巴,说话含糊还喷沫子,赫提夫人拿着扇子挡住了他的嘴,一脸嫌弃。
维吉尔大人鼓着嘴巴嚼着。
面前两个女人不知道,他可是很清楚,表弟可是从小到大没有接触过一个姑娘。
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维吉尔十五岁孩子都一岁了,他觉得王不正常。
紧接着联想到了青青草原事件,维吉尔有理由怀疑表弟是不是有阴影了。
想到这里,他也坐不住了。
离开前还不忘劝我好好想想,还有不少时间考虑。
维吉尔大人火烧屁股一样的跑了,留下我坐在桌子旁。
“这可真是……”
我托着腮看向远处的尼罗河水。
半晌才笑道“神庙可塞不进人了。”
如果他愿意,这些人也不会如此绞尽脑汁了。
小食堂来来往往各种阶层的人都有,一些在高官家里做事的也听到了不少小道消息。
我作为天天端菜的店主人,哪里不清楚现在的情况。
维吉尔大人显然想多了。
王不喜欢一夫多妻又怎样,人家现在就没这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