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房间放着一架三角钢琴。
顾叙坐在面前, 曲毕,便听老师在身后语重心长地说,“顾叙, 你已经很优秀了。倘若一味追求极度雕琢的完美,只会适得其反、消磨灵气。”
顾叙垂了垂眼睫,脊背僵直, 小幅度颔首。
“我会注意的, 老师。”
他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
老师便不再说了。他深认为,作为执教以来最满意、最有天赋的一个学生, 顾叙该知道如何去自洽、去拨乱反正。
结束课程,顾叙便去排练学院舞台剧。
他本无心参加,也没有选择报名,可最终投票结果出炉, 他却被推选成了男主角。话剧团的同学眼神殷切:“学长,我们真的很需要你。”
顾叙闻言, 就这样答应了。原因简单, 偶尔他也想要被需要, 既能帮到别人, 也能帮自己。
舞台剧结束, 顾叙谢绝团建邀请,一个人去了图书馆。
他从日落一直看到了闭馆。
胃部灼烧的饥饿感也逐渐麻木,出图书馆的时候, 迎面而来的晚风从喉咙进入了胸腔, 冷的透骨, 却愈发令他清醒。
他就这样停在阶梯,感受近乎自虐一般的清醒。
顾叙时常有种不真实感。仿佛坠入沉沉的梦境,如梅雨季的潮湿感总是如影随形。他浸透其中难以抽离, 时常分不清自己在现实还是虚幻。
因为他在梦里和现实一样,只是更麻木,像是行尸走肉。梦里的他,什么都有,又像一无所有。
和现实像又不像。
不远处有人在卖花,顾叙恰好听见叫卖声,莫名止住了步伐。
他偏头看,越过人潮。忽的想起,窗台那束花已经枯萎了。
该更换新的了。
且出于礼貌,他该回礼才是。
—
阮柚让顾叙一定要偶尔来看他。
临别前,她目露祈求,故意露出可怜兮兮的神色来,想以此得到对方的心软。
顾叙看出来了。
最后却也点点头,如她所愿。
在阮柚看来,少年心软了。
只有顾叙知道,这并不是心软,而是更深层次、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让他暂时忘记原则。
之后他时不时会来看她。
每次过来,少年都会带一束鲜花。
阮柚抱着花开起了玩笑,“这是不是代表我们之间的感情永远都不会枯萎。”
顾叙头一次听见这句话,对这样的比喻陌生又新奇。
像骤然闯进另一个世界,这里没有约束,没有规则,什么都是自由的。
他不说话,选择放任自己。
阮柚最近在做手工,做好的手工拿去街上卖,偶尔挣开的零用钱都用来买棉花糖。
“总吃糖,牙齿不会痛吗?”
顾叙不知觉望过去,却只看见少女微抿的唇瓣。她涂了薄薄一层唇膏,思考时却仍会不自觉咬唇,残存浅浅的小牙印。
他平静收回视线。
阮柚弯眼笑起来:“不会,我会经常刷牙,而且棉花糖真的很好吃哦。”
顾叙则对这句话不置可否。
沉默间隙,两人无意间交触视线,阮柚好像捕捉到重点,微微凑近,一瞬不瞬瞧他,“哥哥,你不会没吃过吧?”
她问的一本正经。
顾叙却轻易看出少女眼底藏着的狡黠,这份狡黠配上扬起的笑,鲜活又灵动。
淡淡的甜香钻进鼻腔,顾叙微不可察拉开距离。“没有,我很少吃糖。”
他如实回答。
实际上,他每日吃什么,都是上周管家提前写在菜单里的,按照营养均衡调配精心规划好。
他口味一直很淡。
“哥哥,你想吃吗?”
闻言阮柚眼神柔和起来。
顾叙猜,阮柚大概是觉得他可怜。
这个念头令他生出几分无奈来。
他默了默,刚想要摇头。
阮柚却拍拍膝盖起身,嗓音轻快,“等我哦。”
说罢,像是不想给他反悔的机会,不等顾叙发言,阮柚便一跑离开了。
半晌后。
顾叙很轻地蹙眉,并非抗拒,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你吃吧。”他并不贪甜,也早就过了渴望吃糖的年纪。
阮柚眨巴几下眼睛,乌黑杏眼水润润地,“哥哥,你是想让我长蛀牙吗?”
顾叙一怔,胸腔溢出笑,“谁说想吃的?”
翻脸比翻书还快。
阮柚弯弯唇角,佯装听不懂,“嗯?谁呀?”
顾叙拿她一时没办法,于是尝了一口。
草莓味缓缓化在唇齿,很甜,味道是许久没有的浓厚。很遥远的味道。
顾叙垂眼想。
阮柚:“怎么样?”
顾叙:“不错。”
“真的吗?”
阮柚眼神有些迟疑,哪有人边说好吃边在皱眉的?
顾叙松松眉头,偏头看过去,“真的。”
少年眼睛纯柔如明镜,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但他很克制,即使好吃,也并没有多吃。剩下的都让阮柚吃了。
“阮柚,你多大了?”
骤然转移话题,阮柚一时没反应过来,慢吞嘟囔,“之前不是说过嘛。”
顾叙稍挑眉,不信,“嗯,十八岁?”
阮柚见状,想了想,终于说了真实年龄。她刚过了十六岁生日,快十七了。剩下的棉花糖被她吃了。她猜,也许是自己太贪吃,顾叙才不相信她的年龄。
“怎么不上学。”少年很轻地问,云淡风轻,并不冒犯。
阮柚则说:“我不想上。”
少年默了会儿,“不想上,是学校有人欺负你吗?”
“他们都在欺负我。”
或许是顾叙这句话唤醒她骨子里不美好的那一面,阮柚这句话说的很快,咬字都有些含糊。
顾叙薄唇紧抿,短暂沉思。
像当真了。
见状,阮柚反应过来,低低补充,“没有人欺负我。”
她只是…有点迷茫。
顾叙安静了会儿,对她说,“没有人有权利欺负你。”
是么?
“可是。”
不知少年是否只是无心的话,阮柚却听进了心里,垂垂眼皮,指节压了压掌心,说,“如果有一天,连你最爱的人都在欺负你,你会怎么办。”
空气陷入静默。
阮柚手臂伸直搭在长椅,幽幽目视远方。
正当她以为等不到答案时,忽地,耳畔传来了少年柔和清晰的声线。
他说,“那就一直向前看,不要因为他们回头。”
闻言,阮柚呼吸一慢。
心脏处细细痒痒,好似有什么念头在挣扎破土而出。
偏过头,恰好四目交接。
少年瞳色被日光映照泛浅,密长睫毛投下小扇似的阴影,神态温柔,令人移不开眼。
他说,“所以啊,不要因为任何人,停摆自己的人生。”
少年像引路人,指点迷津。
阮柚睫毛闪了闪。
沉默间隙,她忙眨眼,快要藏不住自己发酵的情绪。
顾叙就这样看出自己的迷茫。
因为迷茫,她自我放逐,又因为迷茫,她原地停摆。
阮柚忍不住鼻尖一酸。
她说了句,“好。”
而后,很认真地拥抱了顾叙。“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哥哥。”
脖颈就这样被少女勾出,顾叙身形一僵,却很快感受到对方竭力藏住的隐晦情绪。他顿了顿,不邀功,只说,“我只是说出了心里话而已。”
阮柚则埋在他肩颈,闷闷嗯了声。
她的眼睫变得有些湿漉。
她想,可这样的心里话,先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
他们只会一次次让她放弃。
在最后,毫不犹豫放弃她。
/
顾叙有天过来,恰好看见阮柚在公园里弹吉他。少女穿着一身休闲装,坐在了石凳,轻快弹了首民谣。日光透过树隙洒了下来,洒在她白皙皮肤上。
少女笑起来,乌黑眼瞳像含着星星。
顾叙旁听完,觉得很好听。先前他只知道阮柚喜欢听音乐,却不知晓她会乐器。
不过他并不奇怪。
离开时,顾叙不经意地问起,“哪来的吉他?”
“租来的。”
顾叙哦了声,“弹的很好听。”
“真的吗?”
阮柚眼睛一亮,欢喜停在他面前,“真的好听吗?”她想,这可是来自天才钢琴家的夸奖诶。
顾叙没想到阮柚会是这样的反应,愣了下,喉结微动,“嗯。”
“真的很好听。”
少年语气客观,又含着欣赏。
他从不说谎。
闻言,阮柚心轻飘飘地,像是化开了甜甜的蜜糖,不禁弯起了唇。她想,连顾叙都说好听,他们却说自己不适合,真是不知何为欣赏。
尽管阮柚不想承认——
但生日那天听到的那句不适合,午夜梦回,那三个字还会时不时刺痛她的心。
她的开心写脸上。
顾叙莫名想,如果少女有毛茸茸的尾巴,此刻应该会翘的高高,骄矜地边走边晃。
这个念头,令他唇角不由生出笑意。
阮柚带顾叙回旅馆。
顶着店家灼热至极的视线,顾叙犹豫片刻,最终决定当作看不见。他从未忘旁处想,也不想打破阮柚的天真。
尽管在外人眼底,于理不合。
可阮柚毫不知晓,干净似白纸。
“哥哥,快坐。”她热情拍拍床边,这里最软和。
顾叙没说话,只是坐在前面的椅子上。
直到落座才意识到,他,一位刚刚成年的男性,就这样进了一个小姑娘的房间。
他为什么要这样?
阮柚为什么要这么相信他?
思及此处,顾叙平生第一次,面对寂寥,忽的生出些许无所适从。少年骨感分明的手指握紧了扶手,欲起身离开,便听不远处,阮柚迫不及待地说,“我想给你弹首歌,是我原创的,你愿意做我第一个听众吗?”
少女微卷翘起了尾音,语气难得认真。
她望向他,弯弯的睫毛缓慢颦动,习惯注视他的眼睛。
顾叙一怔,缓缓松开手指。
几秒后,他说了句好。
阮柚总是随心所欲,想法也纯粹简单。
她觉得顾叙人很好,总会抽时间来陪她玩。因此礼尚往来,她有什么好事也会第一个想要同他分享。更何况,是他告诉她,不要放弃音乐梦想的。
他问她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阮柚则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顾叙颔首,表示知道了。
准备完毕,阮柚曲指调了几下音,弹起了吉他。她启唇,低低哼唱。
少女将头发随意盘了起来,随低头的动作,几缕鬓发松松垂下来,透出几分慵懒劲,拖长的嗓音于清泠泠的音符跳动,缱绻温柔。
顾叙有一搭没写出来搭的敲着扶手。
时间仿佛一下子变慢了。
他看过无数场演出,或弹唱或演奏,却从未有像如今这样的感受。
像那日在墙边,不经意瞥见那抹鲜活。
他发自内心想为此停留。
阮柚弹完,慢吞吞抬起头。
她偶尔,也会对自己产生些许不自信,尤其是在顾叙面前,尤其是在这样的情景。
“好听么,哥哥。”
阮柚低低地问,心跳宛若落在一根浮木,波澜起伏。
话落,顾叙却慢慢鼓起了掌。
少年拍打的掌声出现在空气,就这样覆盖她仓促的心跳。阮柚整个人像逐渐复苏,微微直起脊背,连双眸都亮起来。
顾叙掀起眼帘,嗓音带笑,“怎么这么好听啊。”
阮柚被夸的晕头转向,视线从脚尖终于落在顾叙脸上,感觉自己耳根都有点红。
她!被,表扬了!
像在做美梦!
“真的吗?”
阮柚努力控制住表情,声音却轻飘飘,像踩在软绵绵的云絮上。
顾叙仰头,灰色眼瞳分外专注,“我很荣幸做你第一位听众。”
闻言,阮柚眼睫闪了闪。
这一刻,她不自觉想起刚刚听见的掌声。
她想,可能在未来,自己会忘记今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她永远都记得,顾叙在今天为她一人鼓掌。
只是她。
他是她的第一位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