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在传统意义上, 阮柚被视作宠坏的女生。她有着漂亮的容颜,性子却愚钝虚荣,浅薄的学识支撑不了华丽表壳。
因此, 她被称为一个花瓶。
几人私底下议论的时候,不幸被当事人听见了。
阮柚凑上前去,手指绕起头发, 慢吞吞地打转, “可是我就是很漂亮啊。”她的瞳孔很黑,像小猫的眼, 明晃晃的骄矜自信。
仿佛在说:哦,所以呢?
人群作鸟兽散后,阮柚懒洋洋直起腰,意兴阑珊, 丝毫不在意刚好听见的言辞。
少女私服总是五颜六色,风格极强, 可穿在身上一点都不显庸俗, 反而鲜活又灵动。
阮柚想, 当花瓶怎么啦。
至少好看的花瓶都会被放在橱窗里好好珍藏, 成为众人去停留围观的中心。而她, 刚好也喜欢成为人群的焦点。她出生于世家的没落旁系,随母姓,姓阮名柚。
在很小的时候, 父母离婚了。母亲选择带哥哥入国外生活, 而她, 则像一个烫手的包袱,随手被丢给在田园生活的外婆。
阮柚童年里充斥着虫鸣蝉声。她与大自然相伴相生,日出日落、循环往复, 仿若蒲草般野蛮生长。
夏夜漫长。皎白的月光斜斜落在了窗台,她安静地躺在外婆怀里,昏昏欲睡。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阮柚不喜欢读书。在外婆眼里,这个小女孩心很难沉静,是天生就很贪玩的性子。
可外婆仍然每晚坚持给她念诗。在潜意识里,她还是希望阮柚未来能够成为一名才华横溢的小淑女。
奇迹一般,这次她听了一遍,便记住了这首诗。彼时月光皎洁,重重压在了她的眼皮,阮柚忽地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有一个家。
它在很遥远的地方,她还有爸爸妈妈,有一个比她年长三四岁的哥哥,只不过,他们很久没见面了,他们似乎都快把自己给遗忘了。
她从一开始的想念期盼,到后来习惯不去在意。一直到后来,外婆过世的葬礼,阮柚再度见到父母出现在自己生活。
父母又再婚了。
听说外婆去世,匆匆赶过来接她。
很奇怪,她好像已经早就过了期待他们回来的年纪了。
当许久没见的母亲紧抱住自己,抚摸她的头发,哽咽地说,“好孩子,受苦了。”时——
阮柚平生第一次,心里像是烧着一簇火焰。她伸手推开她,手臂撑开,躲开浓烈又陌生的香水气息。
她展露出张牙舞爪且不加收敛的叛逆。
她早就不想当好孩子了。
*
阮柚有个哥哥叫顾盛。他是个爱四处结交朋友的公子哥,别墅几乎一周就有一次聚会。
每当聚会时,顾盛总会把阮柚拎过来,语气欠揍地说,“这是我妹妹,怎么样,很丑吧?”
回报他的则是阮柚的一记白眼。
顾盛坐在沙发上傻笑。
朋友们都知道他不过在炫耀,却也羡慕的牙痒痒,心里想:自己怎么就没有这样一个妹妹呢?
凶是凶了点,但可爱是真可爱。少女皮肤白,眼睛很大,微卷的头发垂在胸前,精致的像个洋娃娃。
有人清嗓,循序善诱,“叫我一声哥哥,我可以给你买任何想要的东西。”
啧,骗小孩呢。顾盛抬脚想踢他,没想到下一秒,就听见阮柚脆生生的一声。
“哥哥。”
语气是罕见的乖。
众人争先恐后地试探,而少女却神态如初,圆溜的杏眼亮晶晶,隐约藏匿些许玩心。
顾盛脑子像炸开,登时绷直了背。
他站起身,沉着脸挥走那些人。
前一秒,他们是他眼里兴趣相同的朋友,如今,却是一群觊觎他妹妹且不怀好意的坏狗。
顾盛将阮柚拉到走廊。
他低下头,神情严肃,望着正在嚼口香糖的阮柚,沉默了一会儿。
阮柚疑惑睨他。她还没玩够呢。
对上顾盛的视线,她眨了下眼睛,浑然没有当事人的自觉,烦躁地问,“怎么了?”
见状,顾盛却一下子卸了气。
那些气消了,胸口处反而多了层委屈,闷闷的不像话。
半晌,他开口,“我想说。”
顾盛停顿了些,“你怎么能随意喊人哥哥呢?”
阮柚抬了抬眉毛,眼瞳清泠泠,“为什么不能?”
顾盛唇抿成一条直线,咕噜咕噜泛着酸。
阮柚没等到回答,时间久了,难免有些不耐烦。她不喜欢被浪费时间,尤其是在玩的还算开心时,于是忍不住开口,“到底是怎么了,不说我就走了。”
顾盛却拉住她,说,“别走。”
他难得认真起来,“我才是亲哥,你怎么能叫别人哥哥呢。”话说着说着,多了丝委屈。
阮柚唔了一声,闻言,神色不太自然。
听出对方的认真和委屈,诧异之余,她莫名无从招架起来。因而停顿了几秒,说的话也转了弯,干巴巴回应,“哦,原来你还还记得这件事。”
顾盛却噗嗤笑了声。
他一下子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无外乎是阮柚刚回到家时,他那些笨拙又试探的靠近。扯女孩漂亮的头花,被她差点一脚踢远;送娃娃,被她嫌弃幼稚;隔着门框给她弹吉他唱歌,她听见了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
他们仿佛天生就很不对付。
“那好吧。”
见他还在看她,阮柚勉强又矜持点头。
“但说好,如果你哪天对我不好,我一定马上换一个比你更好的哥哥。”
顾盛点了点头。他想,他怎么会对她不好?这么可爱的妹妹,可千万不能让别人抢走。
两人对视了番,良久,相视一笑。
—
不久,阮柚在宴会看中了一个男生。
她是个颜控,惊鸿一瞥后几经周折,终于打听到那个男生的名字。
江净理。不仅颜值天花板,家世也堪称顶级。
听见名字,顾盛酸溜溜地说,“啧,那就是一个大冰山,不知道你看中他哪一点,那么不近人情,说不定心理变/态。”
阮柚瞪了他一眼,“你才变/态呢!”
顾盛:“呀呀呀,这么快就维护起来了?”
阮柚鼓起腮帮,把枕头甩过去。
“这次我的生日会,我想让他过来。”阮柚挺直了腰板,“有什么办法吗?”
顾盛气的磨牙,说:“办法就是,那就是,早点洗洗睡吧。”
阮柚生闷气,决定不和他说话了。不过顾盛说的没错,江家那样的家族,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在他们这样的没落家庭。
可是阮柚仍不死心。
她从小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于是等了好多天,她终于蹲到他。
“你是?”
少年单肩挂着包,礼貌又疏离。
阮柚强装镇定,“我是阮柚。”
江净理目光清冷,神情没什么变化。
他在心底重复一遍这个名字,但下一秒,太阳穴却传来了阵阵刺痛,碾压过他的理智。
极痛。
出于对失控感的厌恶,他看过去,冷冷吐出两个字,“让开。”
不留情面,冷漠又厌倦。
好多人在看呢。
阮柚自尊心被伤到,大脑空白了一下,“让开就让开,我…就是来问路。”
她飞速转身。
几分少女心事也变成了泡影。
但她还是很伤心。
扪心自问,其实她不喜欢江净理。她只是觉得他好看而已,她喜欢一切漂亮的人和物。
但是渐渐地,她还是忍不住想。
如果江净理能够来喜欢自己就好了。
这样,她就可以成为被众人羡慕的焦点,成为别人一直关注的对象。
她的确是一个虚荣的人。
无时无刻,都像个永不满足的小孩,在渴望着别人的爱。
而她现在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失魂落魄间,阮柚踩空了楼梯,不幸撞到了脑袋。
再度醒来,是在满是消毒水气息的医院。
母亲坐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阮柚,你知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你。”
闻言,阮柚眼睛也酸了。即使听过太多虚无缥缈的承诺,一遍又一遍的“我爱你。等我回来”,似乎都不如如今这句担心来的真挚纯粹。
阮柚胳膊挂在她脖子上,很小声叫了句,“妈妈。”
母亲抱住她,臂弯温暖至极,藏着淡淡的馨香。
一点都不难闻。
阮柚发现自己其实很贪恋这份温暖。
但她好像做了很丢脸的事。
他们是顾家的旁系,如今江、顾两家明面其实不太对付,周遭很多双眼睛在旁边盯着,因此,她蹲点江净理的笑话也成了闲暇时人们讨论的笑柄。
出院过后的书房。顾父背过身,生气极了:“你这样愚蠢,只会给家族蒙羞。”
阮柚低头在听,眼神有些茫然。
可是,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啊。真的是她太笨了么,一点都没有想不到。
顾父停了数秒,继续说道,“当初就不该——”
而这句话,令阮柚整个神经都绷紧了。
她抬头看他,“不该什么?”
顾父一愣,反应过来自己的多言。他伸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平复起伏的心情。
阮柚却想,她不该感到意外,就猜到会是这样。“是不该带我回来,应该让我在外面自生自灭,还是说当初就不该让我来到这个世……”
她的话说得缓慢,却字字锐利。
顾父瞳孔一缩,怒火瞬间攻了心。等他反应过来,巴掌已经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
房门被猛的推开,顾盛着急又紧张喊了声。顾父心头一紧,就这样对上了阮柚那双眼。
少女捂住了脸,眼睛红的发烫,倔强地藏着泪不肯落下。
阮柚心很冷。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跑远了。
她一直跑,一直跑。记忆重合回到了很小的时候。那时,她追着父母开远的车,小小的身子跌跌撞撞,摔了满身的泥,好狼狈。
如今同样狼狈,却往相同的方向跑。
阮柚心想,他们才不是宠爱她呢。他们只是愧疚,想要弥补她。
手臂被人从身后拽住,阮柚头脑混乱,见被追上,鼻头一酸,眼泪即刻决堤,“别碰我,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后悔打她了吧,后悔不要她了吧?
可后悔有用吗?她决定了,她偏要满身反骨,谁让他们以前不想要她的。
“阮柚。”
却是顾盛的声音。
阮柚浑身一僵,脑海嗡嗡作响,第一反应是感到好丢脸。
“你怎么过来了?”阮柚抬起头,压抑住了哭腔。
顾盛心疼,给她擦眼泪,“还疼吗?爸爸他…”
阮柚炸了毛,“不要提他!”
“好好好,我不提我不提。”
他想也没想就顺着她来,边安抚,话里也有怨,“他的情绪太不稳定了,怎么能上手呢。”
看着揪心的疼。
顾盛眼神闪烁,说:“去冰敷一下吧。”
阮柚却没说话,幽幽望向不远处的老树,陷入安静。
像是真的失望了。
顾盛心里一空,“不过我猜他刚打完,应该就后悔了……”
“要是我,肯定心疼死了。”
阮柚神情细微变化,冷冷移开了眼:“他打我,我不会原谅他的。”
顾盛低哄:“不原谅就不原谅。”
“走吧,哥带你去冰敷,你这么漂亮,脸上可千万不能留印子。”
阮柚没说话,但平静下来,还是老老实实跟他走了。
她又酸涩又难受,但面上努力云淡风轻,不过好在顾盛出现在她身边,有了陪伴,她不算是孤孤单单。
她其实有点感谢他能过来安慰自己。
但阮柚性子别扭,只是紧紧拉着他,什么都没说。
她就这样和父亲陷入了冷战。她想,对方什么时候过来道歉低头,什么时候认清错误,她什么时候再和他说话。
阮柚这么想着,越发肆意生活。她越来越成了别人口中不学无术、贪玩任性的大小姐。
又一次成绩不合格,母亲叹息地说,“这么简单的题目,你怎么就不会呢?都把心思都放在哪里了?”
阮柚抿抿唇,还没说话,就听见餐桌前父亲哼了一声。
对方放下报纸,想说什么,但却没有说。
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
阮柚越想越难受,闷声闷气:“我学了,但是学不会。”
母亲眼里有些失望。
“阮柚,你怎么学会说谎呢?”
在大人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学不会的。世界上只有不够勤奋,懒惰懈怠的人。
阮柚这句话无疑给她打上不诚实的标签,即使她说的是真的——
在尝试过很多次后,阮柚终于明白一点,在学习上,她一丁点天赋都没有。
这令阮柚很是挫败,越发感到厌学。
阮柚听到这句话,内心生出一股烦躁的情绪,没什么都没说就上了楼。
叛逆。
不懂事。
楼下。
顾父语气挑剔地评价这个孩子。
回家的顾盛恰好听见了,呛了声:“这算哪跟哪呢?我比她还爱玩,怎么没见你这么没说我。”
顾父蹙眉,“你是男性,是未来家族的继承人,阮柚只是个小女孩,你们之间没有相提并论的必要。”
话落,空气沉默几秒。
顾盛神情怔住,站在原地回味过来这句话,仿佛窥见一个藏的极深,残忍到令他作呕的现实。
就因为他是男性,所以他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被任何人指摘;但因为她是女孩,所以她即便只是小小的错误,却会被无限放大。
多么讽刺。
顾盛气笑了,第一次看清这个家,忍不住摔门而去。
阮柚对楼下发生的事一无所觉。
她把游戏机藏在柜子里,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再试试吧。
不是说,勤能补拙吗?
阮柚心憋着一股气。想:她一定要挑灯夜读,然后狠狠惊艳所有人!
不能让任何人看轻自己!
这样想,心底斗志昂扬,开始翻起了书。
可久而久之——
书上的一个个符号仿佛逐渐旋转成漩涡,混混沌沌,昏黄台灯光亮下,就像不断跳跃的音符。
阮柚揉了揉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不死心坚持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能继续下去。
书合上,她很是挫败,恹恹趴在床上,戴上耳机听歌。
内心平静了些。
阮柚抬了抬睫毛,静静地想。
如果学习再简单、再美好一些就好了。
就像是在耳畔流动的童谣,这么动听缱绻,让人上瘾。她一闭上眼,仿佛能看见儿时清澈的小溪。
阮柚想着想着,就这样睡着了。
而就当她还在摸索怎么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优秀的人时——
几天以后,顾父从外面带回来一位和她年龄相当的女孩。
他当着众人的面,正色宣布。
“往后,她就是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妹妹。”
阮柚后来想,应该是从那天起,一切都开始发生彻底的改变。
她被取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