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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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稠密交织, 世界呈现一派灰白。周遭山风冷的彻骨,轻卷的枯叶宛若燃过的灰烬,于虚空中飞扬、远去, 近乎模糊了全部视野。
少女那声“带你走”,不是一句轻飘飘的空话。从拉出他手的那刻起,她就这样跌跌撞撞着、搀扶他, 陪他一步一步走下去。
阮柚记不太清用了多久多久的时间。
只记得雨雾迷蒙, 少年体温在渐渐流失,她忍住难过, 低头,不知倦地问:“江净理,我们算是朋友了吧?”
好半晌,少年嗓音沙哑地应, ““嗯。”
早就是了。
“江净理,你身上好冷哦。”
“对不起。”
“江净理, 以后你要多笑笑, 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从来不骗人。”
“好。”
“江净理、江净理、江净理。”
不知念了多少遍名字, 阮柚颤了颤睫毛, 话语跟着停了。
“江净理。”
她短暂安静了下来。
雨声这才后知后觉闯入了耳廓,意识抽离的前夕,江净理微阂眼皮, 恍惚之间, 听少女很小声、却认真到了虔诚, “没人放弃你,很多人在爱你。”
所以,不要再难过了。
江净理忽然想握紧她的手。
后来, 他时常回想起这场大雨。
也逐渐明白过来,如果在那时,自己有机会去回应她,他要说的,无非还是那四个字。
——我只要你。
江净理失踪的消息被江父压了回去,没有给外界遗漏任何风声。但风平浪静的表象下,似埋下了一颗随时随地会引爆的惊雷。
宴会结束,江父呵斥无功而返的下属,打翻的碎杯子折射出冰冷的光。
“这么大的人都找不到!江家养你们都是做慈善的吗?”
周围人大气不敢出。唯有江母遥遥看着,目露淡淡的讽刺。
最后,她事不关己转过了身。
万幸的是,经过几番搜寻,不出一天,江净理就被人找到了。
被找回来时,少年浑身是伤,已经没了意识。
见到这一幕的人无不心惊,有人甚至直接红了眼圈。虽没了意识,他却牢牢抓着阮柚的手,无论用什么方法,也没能让他松开手。
他的长指扣过了她的掌心,紧贴过彼此肌肤,似要将她融在脉络的体温里。
阮柚于是只好跟去病房。
在那里,她遇见了江净理的父亲。
对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里晦暗不明,最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自始至终,他什么都没有说。
阮柚心中忽然升起一份不属于自己的不甘与难过。他为什么要对了江净理这么冷漠?
亲情不该是这样。
她总觉得,真正的亲情应该是很温暖的存在。即使她的亲人早早离开了,也似乎并没有多少品尝亲情的机会。
但她拥有这种感觉。
那天晚上,阮柚独自一人走下了楼梯。
大雨停歇,空气翻滚咸湿的泥土气息,四周静谧安宁,一切尘埃落定。而她停在路灯下,看了眼亮若白昼的天空。
却不期间,于半空捕捉了一道熟悉的影子。不远处二楼,落地窗透来了明黄灯光。
江母一人静立在窗边,神情漠然到了近乎空洞,无人知道她究竟在看些什么、想什么。
可暖光照在江母脸颊的那刻。
阮柚借着朦胧月色,在某个瞬间,似生长出不那么真实的错觉。她立在那里,就像一位等待孩子归家的母亲般,沉静如海。
—
江净理是事事都能轻易做到完美的人,也是位很值得旁人惊艳的继承人。
这些都是同伴们告诉她的,提及江净里时,她们眼里闪烁光彩,满眼都是憧憬、敬佩。他们告诉阮柚,江净理在学校里很受女孩子欢迎。
阮柚点了点头,也放下了心来。“那这样就太好了。”有很多朋友陪他,他就不会孤单了。
她的回答收获了周遭一阵笑,他们笑的毫无征兆,眼里有着她看不懂的意味深长。
——阮柚啊,你真的是什么都不懂。
他们都在这样告诉她。
阮柚歪了歪脑袋,她觉得自己才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她已经长大了,也没那么讨厌学习了。
但尚未答话,却见他们脸色忽变,周遭氛围也乌沉沉降了下来。她没有花太久时间去疑惑,因为她闻到熟悉的气息,那独属于江净理身上清冷的冷木香。
阮柚眼睛亮了亮。回过头,江净理正朝着自己走近。
午后时分,日头正烈。
少年头发修短了一些,全然露出眉眼,气质也愈发利落、深刻。
他应该是刚从圣煜回来,还穿着学院设计的制服。阮柚还是第一次见,觉得新奇之余,也不由地想,制服在他身上真是太好看了吧。
阮柚:“你回来了。”
“嗯。”
江净理伸出手,旁若无人地摸她头发。
他笑开,语气透出些许的满意,“阮柚,你又长高了。”
阮柚抬了抬唇角,心下开心极了。她有在天天喝牛奶,看来不能单听晓愿说的,明明是有效果的。
她在心里想着,却后知后觉地发觉,周围同伴全安静了下来,满眼尽是压不住的紧张。
阮柚抿抿唇,下意识地望了过去。
怎么了?
而这时——
“我们走吧。”
身侧,江净理忽然出声。
阮柚眨了眨眼睛,看向其中一个同伴,想要在问些什么,“你…”
“怎么了?”
少年偏头,视线与她交汇,问。
“还有别的事么?”
他的语气稀疏平常,似有些疑惑。
阮柚慢吞吞地摇了摇头。见状,也迟疑抚平了心中那丝异样。是想多了吧,不然怎么从他们的身上,看出来极致的畏惧呢。
江净理在江家一连呆了好几天。
那天刚好日光明媚,阮柚一动不动坐在树下,笑容有些僵。
作画的少年放下手中的画笔,眉头皱了又松,“你可以不用笑,这样会很累。”
“不要。”
阮柚拒绝的斩钉截铁,难得认真嘀咕了起来,“他们说我笑起来很有感染力,很好看。”
江净理:“他们是谁?”
闻言,她不假思索道,“晓愿他们啊,其实我也觉得他们说的很对。比如你,笑起来就真的很好看,对了,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多笑笑嘛。”
“是啊。”
少年安静了半晌,注视她,很轻地抬了下唇角。阳光下,他的轮廓不太分明,嗓音却异常清晰,直落在了耳边,“但我觉得你怎样都好看。”
所谓的喜怒哀乐,都只是皮囊表象罢了。它们于他而言,不过是谋取利益的手段,或喜或悲,都是一种手段,无一例外。
他早就忘了什么是真正的笑。即使如今面对她时,笑也只是为了,想要靠近她。
我可以一直对着你笑,只要你开心。
所以,不要害怕我,不要离开我。
江净理阂了阂眼皮,立在那里,无声掩过了混沌起伏的心境。
“啊。”
阮柚松靠了下树干,懒洋洋地弯唇笑,像只瘫开肚皮的小猫,“江净理,你总能让我很开心,不像晓愿他们,尤其是晓愿——”
江净理眸色静下来,头一次,重复起这个在她口里频率过高的名字,“晓愿?”
“对啊。”
她垂了垂睫毛,想到最近种种,心情有些沉重,“他莫名其妙的不理我了,我去找他,他故意躲着我,我其实知道他就在屋里。”
就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说到最后,阮柚心底隐约升起一阵委屈。明明之前还约定好去寺庙祈福呢,怎么一转眼,就忽然不理人了。
是她做错了什么了么?
可她需要他告诉自己。
正当她想着,倏的,一道平静至极的声音传至耳边。
“那就不要再找他了。”
半晌,少年弯身于她眼前蹲下,乌黑瞳孔直直映过了她,“不要为不值得的人难过。”
江净理目光极淡,语气有股让她陌生的冷静。
面前视野被他的身影暗下,阮柚眼神微闪,抬抬下巴,一时间忘了该如何回答。
“可是…”
江净理听见她迟疑地张口,叶隙柔和的光线于她眸里缓慢流转,那里认真第一次让他有些刺眼,他听见她再度开口,“可他是我的朋友啊,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
是么。
你的朋友。
他就这么平静了下来,静静看她,生出假意旁观的疏冷。
这时,他控制不住地想。
你也会拥抱他吗?
你也会让他牵你的手吗?
你也会陪着难以入眠的他,从深夜守到黎明吗?
你会为了他,选择抛下我吗?
江净理眉眼微冷,忽然不怎么想听到答案。
只在对上她疑惑看来的眼神那刻,恍惚间一顿。而后,他松开唇角,伸手摸过她的头发,极淡地笑了一声。
是啊。他所求的,从不只是友情。
他不会让她离开自己的。
“嗯,你说的对。”
他道。
阮柚仰了仰下巴,听见他的回应。是她的错觉吗,总觉得对方现在的情绪不太对。
少年却直了直身,忽的将话题一转,“周末那天来学校门口接我吧,我带你去看烟花。”
闻言,阮柚眼前倏然一亮,心底异样一扫而空,开心地几乎要跳了起来。
毕竟,那天可是她期待已久的烟花节呢!
“好啊好啊。”
生怕对方反悔似的,阮柚答应的很快。
—
阮柚是在几天后得知晓愿要去参军的消息的,
彼时,他已经收拾好了行囊,身边围了一圈同他告别的人。
天空蔚蓝如海,远远飘着风筝。
他抬头看了眼,有些恍惚。
晓愿从小在江家长大,性子野,却总有好玩的点子,是一众同龄人的孩子王。眼下听说他要离开江家,不舍的氛围很快蔓延了开来。
“哭什么哭,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晓愿拍了一下兄弟的肩膀,大大咧咧地笑了下。
他看上去什么也不在乎,只在最后看了眼远处必经小路,罕见有些沉默。
“你是在等阮柚吗?”有人问。
“没有,我没有等她。”
晓愿抿直了唇,冷冰冰澄清了句,说罢就低头去拿身后的包裹行李。
却不小心碰掉了里面的小布偶娃娃,它跌在地面,是阮柚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他心情有些沉闷,很快拾了起来,盯它许久问,“…她在哪里?”
谁?
哦,阮柚。
不知道,应该和少爷待在一起吧。
晓愿攥了攥娃娃,神色忽然有些僵硬。是啊,他问这个做什么呢?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徒增难看罢了。
这时,他却听见了熟悉至极的声音,清泠泠地,低弱到有些小心翼翼。
“晓愿。”
分别怎样才有意义?在阮柚看来,是在临别时,也许是那份发自内心的真挚祝福。
时间在无声无息地推转,在长大的同时,她也陆续地,学会了该如何同人告别。有人来了又回,有人从此成了不再相交的平行线。
一幕幕曾经相处画面在眼前浮现,最后定格现状。阮柚安静地眨了眨眼泪,在拥抱过后,哽咽而真诚地为他送上了祝福。
人群也默契散开,他们知道在最后关头,他终于等来了想等的人。
最后,她笑开说,“晓愿,我会想你的。”
晓愿眼神复杂,低着头,心里泛出钝钝疼痛。
他觉得阮柚真的好傻啊,他先前那么混蛋,那么不理她,她还是愿意跑过来,这么真诚的拥抱她。
她怎么这么好。
好到纯粹,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
他怎么能听信流言蜚语,单方面相信那些人的离开,就是因为阮柚的教唆呢?
“对不起。”晓愿眼圈红了,粗着嗓子不停道歉,“阮柚,对不起,我错了。”
阮柚缓慢摇了摇头。她已然沉浸在儿时玩伴离开的难过里。
晓愿眼镜微微闪动,像是苦心维护的坚固城垒,他低头看着她,心脏处跳的飞快,虚虚张了张唇,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说。
直觉告诉他,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只有一次,意味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而恰在这时,一道没有感情的声音出现,将现实戛然。
不远处,不苟言笑的老管家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提醒了一句,“阮柚,少爷还在等你。”
如梦初醒。
阮柚轻眨了下睫毛,想到和江净理先前的约定,转头说了句知道了,便同晓愿道别。
晓愿只看见她的背影。
那道身影渐行渐远,像彻底走出了他的世界。
他沉默攥紧了拳,背部挺得僵直。
最后,无力地闭了闭眼。是啊,他如今一无所有,拿什么和他争。
不过是痴心妄想。
阮柚很快见到了江净理。
后花园,他正同一人攀谈,那人穿了身规整西装,看上去比他年长几岁,聊的也是她听不太懂的话题。但很奇怪,江净理气势却丝毫不落,反倒隐约地,占据了上风之势。
少年面无表情时,眉眼微敛,总含着拒人千的傲。“成尧,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交易。”
“我知道。”男人话语稍停,而后,语气意味不明,“她也是么?”
阮柚一顿,默默踏出了几步,她并不是故意想偷听的。
“她啊。”见阮柚身影出现,江净理掀了掀眼皮,很轻地说,“她是特别的。”
阮柚并未听清他的回答,但清楚觉察两人看过来的目光时,她总觉得是和自己有关。
她抬抬头,想主动问些什么,却刚好对上了江净理望过来的视线,“怎么哭了?”
他问。
见她后知后觉摸了摸眼尾,少年唇边笑意微松,嗓音清冷,“过来。”
阮柚嗯了声,缓慢放下手,却很快被一道陌生的声线吸引了注意力。
男人挑了下眉梢,似明白了什么,出声道,“原来,她就是传闻里你那位藏起来的小女朋友。”
闻言,江净理薄唇微抿,内心隐约升起一阵被冒犯边界的不悦。
尔后在余光里,他见少女像愣了一下,茫然眨眼后,摇着头纠正他,“我不是。”
少女眼神清凌凌地,聚起认真的光彩。
她的声音尚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却努力说的字正腔圆,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我们只是朋友啊。”
这句话在外人听来,却像是急忙撇清关系似的,隔出泾渭分明的线。
江净理眉眼微沉,睫毛根根垂落阴影,眼眸漆黑似浓起化不开的雾。
是么。
只是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