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其实自始至终, 阮柚内心不曾安定。
她总有一种感觉,事情仿佛从哪里开始变得不受控制。
夜色漆黑宁静,脚步声愈发清晰。
阮柚不由回想起成玉。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为什么他要说, 他喜欢她呢?
心里空茫茫地,找不出任何缘由。
最后,阮柚深深呼了口气, 干脆先不去想这件事。
家门推开, 迎面而来的是小阮时。
他颤了下睫毛,看清来人后登时绽开一抹笑, 苍白的脸颊随之溢开了薄薄血色。
“姐姐!”
小阮时本能迈了半步,忽然似想到什么,定格在原地,眼睛亮亮眨巴着。就像向日葵看见了太阳似的。
阮柚思绪莫名, 内里空茫感却愈发凝重,先前只顾完成任务, 很少刻意去感受周边人或物, 而如今——
她看着满眼藏不住依赖的阮时, 呼吸忽然变得很轻。
她对他称不上好。
可为什么, 他还是选择靠近她呢。
“嗯。”
阮柚应声, “我回来了。”
说罢,她扫了眼空荡无声的家,忍不住蹙了下眉。
家里怎么只有阮时呢?
小阮时笑地像吃了块蜜糖, 抬着小脑袋一动不动, 耳根却因为开心而泛红。
因为姐姐正在揉她头发!
“姐姐……”
甫一听见阮时脆生生的话, 阮柚从短暂失神中走出,低头,便对上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阮柚眨了下眼睛, 忽地反应过来,触电一般收回了手。
唔,她在做什么呀。
她可是不近人情、要走冷酷风的人!
阮柚蜷起拳头,不自然咳了声,把这归因于一时鬼迷心窍。
都怪他太可爱了,头发还软软的!
“妈妈呢?”
阮柚忍不住问。她发觉房屋里静的出奇。
这都快八点了。
“妈妈出去工作了,还没有回来。”
小阮时如实回答,“她让我乖乖等他回来,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包括…”
他越说声音越低,卡顿两秒后,“爸爸。”
阮柚心下了然,目光却不由落在他泛着青紫的手背。
“他又回来了?”
阮柚语气硬邦邦地,隐约透着冷,她本能厌恶这样的人。
阮时后知后觉捂住手背,“没有没有,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再见到他了。”
似乎怕她担心,他语速很快,眼底闪动光芒。像嵌在夜空里的星星,一闪一闪地,映着阮柚明净的脸庞。
阮柚一时哑口,捏了捏手指软肉。
从阮时身上,她总能想起常年躺在病床上的自己。对待幸福如履薄冰,连丁点的期待都小心翼翼,生怕它会从手心处溜走。
“放心,已经他不会再回来了。”
阮柚再度出声。
她想到了之前的约定,江净理从来都是讲信用的人,在这一点上,她几乎笃信不疑。
所以你不用再怕啦。
阮时张了张唇。
灯光悠长昏黄,衬得睫毛湿漉漉,他望着眼前的人,对方立在那里,轮廓晕开柔和光亮,照在他心底暖融融的。
“我已经不怕了!”
他笑了笑,难得有了些生机意气,“我会保护你们的。”
永永远远。
他在心底认真补充。
阮柚闻言,不自觉抬抬唇角。哼,先把病养好再说吧。
而正当她沉默功夫,忽然听见有人转动门锁。而后,便对上了开门而入的阮母。
“妈妈!”阮时笑盈盈地,整个人像泡在幸福里,“姐姐也回来了!”
“太好了。”
阮母柔和一笑,“团聚了,团聚了。”
阮柚花了很短的时间接受到了一个信息。
而后,她的一只眼皮直到快要入睡,仍在隐隐跳动着。
望着漆黑一片的空气,阮柚深深呼了口气。
不久前,阮母提及最近找了份工作。收入颇丰,且几乎没什么工作量,只需要早晚过去给雇主花园浇浇花、松松土。
———“感觉我把所有运气都用在找到这份工作上了。”
彼时,阮母轻轻叹了口气,她从来没想过会得到这么好的工作机会。
而如今。
阮柚闭着眼,不受控地想一件事。
她的雇主……正是江家的本家。
也就是——多半是在江净理授意下进行的。因为她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阮柚心情有些复杂。
因为变数好像又多了一个。
但她转念一想,也许,只是因为他之前答应帮她而已。
等发现被她“反复利用”,江净理自然会按照原剧情、看清她的“真面目”的!
逻辑完美自洽!
灵光闪现过后,困意随之上头,她索性不再去胡思乱想。
—
顾叙为了钢琴巡演准备了很久。
阮柚不懂乐理,但她能感受到顾叙的才华出众,他无疑是罕见的钢琴天才,坐在钢琴前总会变得不一样。
而具体哪里不一样。
阮柚也无从说起,但当和李稚提起她的想法后,对方思索了两秒,而后一脸讳莫如深地笑了起来。
阮柚被盯的有些发毛。
又很是茫然。
直到顾叙练习完从台上走下来,她依旧能听见李稚时不时地笑。
让她莫名联想起她沉浸在漫画的样子。
“阮柚。”
顾叙拿起挂在座位上的外套,“你能过来我很开心。”
他自然而然落坐在她身边。
少年身上有极浅的木质香,让人想起雨后雾蒙蒙下森林,清洌纯然,没有丝毫的攻击性。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西服,却松弛地坐在阮柚身边,灰眸凝满了专注。
顾叙喜欢在说话时直视她的眼睛,但点到为止,从未让她感到不自然。
“当然了。”
阮柚抬了抬唇角,睁眼说起瞎话,“我可是一直都是说到做到。”
而且,听他弹琴真的有助身心愉悦呀!
没有不去的道理吧。
话落,李稚拍了拍阮柚的肩膀,在对视过后又眨巴了三两下眼睛。
“我有些事先走了,你们好好聊。”
阮柚张了张唇,还未应声,接收过对方一个鼓励的眼神。
阮柚:……
盯着对方迅速飞离的背影,她一时不知该什么心情。
你明明只是跑到了后面一排啊喂!
“我知道。”顾叙笑了笑。
他笑得很轻,但眼底都染满笑意,“我一直都知道。”
语气听出小骄傲怎么回事?
阮柚眨了下睫毛,下意识归结于错觉,她扫了扫周围。
正值休息时间,听闻顾叙在礼堂排练后来了不少人,如今正用隐晦灼热的眼神看着这边。
阮柚不自然抿抿唇。
她发现,不知何时起他们这一排就她和顾叙两个人!
而少年对此无知无觉。他早已习惯了被关注,自然也习惯专注于她,不受周遭任何干扰。
“两天后是我的最后一场。”
顾叙侧着身,眉眼带笑,轻声确认了一遍,“你会来看我的,对吗?”
松散注意力收拢过后,阮柚就这么对上了他的视线。
她不免呼吸一滞,看出了对方异常虔诚的认真,像安静铺开的白纸,任何呼之欲出的话语都能刻在上面,成为珍贵至极的答案。
阮柚抿了抿唇,过了半晌,很轻地嗯了一声。对着这样的眼神,她莫名说不出拒绝的话。
更何况——
按照剧情,她本也不该拒绝。
顾叙闻言,却安静了片刻。
正当阮柚疑惑他的忽然沉默时,见他笑意愈深,沉在了灰色眼眸里。
阮柚问:“怎么了?”
顾叙摇了摇头,半晌,认真道,“我很期待你能来,真的。”
阮柚迟缓点了点脑袋,又有些欲言又止。她要不要和他解释一下,自己真的不知道怎么欣赏音乐呀?他这么盼着她来,难道真的是要和她探讨音乐?
出礼堂后外面下起了雨。
雨幕稠密,雨水顺着房檐砸落地面,连空气都变得潮湿起来。
阮柚百无聊赖地伸了伸手,又默默收了回去。唔,好凉。
她想起之后的任务。
在顾叙巡演的剧情点里,推动女主宁糖与顾叙感情发展。按理说,他们现在应该是一种互相欣赏的状态。但经过梳理过往,似乎两人除了同在社团以外,几乎没有多余交集了。
而系统对其解释为:“肯定是因为顾叙太喜欢学习了。”
所以,所以….
连他们的社团活动都不怎么参加了吗!
这样下去可不行呀。
忧愁——
对着磅礴大雨,阮柚深深叹口气。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想谁来谁。
阮柚抿抿唇角,迅速压下一闪而过的心虚。
“我在欣赏风景。”她秉持自己睁眼说瞎话的能力。
“风景?”
顾叙轻声重复,抬了抬眼皮,“这里乱了。”
“嗯?”
阮柚茫然,而后感觉脖颈忽然痒痒的。
柔软的发尾被对方小心翼翼拨到了衣服外面,骤然接触微凉的空气,她忍不住颤了下睫毛。
“——谢谢。”
意识过来后,阮柚慢半拍道。
“不客气。”
顾叙回以一笑,乌黑短发压在的耳廓处,隐约透出了些许粉红。
幸好。
他心口一松。
她听不见他的心跳声。
阮柚抬了抬头,却忽然不自觉朝一个方向望去。而后,她神色一滞,涌起一种不自然的陌生情绪。
在一片雨幕里,撑伞的同学人来人往。
唯独一个人,一身黑衣黑裤,被雨淋透了却又不曾暗淡,只是身影看起来有些孤独。
少年像忽然闯进了雨幕,脚步戛然而止,浓黑睫毛慢吞垂着,像陷入了什么情绪黑洞。
于无声处,他看向了她。视线依旧灼热而蓬勃,却又被什么压抑着,显出几分恹恹。
像是被遗弃的小狗。
是成玉。
阮柚想起先前发生的事,不知觉后退了半步。原因无他,实在是太过于印象深刻。且她如今也…不太想面对所谓“觉醒”的他。
这意味着混乱和失控。
正思索着,肩膀忽然轻搭过来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顾叙扶住了她,垂眼,语气几分疑惑,“怎么了?”
阮柚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什么。
而她的后退在似乎在成玉眼里成了抗拒,他垂了垂眼睛,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
阮柚抿唇,强迫自己去移开目光。如今,只有先远离他才是最优解吧。
而顾叙抬了抬眼睛。他早就看见了成玉,所以视线沉静地几近疏离。
而他就站在她身边。
没有做,也没有说。
但他想。这已经足够了。
至少,他捕捉到了对方眼里。
那抹名为嫉妒的情绪。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