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登时, 池水侵袭周身而过,阮柚反应不及,喉腔重重呛了几下。
伴随着近乎失重的感觉, 连带着呼吸急促吞没。
不知何时,右手握住了空。没了最后支点,只剩无处施展的求生欲。
耳畔声音渐渐模糊, 很快, 将周遭世界的奢靡热闹一一抹去。
丧失意识前,恍惚着, 隐约传来池面响动。
好似幻听。
阮柚猜测,是有人跳了下来。
剧情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可是,谁来救救她呀!
意识坠入漆黑前,阮柚心里只剩下这句话。
心心念念, 上天仿佛听见了她的祈祷。
周遭水流横转,一道陌生力道穿过身后, 最后箍过了她的腰。
“阮柚。”
/
感受到阳光温度, 阮柚睫毛轻颤, 睁眼, 入目的是冷白色天花板。
她眉头微皱了下, 手指蜷起,看清病号服袖,确认起了环境。
唔, 应该是病房。
心微微一定。
病房窗明几净, 阳光映衬微尘, 安静到只剩医疗仪器运作的波声。
彻底恢复清明后,阮柚微微抿唇,很快, 一个疑惑凝上心头。
……谁把她送到这里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还未经细想,床沿处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动作轻微窸窣,短暂扫过被角,却尤其的突兀。
阮柚心头一惊,下意识侧过脑袋,尔后,无声撞入一双熟悉的眼睛。
她心跳漏了半拍,猛地半坐起来。
!!!
他怎么会在这里。
病床边,少年黑发微垂,眉眼缀着懒倦,不急不缓撑起手肘。
视线相撞一刻,江净理绽起笑意,道,“你醒了。”
嗓音含混着刚醒的微哑,俨然也是刚转醒。
阮柚不自觉点点下巴,定睛,眼睛不由得瞄了眼他的唇角。
因着对方皮肤偏白,所以唇角处,那块淤血格外引人注目,衬出几分病态。
心中短暂思忖之际,额间,对方掌心冷不丁覆上来。
触及即分。
阮柚躲闪不及,长睫微闪,跟着他的动作看过去。
一瞬茫然。
江净理语气平静,“……看来的确不烧了,想喝点温白开么。”
一时没听见动静,少年一顿,后笑了下,“怎么这样看着我?”
阮柚闻言,如梦初醒,“不用了,我不渴。”、
无缘由的,她总觉现下的情况有些怪怪的。
但一切依旧风平浪静。
阮柚安静别开视线。
有很多话想问,但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而且——
她不确定地想,男主大人是在这里守了很久么。
应、应该不是吧?
不多时,病房响起礼貌的敲门声,轻而慢,透着来者的耐心。
江净理:“进。”
阮柚见状,视线定了定。很快,眼底划过惊艳。
门推开,一位气质柔静的夫人款款走来,极美,眉眼和江净理七分相似,只是始终含笑。
没等她走近,沉寂许久的系统忽然出声
【恭喜宿主解锁新人物。郁时漫,江净理的母亲,出身顶级书画世家,性格温婉平和。】
阮柚重复默念名字,出于礼貌,回予一笑。
【系统:请宿主尝试赢取对方好感。】
欸?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任务。
不过她明白,这应该是和剧情有关。
身边,江净理站起,“您来做什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语气透着几分疏离。
阮柚飞速掠了下剧情设定。
印象里,江净理似乎确实和家人关系很淡。
或许是因为,高处不胜寒?
她试图用逻辑说服自己。
“来看看你……”
江母担忧看了眼江净理唇角的伤,见对方蹙了下眉,缓缓望向被少年挡在身后的阮柚。
“还有你的小同学。”
说罢,江母展颜,径直踏了过去。
阮柚手心抵在床间,振作精神,朝对方弯唇笑。
表现要得热情些。
正欲演绎舌灿生花、花言巧语之际,毫无征兆,脑海又一次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奖励如下:……】
剩下的话梗在喉咙。
阮柚静默盯空气:……?
结、结束了?
后面系统说的话,她已然没心思去听,完全被上一句勾去注意。
是她听错了,还是说系统Bug了。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头顶被人轻轻揉了揉,鼻息传来一股浅淡的兰香。
“现在感觉怎么样呢?”
语气怜爱,“小姑娘精致的像洋娃娃似的,连我都不忍……”
阮柚眨了眨眼睛,梗着脖颈,听着不愿和BUG沾边的系统努力自证。
她很快缓神,眼睛一弯,正欲说些什么时,江净理的声音忽然传来。
轻而淡,没有情绪,却陡然一转。
“他让你过来的么?”
江母朝阮柚莞尔笑了下。
她侧过身,默了下,语气不赞同,“江净理,他是你的父亲。”
江净理则面色未改,身形倚靠着墙壁,尔后,平静站正,“我知道。”
“您还是专注自己的慈善项目吧。”
不要插手他的事。
感受到氛围不对劲,阮柚呼吸放缓,不自觉缩低存在感。
本人非常有身为外人的自觉。
江母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微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向来聪明有主见,所以从不会像其他家族那样特意约束你,但这次在帝宴当众打架,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不该是你做出来的事……”
……
/
医院顶楼,环境清幽。
走廊里,阮柚跟在江净理身边,沉默组织着语言。
——“不好奇吗?”
——“谢谢你。”
两道声音几乎重叠时,均是一愣。
江净理挑眉,“谢我什么?”
阮柚稍清嗓,认真道,“你这次救了我,还带我来医院。”
她握了握拳,以后一定学游泳。
定定看着她几秒后,江净理喉结微动,“阮柚。”
阮柚抬眸,“嗯?”
江净理:“对不起,以后不会有人敢再伤害你。”
嗓音淡而轻,似在承诺。
阮柚杏眼微烁,听着对方忽然的转折。
她认真摇了摇头,“你没必要对我说对不起。”
江净理侧过视线,笑了下,“要说的。”
阮柚安静了下。
心中飞速复盘情况——
坠入泳池最后听见的话、江母口中他的打架、还有唇角的伤、以及自苏醒以来的怪异直觉。
短暂串连成线。
!等等。
意思是,那人是因为他才推她下去的?
……打架,不会也是因为她吧?
正要问,少年敛淡下眸,又道,“不过,救你的人不是我。”
既然将她抢来,他就不会给别人任何机会。
不是他?
阮柚一怔。
正值此时,医院走廊末端,倏然响起一道男声。
穿透过漫长空气,越听越觉得熟悉。
江净理眉心微不可察一皱。
隔着长空,阮柚下意识朝声源处探去目光。
“让开,别再让我说第二遍。”
语气说不出的冷冰。
她很快辨出,是成玉。
“成少爷,实在对不起,我们是按照命令办事的。”
"我不是来找江净理的,我来找阮柚。"
冷不丁听见自己的名字,阮柚困惑皱了下眉,是来找她的?
“我去看看。”
人尚未走近,对方目光便锁定在她身上,原本落拓凌厉的气势瞬间淡下。
少年似乎没睡好,微上翘的桃花眼下蒙着淡淡乌青。
他轻声询问,“学姐。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阮柚点了点下巴。“嗯。”
完全好了,已经神清气爽地准备离开了。
“你来做什么?”
江净理慢吞吞走了过来,停在她身后。
成玉唇角一僵。
尔后,他笑了下,不至眼底,“江净理,你是以什么姿态说这句话?”
江净理缓声:“自己想。”
成玉:“你最要做的就是离她远一点。”
阮柚眼皮跳了下,夹在中间,不自觉摸了下胳肘。
唔,总觉得这两人凑在一起,周遭气压会登时降低。
不过更重要的是——
昨天画面至今仍历历在目,迹象说不出的熟悉。
千万不能重来。
“等等——”阮柚慢悠悠举起手,道,“我有个问题想问。”
江净理垂眸,“……嗯,问吧。”
阮柚视线慢慢来回,“你们有人知道,宁糖现在在哪里吗?我有急事找她。”
得到答复后,她心中松了口气。清了清嗓,飞速措辞道别。
抓着两人沉默功夫,象征性又挥了挥手,灰溜溜跑起小碎步。
此地不宜久留。
而一个走神,余光一扫,被站在墙边四位黑衣保镖惊了一跳。
!!!
面无表情,无声无息。
阮柚步伐一滞,蜷指摸了下鼻尖。
这时,成玉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
成玉一顿,抬了下唇:“那下次见。”
隐约闪过一丝欲言又止。
“嗯,下次见。”
背身离开的最后,阮柚隐约听见两人的对话
“不要让你们无聊的游戏,波及到不该碰的人。”
那道嗓音极淡,而警告意又味昭然若揭。
是江净理。
/
从电梯走出来后,阮柚接到一通电话。
极巧的是,正是宁糖。
“喂。”
她很快接起,照旧往前走着。
宁糖:“阮柚,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阮柚不假思索:“已经好了。”
“你呢?”
对方似是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本来就没什么事呀。”
阮柚停在大厅窗前,抬眸看了眼天,天色澄净,蔚蓝无云。
过了两秒。她毫无征兆出声,“谢谢。”
声音很低,略微不自在。
没有听到系统崩人设的提醒,阮柚稍松了口气,又道,“当时……我看见你伸手拉住我 。”
一个人的恶意、善意,她能感受的很清楚。
后者是来之不易的存在。
心中微烫。
对面宁糖笑了下,“不用谢,我们不是朋友吗?而且……我最后还没有握住,现在想想,其实是添乱罢了。”
阮柚又听她继续出声,声音多了几分严肃。
“阮柚,你母亲昨天晚上打电话过来,好像是有话要说。”
……
阮柚头靠在车窗玻璃上,陷入久久沉思。
从刚才宁糖透露的话来看,昨天晚上确实是按照剧情发展的。
然而,意识的最后,那位救自己的人,居然是之前成玉的哥哥,成尧。
听到答案时,阮柚十分意外。
但帝宴已经是过去式,她没有再问什么。
最后的最后,宁糖见她迟迟没说话,轻声安慰道,“你放心好了,所有消息都已经压下来了。”
回忆至此,阮柚再次看了眼车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线。
连着好几天是晴天,但刮着北风,温度不升反降。
下了公交车时,刚好迎上冷风。
阮柚缩了缩双手。
循着记忆来到一条拥挤窄巷,视野稍暗时,差点因着石路上的青苔滑倒。
一段剧情缓缓在脑海里展开。
【听到有贵族资助弟弟阮时消息时,阮柚没放在心上。在她看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如果有,也应该的落在她的身上。然而,当她听见“郁时漫”的名字后,顿时坠入谷底。在她看来,无疑意味着在圣煜拼命想掩饰的秘密即将撕开一道口子。】
回顾完剧情时,阮柚眉梢轻挑,有些小雀跃。
哦豁。
她快要翻车了?
系统义正言辞:请宿主不要低估女配的能力。
阮柚眨眼:……?
她于是又瞄了眼漫画剧情。
即使之后有了这层关系,原身还是在主角眼皮子底下苟了许久。
刺、刺激。
阮母在帝都租住的地方是华国的C号贫民区,也是最拥挤下沉的地方之一。
凌乱缠绕的天线割裂天空,乌压压的,巷尾潮湿到几乎透不来阳光。
很快,阮柚看见了阮母。
她正坐在门前一道低阶上,俯身搓洗着衣服,手不时埋在皂沫,专注而认真。
听见动静后,她抬起头,一时间,眸色惊喜难掩
她停住动作,念着,“回来了,回来就好。饿不饿,妈妈给你做你爱吃的菜。”
阮柚睫毛轻颤,道,“嗯,不用了 ,我不饿。”
而说完话,几乎是下一秒,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下。
阮柚耳观鼻鼻观心。
……可恶。
反应过来后,人已经坐在了桌前,盯着面前腾起的热雾发呆。
……糖醋里脊、椒盐蘑菇、以及色白如玉的清蒸鱼。
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
阮母擦净了手,微笑道,“总觉得你会来,所以提前准备了些。”
阮柚眨了眨眼睛,掩住发亮的视线。
“咳,看起来不错。”
“多吃些,看你都瘦了。”
阮柚捏着筷子,缓慢矜持地嗯了声。
那她可就不客气啦。
吃过饭后,阮掰开橘子吃了一瓣。
清甜在舌尖化开时,她想起自己的台词任务。
于是,她探声问,“你刚才说,阮时受到好心人资助了?”
阮母嗯了声,一笑,“是的,那是一位尊贵善良的人。”
在从院长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时,她感激到愿意用所有知道的褒义词去形容那个人。
阮柚将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反问:“确定是真的资助,不是骗子吗?”
阮母闻言,笑意舒展了下,“已经见过面了,你放心好了。”
在她眼里,女儿蕙质兰心,还在最好的学院圣煜上学,自然比她懂得多,所以并不意外于这个反应。
阮柚下巴微点,尔后,一板一眼念台词,“不要和那人透露我的名字,任何时候都不要。”
阮母应声:“好。”
阮柚张了张口,酝酿的话卡住。
这、这么干脆?
都没问为什么。
阮母唇角含笑,看懂她的表情,“小时在医院告诉我,我们要无条件支持你的想法。”
“我明白,你想做的每件事都是有理由的。”
听着对方温柔的语气,阮柚咽了口空气,越听越不自在。
她的确是有理由,但是——没有分寸呀。
阮柚抬起头,试图解释:“其实我是想说……”
【系统: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话语戛然。
她默默剥着橘子皮,吞咽,勉强抿唇笑了下。
唔,一切进展是正常的,那她就不说什么了。
/
周一,圣煜学院大会场。
宁糖作为特招生正在台上演讲,声情并茂,振奋人心。
聚光灯下,优秀的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阮柚坐在中后排,凝神,听的很是认真。
不愧是女主。
忽然,身边的李稚拍了拍她的肩膀。
阮柚疑惑瞥去视线,这才注意到周围小范围起了躁动,似乎在低声谈论什么。
“怎么了。”
李稚朝她摊开手,目光灼热,“后面有人给你递了纸飞机。”
阮柚一瞬茫然:“我?”
李柚认真点点头,“没错,最后传话的人说是给阮柚的。”
说罢,她又补充,“说是有话写在里面。”
阮柚点了点头,接过纸飞机,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会是谁呢。
为什么要传这个?
她动作微动,下意识打算拆开。
但忽然间,拆纸飞机的动作一停。
——等等,怎么一时间,感觉好多若有若无的视线扫了过来!
她盯着纸飞机,正犹豫着想要回去拆。
而视野下,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过来,轻而易举将其拿走。
嗯?
“保持纪律。”
身前,少年胸前挂着部长铭牌,扫了眼周围,眉眼说不出地严肃。
说完后,很快,周遭声音降了下来。
阮柚看了眼顾叙。
印象里,他在管理学院纪律部吧?
她盯着纸飞机,说不出的心虚。
谁料下一秒,顾叙看向她,语调平和,“回班后再给你。”
阮柚抬头看着他,点头如捣蒜。
散场后,阮柚跟着人群走,隐约听到有人聊天。
“刚才成玉看顾叙的目光,怎么感觉那么古怪?”
“我也觉得,就好像在冒火星,有杀/气。”
“哈哈,这很成玉。”
“嘘,你小声点,不怕被人听到吗。”
“啊?我一直很小声好不好?”
阮柚抿了下唇。
其实一点也不小声,她可以保证,她周围闲聊停下的人都听见了。
回到班里后,阮柚环顾了下四周。
没找到,看来顾叙还没回来。
阮柚守在座位上,百无聊赖看起了借阅来的悬疑漫画。
目光落在尾页、即将解密时,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气氛已然烘托好。
然而好巧不巧,上课铃声响起
阮柚心头一紧,不死心的抱着漫画书,快速浏览。
剧情正当精彩处,下一页可能就揭秘了!
“现在,我们来调座位。现在,我们按照成绩出去排队”
不多时,台上传来许老师的声音,言简意赅。
教室座位很快重新的排列组合。
【系统:请宿主及时完成任务哦。】
两道声音来回拉扯,彻底将她的理智纠了回去。
阮柚咬了下唇,心一横,将那本漫画书猛地合上。
下次再看。
抬眸,跟随着起身,排好座位时,她不经意对上人群里一道视线。
尔后,顾叙朝她笑了下,眸色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视线很快相错开。
出了教室,阮柚跟在顾叙身后,安静回顾剧情。
忽然,眼前的空气微掠。
“纸飞机。”他伸出手。
阮柚很快接过,“谢谢。”
“身体还好么?”顾叙轻声问起。
阮柚:“嗯,第二天就痊愈了。”
“那就好。”
“我走了,进去等你。”
阮柚点了点头。
顾叙进入教室后,她的名字接着响起。
听见老师叫她,阮柚应了一声,踏了进去。
她目不斜视走着,余光却默默锁定,顾叙坐在靠窗的第二排。
阳光下,少年眉骨优越,侧脸柔和专注。
距离越来越近,心也跟着微微跳了起来。
好像有些忐忑。
阮柚捏了捏手心的肉。
正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瞄准他身边座位坐下去时。
随着动作,纸飞机无意间滑落手心,又在微步可察的瞬间,窗外微风拂掠而过。
空中弧度陡然一转,纸飞机飘远了视线。
阮柚心头一紧,迈开步子,下意识想要去捡。
再不去捡指不定飘到哪里呢。
而下一秒,空寂教室,响起长椅拖落地面的声音。
倏然突兀。
身后,顾叙忽然叫住她,嗓音很轻,“阮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