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家宴
牌搭子们都输麻了,不是心疼钱,是不信牌运。逗逗没上桌之前,属白帆老婆赢的最多,逗逗一来,她点炮最多。
她输急眼了,就她没下桌。
另外两家一开始是白妍的准公公和白帆的老丈人,围观打牌的非要上麻将桌找虐,白帆,白帆丈母娘,白妍,白妍的男友,婆婆,客厅里除了逗逗六岁的表姐和戴豫,排着队给老祖送钱。
本来打麻将是放松闲聊加消磨时间,大逗逗横插一杠,快搞成竞技比赛了。除了小猞猁,另外三家神情严肃,算牌算得脑抽筋,从小孩手上截一把胡能让他们乐翻天。
严肃认真又怎样?小孩最多连坐八庄。
客厅这一大群人都是从特区来的,麻将局是港城玩法,三番起胡,十三番封顶。白婉前些年跟回家过年的哥哥学过,上手很快。逗逗看过一圈上手更快,打到最后,换成她妈摸牌,她决定出牌。
“大三/元!胡啦!自摸!”
小猞猁小嘴咧到耳朵根,笑成招财猫。
白帆输迷糊了,“这可是大三/元啊!”港式麻将最难的胡法,凑齐中发白,还得有对牌,想胡牌需要技巧。
这孩子胡了几把大三/元了?四把!
大三/元能有什么技巧?在逗逗老祖这里麻将牌最高位数是九,没超过两位数的就是简单数学。
碰对子连数学都算不上,规则全是重复的,一点难度都没有。剩下的全部交给记忆。
别人算牌靠强记,老祖算牌只需要轻轻一扫,倒扣的麻将看不出来,人家从洗牌时就开始看牌,九饼,八万,四条……
红中在对门左手边第四对牌下面那张,下家右手边第一张牌是绿色的发财……
记住想要的牌在哪,想办法把牌弄到手,这里的计算不是数学,是推进和阻隔。总之,就是通过吃牌和碰牌,搞到自己想要的牌。
麻将牌的牌面有四张是重复的,区区四张对博闻强识的老祖来说不要太简单,记忆,排除,保证自己打出的牌绝不给人点炮。
强大的记忆力加一点点幸运,她就是这么赢的。
形容得简单,周润发能做到,那是《赌神》电影里导演让他按剧本演的。
不说外人,连神童爸妈都震惊得无以复加,阿兹伯格症小孩的智商没有上限,他们家大宝贝还会创造无数奇迹。
小孩獭兔毛钱包里的钱马上要累计到一万了,她相中了舅舅丈母娘脖子上的大珍珠项链,还有舅妈啷当到肚子上金子做的狗牌,狗牌链子比谭城大哥脖子上的金链子粗,更值钱。
看不起我和我爸妈,就让你们把裤衩输光,拿项链抵账。
她的伟大计划被午饭打断。
机器制造总厂的大厨以前专门招待来厂里考察的大领导,厨艺顶呱呱。用心整治的一桌饭食那叫一个色香味俱全。全是东北名菜,小鸡炖蘑菇,锅包肉,干烧大王鱼,溜三样,雪绵豆沙,溜黄菜……
南方人爱吃海鲜,白青山还托人从滨城弄来了飞蟹,海螺,海胆,鲍鱼,冷水海鲜要比热带海域的海鲜更加鲜美,尤其北黄海的贝类,更是一绝。
在座的有钱人什么好吃的没吃过,对桌上的美食视若无睹,全都拿怪异的眼神瞅着怪物小孩。
你看你的,我吃我的。吃了个美味的清蒸鲍鱼,还有最爱的锅包肉,老祖想起来个事,每逢宗门举行化神大典之类活动,道童们最爱报名接待外宗来客,外宗来人出手大方,最次也能赏粒丹药,碰上手散的,都论瓶给。
在这个家她是外宗来客,姓王的大厨相当于宗内接待的门人。外宗来客要大方,何况她刚刚还赢了三个车轱辘。
獭兔毛外套因为热已经脱了,獭兔毛大钱包快要鼓得合不上了,小孩从钱包夹层翻出一张纸,跟坐在身旁的爸爸讨来一支笔,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大名。
滑下椅子,把纸拍到王大厨手里,老祖大方地许诺,“拿这个去公安局,提我好使。”
瞪着纸上俩逗号的王大厨:“……”
众人:“……”
戴警官黑眸盛满笑意,大宝贝随他,抠门。
小孩还觉得自己亏了呢,她的签名多值钱呀,要不是王大厨的锅包肉在她这里排名谭城第三,她都不想给呢。
老祖心里有个谭城锅包肉排行榜,目前排第一的是市局旁中山老菜馆的锅包肉,以挂糊最酥取胜。
白帆小名叫翘翘的女儿白雪,突然攀住椅背站起来,在市局门前广场吵过七八回
架的小孩明白,讨厌的表姐要宣战了。妈妈说今天要低调,她就不给自己罚站了,继续吃东西,“爸爸,我要吃螃蟹。”
白雪扯了扯身上的衣服问逗逗,“你认识这是什么牌子吗?土包子,你下辈子都认不出来,这是香奈儿,港城中环广场最贵的法国货,我外婆,我妈妈穿的都是这个牌子,我身上的是特别定制儿童款,你永远都穿不上。”
白婉皱眉,“哥,你闺女缺家教,该找人好好管管了。”
连逗逗都能看出来白帆岳父一家优越感十足,瞧不起北方穷亲家,大人们怎会错过他们眼底的轻蔑。
白帆老婆冯珍妮不爱听,“翘翘是我教的,家教好的很,她有说错吗?你们夫妻,哦,不对,你们离婚了,你们两人一年的工资加一块都买不起我身上穿的一件上衣。刚才牌桌输的钱就当我接济穷亲戚,不用谢。”
一家人上一刻还在热热闹闹打麻将,两句话没说好,喜庆气氛当然无存。
这就是现在社会的现实,笑贫不笑娼,走哪都提钱,钱是造物主,钱能买理想,买面子,买命,买一切。没钱就活该被瞧不起,被当做脚底泥。
戴豫冷眼扫过桌上这群人,白青山老两口面无表情,任由二女儿被大儿媳嘲笑,逗逗姥姥还给没素质的大儿媳夹了个海螺。白帆岳父母轻蔑神情愈发不加掩饰,白妍对象一家三口继续没心没肺,把奚落当有趣,还能笑得出来。
那对兄妹倒是面含怒意,稍微有点人样,只是稍微。
白帆毕业后南下闯荡,工作和创业都仰仗岳家帮忙,欠的太多,天生低人一等。而白妍,刚才打麻将听他们偶尔交流,她找的对象是白帆的合作伙伴,更是白帆岳家的至交。
有利益牵扯,听到这么明显的挤兑,敢怒不敢言,戴豫替他们窝囊得慌。他想起前几年那个很有名的电影《过年》,团圆不过是假象,一团和气下,掩盖的是一地鸡毛。
“爸爸,擦嘴。”大逗逗刚刚啃了个螃蟹壳,糊了一嘴蟹膏。
吵架要有仪式感,先把嘴擦干净,再把搭配獭兔外套的毛衣袖子撸上去。
算了还是站起来吧,战斗要靠丹田之气。
老祖一站起来就开骂,“我去你奶奶个三角篓子!”
懒得搭理小屁孩表姐,她把矛头对准大人,直接上语录,“伟大的文学家曹雪芹说,‘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
说的就是你白青山,还有周秀珍,你们两个老东西,为了名为了利,良心都不要了,我爷爷死前,你们落井下石,我爷爷死了,你们更是薄情寡义,把他的房子抢给副厂长住,让我爸爸的家都没了。
狗苟蝇营,挣些没味的屁,怎么,你们能活一百岁吗?”
逗逗老祖的小嘴,说好话,吐出来的是蜜,想要埋汰人,下的就是小刀。气沉丹田,吼出的小奶音是环绕立体声,直逼你灵魂深处。
白青山老两口还没搞明白这小家伙的病为什么好了,就差点被她气出心梗。这病还不如不好,说话太气人了,都会引经据典地骂人了。
没眼色的白妍公婆给小孩鼓掌,还转头问白妍,“你跟小勇结婚,是不是也能给我们段家生一个这?么聪明的继承人?”
“你们做梦!”大逗逗替窝囊废小姨回答,“打麻将先赢了我再谈生天才。”
说到打麻将,老祖大眼睛闪出兴奋的小火苗,“冯珍妮,”她连舅妈都不叫了,“你施舍谁呢?明明是你技不如人,把把点炮。不服气,敢不敢再玩一圈,一圈定输赢。”上过麻将桌的老祖说话就是有底气。
她要把富婆们身上的香奈儿也赢了,拿回去烧火。
冯珍妮不买账,“不玩。”
不玩可以,不想让我赢钱,我就不让你爸和你女儿的爸挣钱,小孩只说了一句,“秦致和书记是我老铁。”
小表情得意又欠揍,哼,等着我进谗言吧,老祖我最爱当大反派。
回谭城拜码头,白帆又是本地人,当然知道秦书记是谁,他岳父也知道。
两人全都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这小孩确实聪明,聪明得不像话,但再聪明也会说胡话。
那么大的官是你一个四岁小孩能认识的?还老铁?你要跟书记是老铁,我跟主席也是老铁。
白婉见一桌人鄙夷她的心肝宝贝说大话,冷笑一声,“我家逗逗从不说谎。”
多的她也不想解释,白老师只把目光对准小她一岁的妹妹,“今天算是正式定亲宴吧?如果我今天不回来,你是不是也不打算邀请我?”
白妍怯懦道:“我问了爸妈,他们不让告诉你。”
逗逗对这个小姨印象变差,说话大大咧咧像东北人,办事不像,“外强中干。”成语大师拧着小眉毛送上她的评价。
可能这几年失望的次数太多,白婉此刻还能心平静气和地跟父母说话,“这两年我经常睡不着觉,失眠的晚上我就在想你们态度是什么时候转变的呢?
是逗逗出生没多久,孤独症还没有正式确诊,但已经有迹象的时候。
与此同时,咱们机器制造总厂改制出了问题。又过了半年,孩子爷爷被抓走调查,随后孩子正式确诊,你们以孩子的问题,态度坚决地让我离婚?
爸,妈,咱们从没摊开来说,今天我正式问你们一句,逗逗爷爷被栽赃,你们动没动过手脚?我指的动手脚不是落井下石,是主动陷害。”
逗逗和父亲目光全都聚焦在两个老东西脸上。他们刚刚六十岁出头,保养得好,看起来跟住精神病院的奶奶一样,外表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男的儒雅,女的容颜甚至还残存一丝秀美,前者是做思想工作的,后者是厂里的工会主席,多年的工作经验累积,让他们的心理素质远高于常人。
面对二女儿的诘问,两人俱都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你疯了吗?连亲生父母都怀疑?”
其实这个问题戴豫早就问过,不光他问过,工作组调查过,检察院也调查过,现在检察院在他这里失去公信力,他早就计划在前岳父母这再挖一轮,但考虑到白婉,迟迟没有动作。
他怕好不容易跟白婉缓和的关系变得岌岌可危,他贪恋家的温暖,有小宝贝欢笑搞怪,有温暖灯火,有煮苹果水的好闻味道的家,他不想这个家再次散了。
气氛烘托到这里,戴警官其实挺开心的,团圆的表象下,不止一地鸡毛,有可能还有刀光剑影。
他把目光转向曾经的大舅哥白帆,即便带了眼镜,也遮掩不了他眼中的精明。从小一起长大,仗着大他三岁,在他还没能力反抗时,白帆做了坏事全都推到他头上。
有一回白帆偷了机床上一个重要零件,害一整条生产线停产了一天,他怕被打,把零件放在他的房间,让他百口莫辩。父亲发了大火,第一次打了他,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才能下地走动。
当时他六岁,白帆九岁。就是因为那件事,小小年纪的他第一次有了做警察的理想。
同为厂二代,戴豫来问这个问题很合适,“白帆,你究竟什么时候萌生了把机器制造总厂据为己有的想法?上大学时?还是在更早的时候?你去南方,忍辱负重狂舔姓冯这一家,就是为了你的伟大计划吧?”
反正撕破脸了,戴警官不介意给今天这场所谓的定亲宴下点猛药,王大厨已经走了,在座的全是局内人。
逗逗老祖猫眼瞪圆,原来这个舅舅也有伟大计划,原来今天回娘家可以这么刺激!
开心!又能挣车轱辘又能破案,收获太大了。
白帆长得像母亲,有点男生女相,笑起来带了一丝邪气,他也爱穿黑色高领毛衣。
在逗逗老祖看来,穿黑色高领毛衣的二百万邪气中带着
狂妄,而这个舅舅,笑起来娘兮兮,透着一丝阴凉。
“戴豫,我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在水塔玩过解放军抓土匪游戏,在食堂偷吃过大厨做的红烧肉,你跟我妹妹早恋没少钻厂子东边那片小树林,你得承认,这里咱们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老祖不耐烦他抒情,合愣他一眼,“说重点。”
“逗逗,舅舅见不得工厂母亲就这么死了,想要给她输血拯救她,你爸说的据为己有不准确,我没那么自私,拯救厂子的想法是近两年才有的。”
小孩很想送他两个字,做作。
戴豫不为所动,面色寒凉,“香江道上的堂口很多,只要有钱,找个杀手应该不难。”
儒雅的白青山气得拍了桌子,“你们一家立即滚,以后都不许进门。”
“哎呀,你怎么恼啦?”小孩大眼暼姥爷,“愤怒是心虚的表现哦。”
她带着挑衅的小眼神,让白青山十分不喜,“这个孩子这么不正常,不会是被山精野怪附魂了吧?”
“对,我有龙魂,是你的活祖宗。”小孩不想讲礼貌了,继续气沉丹田飙英语,“nosyperson.”
老欠登儿,同样送给这个死老头。
饭没吃两口,搞成这个样子,回头再看一桌子人,连没心没肺的段家三口都笑不出来了。
好不容易来一趟,光老祖赢了钱还不够,戴豫对白青山道:“我父亲书房的书有一半在你这里,给我找出来,我要带走。”
老头指了指楼上,“都在小卧室,你自己去搬。”
“他们怎么还偷爷爷的书?”跟着爸爸上楼的小孩疑惑地问道。
“让我倒出房子的决定下得很仓促,等我得到消息,厂里的人因为恨你爷爷,把房子里的东西搬走了大半,这些书你姥爷说是他抢救出来的。”
一共六箱,其中一箱装了半满,里面还放了书架上的一些摆件。
白青山看不上这些东西,书和摆件都落了灰。
搬了箱子,一家三口没有多待,开车回自己家。
白婉心情不好,坐在副驾驶不说话,戴豫不知道说什么好,也没开口。
爸妈都不说话,小孩干坐着无聊,从座椅缝隙翻到后面,掏出箱子里的摆件摆弄,陆可乐过年肯定腰包鼓鼓的,他又热爱收藏,把爷爷不值钱的小摆件换给他,可以骗他的压岁钱。
拿起一个主席像,老祖问爸爸,“这是铜的吗?”
“铜没那么轻,应该是銮金的。”
马路有块石头,面包车颠簸了一下,老祖手里的銮金小像掉了,磕碎了。
从里面滚出一块亮晶晶。
“有机玻璃!”小孩捡起亮晶晶,举给爸爸妈妈看,她来前儿被科普过,二姨奶给她买的大宝石全是玻璃。
戴豫猛地踩住刹车,“宝贝,这个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