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谢尧低首垂眸, 无人看得见他的神情。
玉梨看他冷淡疏离,那阵若有似无的香味又出现在鼻端,她想问, 到嘴的话却几次咽回去。
“你先去睡。”半晌,谢尧说出这句话。
平淡无有异常。
“这个……”玉梨看着犹冒着热气的奶黄包。
“快去。”
这两个字甚至算得上温和,但玉梨却觉心里一紧。
“那你也早点睡。”玉梨强撑着寻常语气, 笑着说完就离开了。
玉梨走出房间,去叫喜云让人打水沐浴。
玉梨沐浴完,卧房里仍没有人, 她坐了会儿,喜云进来了。
“公子呢,是走了吗?”玉梨问。
玉梨脸色透着苍白, 像是累了,又像是忧心着什么。
喜云握着她的手, “公子还在书房呢。怎么了?夫人可是跟公子吵嘴了?”
玉梨怎么可能跟谢尧吵架, 怕是她还没表示任何不满,谢尧的眼神就能吓住她。
玉梨觉得这一切可能跟那香味有关,她心绪有些乱, 而且或许是她想多了,不好跟喜云说。
“他或许累了。没事。”玉梨道。
玉梨睡下了, 却为谢尧留了一盏灯。
或许今日他真是累了,出了一身的汗, 看起来在外面做了耗费体力的事, 也或许遇到了难题, 不想将不好的情绪带给她,才不与她亲近。
玉梨睡得迷迷糊糊,但她知道, 谢尧一整夜都没有进屋。
天快亮了,到了他每日离开的时候,往常他都会亲亲她的额头,顶着启明星离开。
就算昨晚没走,现在也不会进来了。
玉梨这才沉下心,睡了过去。
睡到临近晌午,玉梨才醒来,用了饭。
玉梨想问昨晚谢尧什么时候走的,又怕喜云因此担心,静羽更是一早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愁眉。
好像又回到刚来这里时,明月居的人都小心翼翼的,包括玉梨自己,也很不安宁。
好在莺娘来了,唱了几首歌,玉梨就暂时抛却了那些不愉快。
今日莺娘来得早,没去湖边的台子,就在明月居的书房和玉梨一边说话一边唱歌。
除了她们两个,喜云也坐在一边,静羽则在稍远些的地方侍立。
玉梨手上拿着厚厚一沓纸,挑选出歌词来,让莺娘听她先哼唱一遍,再改编了,用她的唱腔唱一遍。
玉梨听她唱情歌听得如痴如醉,随便开口唱一句都像天籁,让人骨头发酥,心中发颤。
唱了一些,玉梨翻出土味情歌。
“给我一片蓝天,一轮初升的太阳……”莺娘读起歌词,玉梨就憋不住笑意,“……汉子你威武雄壮,飞驰的骏马像疾风一样。”
玉梨终于噗嗤笑出了声。
莺娘看了前头觉得不对,和她方才看到的诗词简直是一个雅上青天,一个俗到地底。
见玉梨笑得弯了身,莺娘纳罕道:“怎么了,这词虽然俗了些,但里头意境奔放又自由,颇有大俗大雅之意。”
“是吗?”玉梨直起身,又翻了翻,翻出另一张纸,抿着唇递给莺娘。
“出卖我的爱——”莺娘念出第一句,后面的只用看的,脸色越来越不好说。
玉梨捂着嘴还是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莺娘也噗嗤笑出来,看着玉梨,凤眸微挑,“夫人是故意为难我。”
“没。”玉梨摆手,“就是好奇,莺娘唱这样的歌会是怎样的情态。”
说完又笑起来。
莺娘颇有些无奈。
玉梨还不罢手,笑得磕磕绊绊把第二首哼给莺娘听,莺娘听了,当真唱给她听。
唱到“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终究是破了十年功,也笑场了。
两人相对大笑,书房里满是欢乐。
笑完之后,玉梨又翻出励志些的歌词。
“这首,是我常唱来鼓舞自己的。”玉梨把纸张递给莺娘。是一首我的未来不是梦。
莺娘没有贸然开口念,扫过一遍,道:“太白了,毫无意境,不如套马的汉子。”
被吐槽审美,玉梨也不恼,说,“我从前日子艰难的时候,就是唱这样的歌撑起希望呢。”
莺娘猜不透玉梨的出身,看起来是十八少女,却又似经历颇多,但又难得地保持着纯真,怪不得如此惹这家主人喜欢。
玉梨轻声把歌曲唱给莺娘听,莺娘静静听着,这样直白的歌,也被玉梨唱得十分动人。
大半个下午飞驰而过,玉梨要去厨房给谢尧做好吃的菜肴了,不得不放莺娘先走。
“莺娘明日有空吗?”玉梨问她,莺娘就知道该告辞了。
实际上只要玉梨想,静羽就会传话出去,宫里的人去春宵楼,莺娘就算没空也得来。
听玉梨如此问,莺娘想她大概连那男人的身份都不知道,顿时生了怜惜之心。
“嗯,明日有空。”莺娘道,就算没空她也可推了自己主动来。
玉梨笑起来,她在这个时空,虽然认真生活,但总有独在异乡的孤独感,遇到一个可以唱出故乡的歌曲的朋友,让她倍感亲近,恨不得把人留在身边,天天跟她说话唱歌。
莺娘要走了,静羽去取赏银,玉梨突然想送她些不一样的东西,让她坐一会儿,去了西次间。
她翻了翻箱奁,取了一面没用过的团扇,要离开时,看到装香料的匣子,停了步,一并带了去。
进书房前寻了个由头支开了喜云。房里只有玉梨和莺娘两人。
玉梨的团扇精美,是几月前出府,玉梨看中了没买,谢尧送的。
很是精美,虽不是极其昂贵,但胜在审美好,看得出是玉梨钟爱之物。
莺娘收下了,想福身致谢,玉梨牵她的手拉起来,“帮我看看这个。”
玉梨把她拉回座位,取出一块沉水香,给莺娘闻。
“莺娘见多识广,能不能分辨这香一般都是些什么人在用。”玉梨问。脸色比方才肃了些。
莺娘仔细嗅闻,看了会儿玉梨,道,“这香是极品沉水木所制,价比黄金,我见过的人里,也只有世家公子用过。”
玉梨抿唇,“若是还掺了些花香呢?”
莺娘怔了怔。
那定是世家贵女了。但这香向来存于内闱,有增情调氛之用,若是掺了花香,那场合应当更加私密。
莺娘确实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仅凭玉梨这作为和神色便猜到,玉梨或许终于发现,她并非她认为的良人的唯一的女子。
想到玉梨曾送她的那朵宁可枝头抱香死的花,莺娘不正面回答,而是道:“夫人可在意贞洁?”
玉梨不防莺娘忽然问这样的问题,从前她倒是没想过,但直觉身为现代人的自己是不在乎的。
玉梨摇头。
莺娘:“夫人不在意贞洁,何苦为此烦恼来,要我说,男人的贞洁也同样不需要在乎,咱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最要紧的是自己的康健和快乐。”
玉梨望着莺娘不语。
莺娘说得透了些,“若是他在外头有女人,大方些做主将人抬进府里,以退为进,让人心怀愧疚,能得个好情面,得些实际的好处,那才是我们女人的立身之本。”
玉梨这下听懂了,莺娘仅凭这香气便确认其中猫腻,劝她大方些,甚至把人接进宅子里来,明着送给谢尧。
玉梨的脸色白了,显然不能接受。
莺娘只当她年轻,未经世间险恶,不肯接受。
可她在深宅大院里,权贵圈子里见得多了,三妻四妾是寻常,养外室受人鄙夷,但也不乏有人偷偷养着。
莺娘见过楼里从良的舞姬,给权贵做妾,但自以为在对方心里独一份,恃宠而骄,最后惹得对方厌烦,被其主母无声暗害,最后被一张薄席裹身。
也见过主母不容贵妾,被家主整治,颜面尽失,她这个歌伎也遇到过来面前闹事的主母,只要她稍加手段,扮个清冷柔弱样儿,反是对方主母受责难。
更有甚者。莺娘想到一桩流传过的陈年旧事。
莺娘的心早已冷硬如铁,但她多想玉梨能一直纯真下去,可世事总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弱势女子。
莺娘把这桩旧事说来给玉梨听,“很多年前,平康坊有个花魁容颜渐衰,为了寻个好的归路,碰上贵客就擅自不吃避子药,想着怀了孕,被收为贵妾。哪想连着怀了三次,都被客人弃如敝履,只好喝药打胎,第四次才终于成功。那贵客是流连平康坊的常客,给她赎了身,算是给了个归宿,却只是养在外头,和好几个女人一样做外室。她顺利生下孩子,在众多外室里撑到了最后,但十来年后,孩子都大了,只因贵客主家所不容,被男人亲手毒杀了。”
莺娘嗓音平和,似在说一个平常的市井故事,但玉梨却听得浑身起寒气。
她觉得莺娘写故事的天赋应当也不错。
莺娘看她神情,知道她对这样的事闻所未闻,笑道,“只是流传罢了,没有人亲眼见过,勾栏里头就爱说这些故事吓唬人。”
玉梨这才松了口气。但眉头仍没松开。
莺娘看玉梨性子,不是会恃宠而骄的,至少不会惹怒主人家,只是心里煎熬。
但煎熬过了,也就过了。
深宅大院里的女子,无一例外都这么过来的。
莺娘还想说些什么,门外闪过人影,静羽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莺娘接过托盘,对着静羽行礼,静羽瞧着她,笑容很淡。
莺娘走了,玉梨在书房坐了会,日头西斜,她才匆匆往厨房而去。
玉梨做了谢尧爱吃的菜,在他平常快到的时辰备好了,在明月居花厅摆好。
日暮时,他踏着青石小径回来了。
玉梨站了片刻去迎。
他穿着香云纱襕袍,衣料漆黑透不出一丝光泽,他的脸色也是,看不出一丝情绪。
玉梨略有迟疑,但还是抬手挽上他的手臂。
谢尧脚步未停,玉梨却僵住了。
花香木香,脂粉香充斥鼻腔,甚至还与昨日的不一样。
静羽和喜云走出来,玉梨强自镇定,维持平常。
玉梨抬步进门,房中灯笼很多,把谢尧的脸色照得一览无遗。
玉梨看出他有罕见的疲惫之色。
玉梨坐在他身旁,习惯性为他布菜,谢尧仍旧会吃尽她夹去的菜。
谢尧吃得认真,看也不看她。
玉梨也自顾吃起来。
毋庸置疑,他接触了别的女子。
原来原著里对宋宜爱得要死要活的人,面对平淡的生活,也是会变心的。
她那个无良爹有钱了首先也是纳两个小妾玩,何况是权势滔天的他呢。
如果没有原著里的纠缠,他会有更多心思放在别处,即便不为欲望,也要为权力,作为摄政王,不可能只有她一个,还把她放在秘密的地方,不能显于人前。
莺娘的话言犹在耳,方才她还觉莺娘太过现实,现在想来,那都是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玉梨数着碗里的米粒,几乎难以下咽。
谢尧没有吃多少,玉梨也没有吃多少,玉梨先搁了筷子。
静羽带人送来清茶,玉梨捧着茶杯,心跳渐渐平复。
与其让谢尧把人藏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或是某一天突然把人带到面前,跟她说,这是我的妾,以后府里还是你做主,莫要争风吃醋,倒不如她大方些,做个贤妻,让他轻松享受,没有后顾之忧。
“夫君想纳妾吗?”玉梨道。
谢尧看向她,茶杯重重落在桌上,“何出此问?”
房中空气仿佛凝滞,玉梨一呼一吸都很艰难,她看谢尧神情深邃,不见喜怒,牵出苍白的笑,“夫君莫要多想,素日里夫君对我很好,我只是想回报你,就算你纳妾了,我还是一心一意待你。”
谢尧眸若暗海,忽然掀起波涛,“一心一意,却想我纳妾?”
玉梨感到一阵寒意,她转开眼,谢尧忽然抓住她手腕把她拉近,强迫她看着他。
玉梨察觉到谢尧动怒,他地位高,自是不喜被人揣度心思,更忌讳被人猜中了提出来。
或许现在不是提这个的时候。
玉梨道:“是我僭越了,我们不说这个了。”
手腕的力道大得发疼,玉梨一动不敢动。
谢尧手腕一动,把玉梨拉到腿上,双掌紧紧禁锢着她的肩背。
“说实话。”
靠近他之后,他身上的味道更加清晰,玉梨反感,双手护在胸前,不想挨着他,他加重力道,玉梨觉整个肩背和手臂都被压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