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太阳像个火球居高不下,天地成了蒸笼,晒得人双颊通红,双脚发胀。
脚上的草鞋像烙铁勒着脚背,烫得人挣扎不得。
偏偏还不能脱,一脱鞋,滚烫的地面能把双脚烫废掉。
梨花在车板上站着说了几句话而已,鞋子像沸水里煮过似的裹得脚疼痛不已。
顾不得不雅,进鹏就脱了鞋,“外面太晒了,大家伙怕是吃不消。”
她从篓子里挑出几双棉袜套脚上,跟老太太说,“我去树丛里瞧瞧...”
老太太热得挥不动扇,脸上的汗像水流似的,听到这话,后背一凉,“去哪儿?”
“我年纪小,真碰到人,他们不会太防备。”她重新穿上鞋,抱起镰刀走了出去,老太太抓她的手没抓住,大急,“让你堂伯他们去啊。”
“我佯装如厕,很快就回来。”
她跳下车,捂着幂篱闷头跑,车边的人纳闷,“十九娘,去哪儿?”
“如厕。”
牛车的速度越来越慢,梨花很快与他们拉开距离,然后找了处茂盛的草丛钻进去,赵广安不放心,把牛绳给人要追,赶车的刘二叫住他,“东家,三娘子心里有数,你莫担心。”
和梨花相处久了,知道她有勇有谋,刘二道,“咱们顾好人就行。”
周围环境诡异,赵广安心里不踏实,转身找妻子的身影,“三娘走得急,你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邵氏扶车走在最后面,连日赶路,脸上不复往日神采,双目亦空洞无神得很。
听了丈夫的话,她茫然地朝前看了眼,然后低下头去。
没有半点要追闺女的意思。
赵广安火大,“我和你说话呢。”
邵氏抿了抿唇,脑袋又垂低了几分,老太太看在眼里,不愉道,“罢了,三娘会回来的。”
这些年,邵氏对梨花不闻不问,便是梨花生病,她首先担心的也是梨花会不会伤害儿子,这样的人,哪儿指望得上,老太太安慰儿子,“你好好赶车,三娘聪明着呢。”
话音刚落,就见路边的草晃了晃,梨花满身是草的出来。
“三娘,没事吧。”赵广安焦急问道。
“没事。”梨花抖抖衣服上的草,然后跺脚,“咱们走到前面转弯就休息一会儿,堂爷爷,看咱还有多少艾蒿,全部熏上。”
赵大壮心惊,“你看到老鼠了?”
“没有。”
但草丛里的死尸身上皆有被啃咬过的痕迹,见牛车驶近,她摘了幂篱,然后开始脱衣外衫。
赵广安见状,忙让大家伙闭眼,给她找干净的衣衫,“你看到什么了?”
“草丛里全是死尸...”梨花沾过
草丛,怕染上鼠疫,衣衫鞋袜都不准备要了。
见她当着这么多人就脱衣服,老太太不知说什么得好,找出梨花的鞋下车,“要不要去车上换?”
梨花一怔,看向闭眼的族人,“衣服不干净,弄脏车子怎么办?就在这儿换吧。”
衣服鞋袜可能染有瘟疫,梨花将其丢在路边,让刘二点火将其烧了,跟赵大壮道,“挖草药估计来不及了,待会挑几样清热解毒的草药熬水,今个儿起,所有人都得喝。”
她道,“牛也得喝。”
赵大壮没有经历过瘟疫,但二堂爷记忆犹新,“对对对,牲畜最容易生病,绝不能让它们乱吃草...”
梨花继续道,“鞋子踩过地,可能染病,休息时,用石膏泡水擦洗一下鞋和车板...”
她细细回想那些人怎么应对瘟疫的,“待会腾一只桶装水专门用来洗手,大人孩子,进食前必须洗手,谁若觉得不舒服趁早知会一声,咱好做出应对。”
沈七郎听她说得头头是道,问老太太,“十九娘学过医术?”
“说书先生教的吧,她爱去茶馆,接触到的人多。”
沈七郎不曾去过茶馆听书,但也不曾听闻哪个说书先生懂如此多,“十九娘若是男儿,必有番作为。”
这话老太太认同,毕竟她是老三的种,“乌蒙县可有治瘟疫的法子?”
“乌蒙县没有闹过瘟疫,但我在一本书上见过,前朝以黄芩,连翘,黄连,薄荷,甘草等中药配方治鼠疫,当然,其中还有几味不常见的药材我已经不记得了,但若有生石膏,泡水喝也有功效。”
“是吗?”老太太大喜,赶紧跟梨花说这事。
石膏水是用来制作菽乳的,家家户户都有,但逃荒时忘了。
眼下只有行李最齐全的人家有。
想到这,元氏又有怨言了,从铺子出来时,大房的好多行李没有拿,刘二回城时,她仔细形容了遍哪些是大房的行李,让他务必带出来。
结果赵二壮回到庙里,大房的行李只有几双鞋。
当然,不止大房,好多人家的行李都在铺子没搬出来,元氏怨梨花,其他人都怨赵广昌。
“我家那点石膏被我用布包起来放罐子里挑出来的,广昌兄弟要是肯回铺子,就拿出来了。”
村里人不用石膏泡水喝,因此没了解过它的功效,此时听沈七郎一说,都有点后悔了。
“可不是吗?没有就算了,明明有,就因他头脑发热给弄没了,你说咱染上疫病可怎么办啊?”
“十九娘不是备了许多药材吗?或许会管用...”
“幸好有十九娘,真由广昌兄弟折腾,咱估计都得死。”
虽然梨花传达的是四叔的话,但她不阳奉阴违,桩桩件件都是为族里好。逢老太太嘹亮的宣扬梨花钻草丛的目的,族里人感念她的好,“我看十九娘的幂篱丢了,我给她重新缝一个去。”
“我给她缝口鼻巾。”
“那我给她编双草鞋,哪日再遇到今天这样的事也有换的。”
“她不是长虱子了吗?我给你掐虱子...”
听到这些话,老太太心里舒畅得不行,老大靠不住,族长给老三比较好,而梨花做的好事都算老三的,自然要多说说。
她吼完几嗓子后,牛车已经到了转弯处。
考虑地上有老鼠爬过,车板就不卸了,直接架釜底熬药,顺便给牛喂点石膏水。
赵广安刚兑好水,给牛熏蚊虫的二堂爷忽然大叫,“二十四郎,快来瞧瞧,牛好像不好了。”
这头牛买过手就病恹恹的,换作平日,肯定要找卖牛人退钱的,但买牛时他们左挑右选,这头牛已是最精神的了,真退了钱,行李怎么办?
所以想着喂草药养着。
不成想撑不住了。
二堂爷挥了挥手里冒烟的艾蒿,急得团团转。
“怎么办呀?”他看着赵广安,脸上的皱纹愈发深邃。
赵广安倒了点石膏水喂它,“它没有乱吃东西吧?”
“没有,它一低头嗅草九郎就打它。”
庄户人家,攒几十年也舍不得买头牛犁地,尽管这次买牛他没出什么钱,却也是他全部的积蓄了,“广安啊,它不会死吧?”
“我喂它石膏水试试...”
石膏水喝了两口就不喝了,赵广安皱眉,“过会儿给它喂点药看看。”
二堂爷急忙去催熬药的人,都知他紧张这头牛,药一熬好,立即给端过来了。
药汁黑漆漆的,装在盆里,牛低头闻了闻,却是不喝。
二堂爷着急,“喝啊,喝了就好了。”
牛眨眨眼,慢慢趴了下去,随着它这一趴,车板倾斜,车上的背篓箩筐全部颠了出来。
族里人忙伸手托住,“它不会要死了吧?”
“不会。”二堂爷不相信这个事实,把艾蒿给赵广安,自己端起盆凑到牛嘴边,用哄孩子的语气哄道,“乖啊,喝药,喝了药就好了。”
牛仍是眨眼睛,脑袋贴着地,像困极一般。
二堂爷去掰它的嘴,赵广安及时制止他,“小心它咬人。”
“都病成这样了怎么咬人?”二堂爷甩开他的手,赵大壮也过来扶他,“堂叔,咱们不是大夫,找不着病因,万一是瘟疫怎么办?”
其他几头牛拴在树底下的,虽累极,却不像这头牛露出死态。
他喊赵广安,“你去看看牛的情形如何,我让人把这头牛牵远些。”
二堂爷脸色煞白,“你们不管它了?”
几十年前也发生过瘟疫,人们害怕村子里的人跑出来祸害人,连村带人全烧死了。
逃荒路上听说这事,只觉得庆幸没进村乞食,上了年纪再想,何其残忍啊。
赵大壮冷静道,“若是疫病,咱们也无法。”
刚刚梨花让他过去特意嘱咐了些事,族里若有高热咳嗽之人,必须单独一辆车赶路,人是这样,牛也如此。
“堂叔,你先去洗手吃点东西,然后把口鼻巾戴上...”
这么多人,就堂叔脸上没有遮掩之物,赵大壮怕他染病,唤熬药的人,“给堂叔端碗药过来。”
“没病喝什么药。”二堂爷固执地推开赵大壮,“你们怕它生病我不怕,我牵它走。”
说着,抱起地上装药的盆,解开树上的绳子牵在手里往后走。
赵大壮无措,喊堂弟过去劝劝,“疫病不是小事,让堂叔别置气。”
没人希望牛倒下,可它真要走不动了,只能扔下它。
梨花说了,这种时候的牲畜吃不得。
“我爹的性子你也知道,除了四叔的话,没人说得动,我尽力吧。”
“我让三婶她们也劝劝...”
老太太守着人分食物,顺道提醒孩子们洗手,得知堂兄离了队,她来气,“是赌气的时候吗?牛没了再买,人没了怎么办?他人呢?”
赵大壮指着后头,“在那边。”
“我去劝劝。”
不少晚辈都围着二堂爷劝,二堂爷脑袋一扬,谁的话也不听,老太太过去就一阵骂,“赵柏树,你要死我不拦着,但你能不能连累其他人?”
她一开口,晚辈们齐齐退开。
“一头牛让你护成这样,亲儿子怎么不见你护着呢?”老太太满脸鄙夷。
二堂爷面红耳赤,“你乱说什么?他好好的...”
“你说他好就好啊,保不齐已经染上瘟疫了呢...”
二堂爷竖眉,“你诅咒谁呢?”
“草丛里全是死尸,保不齐染上瘟疫死的,咱们在这儿逗留这么久,染没染病谁知道?”老太太瞪他,“染病也好,就当给牛陪葬了。”
“......”
自古以来,哪有给牲畜陪葬的?二堂爷被骂得脸色胀红。
“牛不行了,咱给它挖个坟埋了它,至于非像爹娘过世死在它榻前才算尽孝?”
“......”都是些什么话?二堂爷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不是你家的牛你当然这么说了?”
他这一辈子恐怕就只有这头牛了,再也买不起另一头牛。
老太太斩钉截铁,“要是我家的牛,我当场杀了它让大家伙打牙祭。”
二堂爷怒火冲天,“杀牛是犯法的。”
这头牛是耕牛,官府命令禁止宰杀耕牛,一经发现,处以刑法,二堂爷骂她,“亏你还是地主,竟连这点都不知道!”
“人都活不下去了还管其他作甚?”老太太一副
看蠢货的眼神看他,“我说赵老二,你也是荒年里存活下来的人,怎么这么天真呢?”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能活下去,人都能杀,何况是牛了。
老太太懒得跟蠢货磨嘴皮,“赵老二,我劝你老实些,你要再矫情,我让大壮敲晕你丢车上你信不信。”
“......”
二堂爷气得哆嗦,指着老太太鼻子,“你...”
“你什么你?大壮...”
赵大壮左右为难,却见刘二两步上前,手在二堂爷脖子后一敲,二堂爷立刻晕了过去。
众人:“......”
赵大壮回过神,赶紧上前扶人,“刘二,你看牛是不是不行了,若不行了,咱找个地给埋了。”
其他人怔怔的,“不宰来吃了?”
“有疫病。”
“哪儿有了?”族里人节省惯了,嗖饭都舍不得浪费,何况是几十上百斤肉,老秦氏道,“这头牛早就不行了,跟瘟疫没关系,与其埋了不如杀来解解馋。”
她搬出老太太的话,“三嫂子也是这么说的。”
老太太点头,问刘二,“你看是疫病吗?”
“不好说。”刘二摸摸牛的脑袋,“不如再等等?”
“等什么?”老秦氏道,“别没疫病拖出疫病来,我觉得直接杀了吧。”
恰好走累了,吃牛肉补补身体。
老太太不赞成,瘟疫散播会感染所有人,她问赵大壮,“你爹怎么说?”
“四爷爷说谁敢吃肉就把他逐出族谱。”梨花扒着赵广安的胳膊走进去,“你们要死他不拦着,但不能拖累其他人。”
哪儿就拖累了,族里人觉得老村长谨慎过头了,“这头牛没死呢,埋了?”
“让它歇一会儿看能否站起来吧。”
赵广安抱了干草,牛嚼了一大把,开始喝黑不溜秋的药汁了,族里人惊讶,“它好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