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想到后头的人还不知晓发生了何事,兄弟两转身就要回去,“我这就告诉二东家去。”
探路的还有几个汉子,好好潜伏在草丛里,陡然听到说话声,小心翼翼跟了过来。
鲁小五察觉到暗处的窥探,朗声道,“还不快出来见过十九娘?”
赵广从不远千里把他们带回来,自然知道谁是当家作主的人,刺骨的风将鲁小五的声音吹散时,几个披着茅草的汉子走了出来,“见过十九娘...”
李解重新生了堆柴火。
火光一起,照亮了几人的轮廓。
白家兄弟忙招他们上前,介绍道,“这是我白家镇的亲戚,白阿四,白阿六,白阿七。”
说着,手指着另外几个,“这是隔壁镇的吴家人,依次是阿越,阿匀,阿钱,阿蒙。”
梨花微微颔首,几人忙低头,无所适从抓着腰侧茅草,不敢看梨花的眼睛。
他们脸上的脓疮结了疤,脸上坑坑洼洼的,怕吓着梨花了,是以脑袋埋得低低的。
梨花状似没感觉到他们的局促,平常语气道,“两人回去复命,其他人进去收拾粮仓,今晚咱就在这儿过夜了。”
白家兄弟率先冲进倾倒的荒草林,“这事交给我们吧。”
既是故人,便用不着逃跑了,罗四重新进仓,试图将熄灭的柴堆拨燃。
白阿六等人后进去,见数辆推车皆是满当当的桶,有些不知所措。
罗四道,“我们只清理了小片地,里头空间大,你们把尸骨捡出去,生两堆火吧。”
几人忙点着头忙活去了。
里头蜘网密集,稻草干燥,脚踩上去擦擦擦的响。
等柴堆复燃,罗四烧了根木棍递给他们,离最近的吴阿越接过,惴惴的指着堆一起的尸骨道,“尸骨上的衣服能给我们吗?”
尸骨四分五裂,衣服自然跟着碎成了块。
罗四道,“可以。”
吴阿越喜出望外,疤痕密布的脸在火光下抽了抽,一看就是高兴的。
罗四突然想起了阿兄,在满脸流脓水的日子里,阿兄从来没笑过,因为没有能让他高兴的事。
他忍不住问,“云州怎么样了?”
梨花帮着抬桶,进来便听到这话,也很好奇,放好桶后,借着光走了过来。
她一靠近,吴阿越立即低下了头。
动作迅速,让梨花想忽略都不行,她道,“脸上的脓疮开始好了,坚持吃药,不会留疤的。”
吴阿越点点头,还是没有抬眼。
罗四伸出手,轻轻拍在他肩头,“我阿兄也曾满脸流脓,十九娘非但不嫌弃,还亲力亲为帮忙熬药,你莫觉得见不了她...”
“我没有。”吴阿胀红
脸道,“我官话不好,怕十九娘听不懂。”
这路上,他已经很努力的学官话了,但总是转眼就忘了,怕身边人念叨,这才跟着探路。
“慢慢说,十九娘听得懂。”
吴阿越迟疑了下,缓缓说起云州的情况来。
“云州乱得无法了,最开始里长进村说组织巡逻军,被选上的人有工钱领,那批人失踪后,县里就开始进村捉人,除了身体残缺的独居老人不捉,其余人无论男女老幼,通通抓进青岗山的山洞关着...”
“每日不给饭,只给几块没煮的肉...为了活下去,我们只能吃生肉,喝生血,但还是吃不饱...”
于是,为了填饱肚子,不得不杀掉来抢食的人。
进洞时,里头约莫有几千人,不到半月,就只剩两三千人了。
吴家的孩子,老人,体弱的女人,在内斗里全死了,而且不知何时,他们越来越嗜杀,尤其闻不得腥味,一闻到腥味就又饿又痒。
那种痒,只有杀人才能缓解。
他将吴家的遭遇一五一十讲出来,自相残杀的细节也没省略。
罗四的脸刷的一下沉了,“他们竟是比岭南还残忍。”
任由族人互斗,留那最冷血善战的人为他们所用。
罗四问,“二东家怎么碰到你们的?”
“二东家同白家镇的人进山挖药材路过山洞,杀了看守我们的兵,每日喂我们吃鱼腥草活下来的。”
这个过程不太和睦,吴阿越没细说,罗四又问,“你们怎么随他来了合寙?”
吴阿越人不傻,登时明白罗四的意思。
为了活命,他们双手沾满了亲人的血,哪儿值得人信任?
他垂眸,高大的肩像风吹倒的树塌了大半,“还想活吧,我自知没脸去见阿耶他们了,但我尤不甘心,不甘心害我家破人亡的人在世上活得好好的。”
“二东家说岭南人不得好死,我们还年轻,即便不能杀进岭南报仇,也能熬死他们后鞭他们的尸。”
赵广从能言善辩,为了多笼络些人手,这种话的确能信手捏来。
梨花道,“路上可有遇到岭南人?”
岭南人狂妄自大,连攻两州后,恐以为自己是真正的合寙,落单行走也是有可能的。
尤其岭南还在云州藏了女人。
吴阿越腮帮微绷,咬着后槽牙道,“碰到了。”
梨花脸色微变,“哪儿碰到的?”
“在两州交界处,他们不知从哪儿弄了群孩子,让孩子跑,他们在后面追。”
孩子?想必就是荆州送的了,梨花问,“后来呢?”
“二东家要我们扮鬼杀了他们后,扒了他们的皮挂在树上震慑岭南人。”
他做事从来没那么认真过,看到那帮畜生皮骨分离,日日风吹日晒,他只觉浑身痛快,仿佛踩在软绵绵的云端般舒适,他怕自己的嗜血症没压住,半夜偷偷嚼鱼腥草吃。
遇到同样睡不着的白家人,知道他们也有同样的感觉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走出大山,他就告诉自己要活到岭南人全部死绝。
所以一有不适,他就吃鱼腥草。
鱼腥草能抑制嗜血症是赵漾发现的,那时候赵广从已经去了云州,怎么想到让大家吃鱼腥草的?
梨花暂时压下这个疑惑,又问,“那儿附近可有河流?”
“没有。”
也就说那儿不是关押女人的地方,梨花略微有些失望,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那些孩子可有活下来的?”
“现在没有了,他们染了病,走到盐泉镇时死了。”
那些孩子多数是荆州衙门捉的,也有些是大人为了活命主动送的。
他们死前,无不念着生养他们的亲人,奈何世道残酷,小小年纪就落得个客死他乡的结局,想到永远被丢弃在大山里的亲人,渐渐红了眼眶,“二东家带了他们的骨灰回来,说生前不能护他们安康,愿守护他们死后的安宁。”
要知道,在云州,人死后不得安宁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他的家人到现在都尸骨不全。
听出他的哽咽,梨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道,“合寙和云州的气候不同,你们怕冷的话,夜里多生几堆火。”
吴阿越应好。
外面风雪交加,梨花让李解把釜里的粥分了,重新添水煮粥。
吴阿越他们没有饭碗,捡了几片巴掌大的树叶盛粥。
云州也种水稻,但这两年田间荒废,他们已经很久没吃过粥了,猛地得了粥,如牛饮水似的几口就没了,不想浪费,盛粥的树叶一并吃了。
动作快得让人无从阻止,李解反应过来时,有些担心,“会不会闹肚子?”
几人舔着嘴边的残汤道,“不会,我们什么都能吃。”
赵广从他们在三四里外,一时半会到不了,梨花坐在火堆前,同他们说起住处的安排。
吴阿越说,“罗四郎已经同我们说过了,我们不挑的。”
目光扫过草上坐着的其他人,眸光暗了暗。
刚刚,李二问他认不认识嘎里镇的李家人,他不知道怎么说。
离开大山后,他们去了云州好几个城镇,但大多都是空城,底下的村寨也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影。
后来,他们抓到了几个浑身溃烂的云州军,赵广从掏出份名单挨个询问,云州军不认识,却也根据赵广从提供的住址说了些消息。
噶里村,铜门村,长水寨等十几个村寨的人遭绞了头挂军营门楼上呢。
因为造反。
李二的家人应该都死了。
他张张嘴,想安慰李二两句,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罗四也正百感交集。
既怕家人活得生不如死,又怕他们接竿造反。
心里如天人交战。
梨花安慰他,“无论如何,他们总是期望你和你阿兄长命百岁的。”
“可我希望他们还活着,哪怕奄奄一息,也到了合寙再闭眼。”罗四朝后面瞥去,“这样,他们就知道世间仍有安宁的地方,不必害怕死后神魂动荡无法安息。”
说着,他顿了顿,眉眼尽是落寞,“哪怕他们可能已经没法去想这些了。”
嗜血者是不会想这些的,梨花心里不是滋味,拿赵广从的话安慰他,“若是这样,咱就熬,熬得他们年老体衰了咱杀去岭南为万千冤魂报仇,为万千冤魂收尸...”
“十九娘...”罗四注视着面前的小姑娘,真挚道,“我替阿耶他们谢谢你。”
旁人或许说说而已,但梨花不是,她既承诺了人,必会守诺。
可能会迫于时局往后拖延,可一旦有机会,她不会辜负任何待她真心的人,她能给活人一个庇护所,自然也能给死人一个长眠地。
他理了理衣摆,屈膝跪地,“罗四愿受十九娘差遣。”
看他目光坚定,不似方才恍惚,梨花下颌一扬,望着黑暗里慢慢靠拢的队伍道,“那帮大家建新屋的事就交给你了。”
“是。”
赵广从过来已经是许久后的事了。
云州这趟把他折腾得不轻,梨花差点没认出来。
一身草衣,瘦得跟竹竿子似的,一进仓就呜呜痛哭,“三娘哪,二伯遭罪了啊。”
他身后,还有数道战战兢兢的人影,“阿泽?阿泽?”
被叫到的汉子怔怔抬起头,“你是?”
“我是你包叔啊...”话音未落,眼泪已如决堤的洪水涌了出来,“集市卖肉的,你小时候,你阿耶常抱着你来买肉...”
“你是坊仄镇的杀猪匠?”
“是啊。”汉子颤巍巍的往前迈了半步,泪雨如下道,“你都这么高了啊。”
明明不过是活在记忆里的不怎么熟悉的人,但在此刻,仿佛多年未见的好友,心情激荡得无以复加,阿泽和他弟弟跑过去,握着对方的手泪流满面。
汉子哭得身子发软,“你阿
耶他们没等到啊...”
没等到什么不言而喻,阿泽哭红了眼,想到嘎里村的情况,他哭着问,“我们村还有人吗?”
“有几个还活着,但他们认不得人了,认不得人了啊。”
云州军只要年轻人,幼童,老人,全死了。
他儿子从军不久,他也被抓去了军营,以为是想效仿先前的做法,在他们父子间选一个做嗜血者,结果不是。
他们关着他,日**儿子杀人。
最后,儿子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
其他家的情况也是如此,拿至亲之人要挟年轻人照他们的做,直到最后六亲不认。
“早知今日,当初不该逃的啊。”汉子后悔不已,“像你们的话,起码能像个人一样活着啊。”
阿泽他们属于先进军营的,那时上头的人还没彻底疯癫,懂得用哄骗的方式,以家人操纵丧失理智的人,而如今,云州除了旧时的官吏士兵家眷,普通百姓都沦为了杀人的牲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