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这是他们私下讨论出的结果,至于到底为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梨花又问了几个问题,汉子侧过身,脸颊埋进泥里,嗓子像堵了大石,央求梨花,“能把我埋在进村的构树林里吗?”
他阿翁的坟包在那儿。
他想回到家人身边。
说来也怪,主动进入勇士营后,他从没想过家人,每日除了操练,便努力克制内心的杀欲,被选中来这边刺探情报,高兴地也是可以为所欲为...
而此刻,记忆里的人像奔腾的水涌进他脑海里。
重病不愈的阿翁,身形佝偻的阿奶,沉默寡言的阿耶,唠唠叨叨的阿娘...
他想喊人,一张嘴,低沉的呜咽溢口而出,忽然又想起离村时的光景。
阿娘跟在后面,依依不舍的抹眼泪,边哭边喊,“四郎,莫哭,等两年就回来了,到时阿娘多养两只鸡,待你回来就有鸡蛋吃了。”
家里人多,鸡蛋只给干重活的兄长们吃。
估计听到他私下发的牢骚,那日阿娘才会说那么一句。
“阿娘...”他喃喃缩成一团,想抱住自己,但身侧架着锄头,手脚无法自由伸展。
最后,他奋力的仰起头,隔着湿润的裤脚朝外面望去,“对,对不住。”
这话带着浓浓的哭腔,却不知与谁说的,四周的村民脸上满是雨,低头看他一眼,心知他可能要死了,问赵青山,“给留全尸吗?”
赵青山垂目,细雨铺满的眉眼衬得他心神有些恍惚。
良久,他举起铁枪,狠狠扎进汉子胸口,一瞬要了他的命,“既是东高村旧人,便留个全尸葬去构树林吧。”
汉子不知道,那片构树林已经开出来种上了粮食。
他抽回铁枪,淡漠的交代,“外头的尸体扒了皮挂去后山四里外,让三壮亲自去办。”
“是。”
村民们拿走桎梏汉子的锄头,拖着尸体出去了。
雨势不减,赵青山站了会儿,和梨花往回走。
铁枪上的血混着雨在枪尖聚成血滴往下掉,腥味在鼻尖萦绕不散。
梨花浑身湿透了,纠结要不要趁四下没人拿把伞出来,还没动,便听赵青山道,“三娘,你会不会觉得堂伯杀孽太重?”
梨花侧目,一时没明白。
赵青山顿步,细雨覆住的面庞透着难以言喻的哀伤。
“他们也是苦命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千辛万苦回村,落得个惨死的下场...”他低头看手里的铁枪,枪尖的血滴密集的滴落,上面的血越来越少。
他怔怔道,“杀他们的人甚至连个活的机会都没给他们。”
曾几何,他竟也像那些权势滔天的人那样视人命如草芥了?
梨花可能不知,无论这帮人是不是益州派来的奸细,他早已打定主意杀了他们。
为此,他提前吩咐了村民们,所以他喊’杀‘时,其他人没有半分惊讶,毫不犹豫就冲了上去。
路上满是鞋子踩出来的脚印,这会儿积了水,一脚下去溅起无数的水花。
这会儿水花染了血,是红的。
梨花看他盯着地面发怔,不知他的低落从何而来,像哄阿耶般伸手抓他的衣角,轻声道,“堂伯,他们是坏人。”
“嗯。”赵青山抖抖腿,声音夹了丝哽咽,“堂伯没杀错人。”
可他仍低着头,握枪的
手甚至在抖。
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事。
回想他应付那些人的招式,以为他不喜欢虚以委蛇那套。
赵青山老实,在近溪村时,可能连撒谎都不会,然而刚刚,他亲自设套杀了人。
哪怕他们是坏人,但在赵青山眼里,从来只有被迫应敌,何曾主动攀谈算计过人?
梨花晃他衣角,小声问,“堂伯想回山里吗?”
以后可能还会有这样的事,她不想赵青山像现在这般落寞。
赵青山愣了愣,看她的眼神满是温柔,“堂伯这么威武,回山里种地会不会可惜了?”
“可是那样堂伯不会难过。”
没错,赵青山现在就是在难过。
梨花真心实意道,“三娘希望堂伯开心。”
东高村的人和事都安顿好了,没有赵青山也出不了乱子,他和三壮叔回山里,重新找个人打理村里的农事杂事就行了。
她满脸担忧,看得赵青山心里一软,“堂伯没有难过,只是有些害怕...”
梨花道,“没有探清楚情况,益州不敢出兵,即使出兵,也绝不是因为我们杀了几个小兵...”
东高村有祸,绝不是赵青山的缘故。
“不是怕这个...”赵青山摊手,露出握铁枪的手心。
上面密密麻麻满是老茧,他摸着老茧道,“堂伯的这双手以前只会种地,后来为了活命,不得不拿起武器杀人,堂伯自认杀的都是坏人...”
梨花从善如流,“这次也是。”
赵青山摇头,“这次不一样...这次哪怕他们是好人,堂伯也会杀了他们。”
梨花素来护短,当即不假思索拍马屁,“堂伯做得对。”
以为梨花会惊讶,不料她是这种反应,话头顿了顿,有些哭笑不得,“滥杀无辜,哪儿就做得对了?”
“人心隔肚皮,这种时候宁肯错杀也不能放过。”梨花隐隐知道他为什么难过了,迅速说道,“叔伯婶娘他们全下山了,若因识人不清害了族人得不偿失!”
她掷地有声道,“村里可以有俘虏,但不可以有来历不明的人。”
赵青山摸摸她的头,叹息了一声,“你不觉得堂伯太狠了吗?”
“狠点好,三娘眼里,堂伯比任何陌生的无辜者都重要。”
梨花没有那么多悲天悯人的心思,她始终没忘记自己之所以拯救拉拢收留其他人的初衷是为了活下去。
救人是为了活,杀人何尝不是呢?
梨花毫不犹豫的说,“堂伯,你不动手三娘也要动手杀掉他们的。”
她语气认真而坚决,赵青山不禁有些疑惑,“那你为何问他认不认识窦康?”
以他对梨花的了解,攀交情就是想结交的意思,那帮人从益州来,如果甘心依附,会是东高村的助力。
毕竟,眼下合寙腹背受敌,多些人手总是好的。
梨花莞尔,俏皮道,“我那是故意试探呢,他说他是东高村人,谁知道有没有撒谎?”
当然,那些人要是真叛逃出来的无辜人,她的确不会杀,而是会带去云岭村交给罗大他们,以免发疯误伤了村里人。
他问赵青山,“堂伯难受是因三娘的缘故吗?”
他以为自己想笼络他们为自己所用?
赵青山垂眼,“不是。”
他只是厌恶自己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以前就是个普通老百姓,逃荒那会,日日祈盼有个善人能收留他们,让他们不受流连失所之苦。
现在,他有了包容他人的条件,却做起了侩子手。
梨花牵着他继续往回走,柔声道,“与人打交道,三娘经验尚浅,堂伯若察觉有异,自行处置便是,三娘还是那句话,在三娘心里,你们是最重要的。”
何况这帮人本就有问题。
普通叛逃回来的官兵看到老村有人,怎么可能躲在暗处装神弄鬼?
这么一想,她想留下他们的想法好像欠考虑了。
这帮人错漏百出遭她察觉到了,人心复杂,遇到滴水不漏的,她岂不就中计了?
人哪,还是不能太善良。
难怪赵青山一露面就言语挑衅对方,估计想激怒对方先动手,减少心里的愧疚。
梨花手伸向布袋,摸出一把伞撑开,继续道,“堂伯,我们历经万难才活到今天,不能因为一次疏漏就功亏一篑了,有时候,杀错人也比被反杀好。”
她也要记住这个道理。
“嗐...”回想自己方才的心情,赵青山算明白何为庸人自扰了,夺过伞替梨花遮雨,问起其他事,“益州出兵的事怎么办?”
“我们封了益州城的北城门,又在通往王都的必经之路砌了高墙,益州盯上我们是早晚的事,但他们的人有来无回,必然不敢轻举妄动,接下来活计照做,闲暇时砍些竹子回来做竹筏,越多越好...”
赵青山立刻想到前阵子找到的地下河,说道,“待会我就着手去办。”
“竹筏做好后,叫三壮叔回山里说一声,让山里人搬到地下河那边。”
“粮食呢?”
“一起。”
不止东高村,其他村也要开始准备了。
雨停后,梨花就去了新益村,在戎州旧城外碰到秋收的族人,梨花同他们说了这事。
族人们愣了老半天,指着路边晾晒的草,怅然道,“这些草不管了?”
原本想多囤些草,趁入冬前翻新下屋顶的,现在用不着了?
梨花看了眼堆得整整齐齐的草,说道,“先晒着,没乱的话就运回村翻新屋顶。”
乱的话就不管了。
不仅是草,地里的庄稼也是。
族人们不舍,却也知道轻重缓急,叮嘱梨花,“保不齐益州还派了其他奸细过来,你独自出门不行,我们送你去新益村吧。”
“不用,这条路我已经走习惯了,遇到人也应付得来,婶子,你们忙。”
“此去新益村可不近,要不你等着,我回村把马给你牵来?”
去年下山,梨花还会骑牛骑马,现在孤零零的走路,得多累啊?
不待梨花回答,收了农具就往山里跑,梨花不想耽误她,忙道,“我这会儿不累,等累的时候去地里牵头牛就好了,前边有咱族里的人吧?”
“有的。”
开荒时,顺着山脉从北到南,南边还有族里人。
“那我走了啊...”梨花挥挥手,沿着长了草的官道走得飞快。
族里人还要说什么,遭其他人劝住,“随三娘去吧,她是族长,身子骨可不能弱了。”
“这么热的天,我怕她中暑,我看她布袋瘪瘪的,也不知道干粮够不够吃,嗐,瞧我这记性,应该给她几个鸡蛋揣兜里吃的。”
然而梨花已经走远了,这会儿如果叫她,也不知她听不听得到。
梨花不知道族人的担心,一路走来,看到的都是割过穗的稻田,撒了种的山地,心里像装满粮的粮仓般充实。